第99節
“我小時候,在你跟前習武,你對我很好,那時候我甚至還想過,如果你是我爹,那該有多好?!鼻冂癯读顺蹲旖?,“現在愿望成真了,我真的是你女兒……” 可是她并沒有多少心愿達成后的喜悅,更多的是震驚,是悵然。這些日子靜下心想了很久,內心才漸漸平靜下來。 武安侯怔怔的,不知她這話是何意。 卻見秦珩忽然笑了一笑,臉上陰霾散去,明媚動人:“所以,你只管像小時候那樣對我就行。不要再一天一個小玩意了。我的匣子都快盛不下了。你今年不足四十歲,以后日子還長的很。你這樣一天一天的送,咱們家遲早要窮的?!?/br> 她這個“咱們家”教武安侯愣在當場,他眼中熱淚滾滾,瞬間流了出來。他顫聲道:“瑤瑤,我的女兒……” 秦珩笑笑,眼角也有些濕潤。 武安侯扔下手杖,張開手去抱秦珩。 秦珩微微一愣,沒有避開。被人抱在懷里,和在皇兄懷中時,并不相同。她能清晰地聽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聲漸漸一致。 她支著兩只手,猶豫了一瞬,輕輕拍了拍武安侯的肩頭,從他懷中慢慢掙了出來。 “瑤瑤?”武安侯看著她,一臉的慈愛。 他的目光熾熱,秦珩被他看得不自在。她輕咳一聲,說道:“我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br> “什么事?你想要什么?你盡管說?!蔽浒埠蠲Φ?。 秦珩有些無奈:“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緊張、小心?” “什么?”武安侯有點茫然,“怎么了?” 他心說,他有了女兒,他又自覺虧欠女兒,自然是傾盡全力滿足她所有心愿啊。有哪里不對嗎? “我方才說了,你待我像之前那樣就成,不用補償?!鼻冂穸硕ㄉ?,“你不必用補償的心態來對待我?!彼戳丝凑溴哪贡?,心說:“真正需要補償的在那里,她才是郁郁寡歡早死在宮里的那一個?!?/br> 然而這話她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她想,既然已經決定了認他,那這種傷人又傷己的話還是不要說了的好。而且母妃之死,也不全是他的責任。若非父皇橫插一腳,或許也不會這樣。 秦珩心下一嘆,笑道:“你再這樣,倒顯得我無理取鬧,很不孝順了?!彼f這話時,臉上帶著笑意,似是真心實意,又像是隨口說笑。 武安侯怔了一怔,點頭:“好?!?/br> 按她說的來,她想怎樣就怎樣。 女兒已經認她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武安侯急道:“那我,讓人續族譜?我們今日就家里去?我告訴旁人,你是我女兒!”他恨不得早早教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女兒的。 秦珩有些無奈:“你……” 她如今多了父親,可她無法像武安侯那樣激動,那樣欣喜若狂??墒?,他在興頭上,她只輕聲含糊說了一句:“你看著安排吧?!?/br> 她心里很清楚,女子上族譜并不容易。而且她的身份,要一時半會兒廣而告之眾人,更不容易,總得給她想個合理的身份。 武安侯對著墓碑道:“阿蕊,你看到沒有?我和女兒相認了。我們現在就在你跟前。咱們一家人好好的……” 他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秦珩在一旁看著,心中酸澀,悄悄別過了臉,擦拭掉眼角的淚。 她想,她大概是受他感染了。不然,她不至于今日頻繁掉淚。 武安侯又哭又笑,待平靜下來后,才正色對秦珩道:“瑤瑤,還有一件事很重要?!?/br> “什么?”秦珩下意識問。 “你不能再住在宮里了?!蔽浒埠盥曇羲粏?,神情嚴肅,“先時你是皇家血脈,住在宮里無礙。眼下身份明了,怎么能還在宮里?”他指了指珍妃的墓碑,繼續道:“皇宮是什么地方?你娘就是年紀輕輕,在宮里沒了性命。你不能步了她的后塵?!?/br> 秦珩微微一怔:“……” “爹知道,你同皇上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只是皇宮不比別處,你若同他沒有私定終身,那,那就早些從宮里出來。爹再給你選一門好親事?!蔽浒埠畹?,“爹做了他多年的師父,豁出這張老臉,也要求了他同意?!?/br> 他父心拳拳,一心為女兒考慮。 然而,秦珩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可是,我已經答應了?!?/br> 第96章 立后 “什么?”武安侯愕然, 怔怔地看著她。 輕輕笑了笑, 秦珩小聲道:“我說, 再選親事就不必了。我若不成親還好,要是成親,又怎能嫁給別人?” 她心想, 皇兄肯定不會同意。她自己也想象不出她嫁給別人是什么情形。 武安侯聽她這話,竟像是她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嫁給秦珣,要么孤獨終老。他呆了一呆, 驚道:“不能嫁給他, 你這輩子都不嫁人了?” 她對秦珣, 已然情深至此么? 他看著女兒嬌美的面容, 一時心生恍惚。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阿蕊。當日他與阿蕊互許終身時,可不就是認定了對方,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別人嗎? 秦珩有些詫異, 略一遲疑,輕輕點頭。 她點頭的動作很輕, 可是對武安侯而言,就像是有重錘狠狠敲在他心上。 他自己一生孤苦, 不能與深愛之人白頭。對他女兒,他自覺虧欠她良多,不忍心徒手拆散鴛鴦,也不敢去強力阻撓她,怕父女之間生出嫌隙來。 她過去十多年過得不容易, 他自然是希望她以后可以舒心順暢的。 他想,罷罷罷,能勸阻就勸阻,勸阻不了,就努力幫她。她若真進宮,有爹撐腰比沒爹撐腰,還是要強上許多的。 “那我得去找他,讓他對你好。宮里是什么地方?”武安侯道,“你老老實實,斗不過別人的?!?/br> 秦珩瞧著他,想起皇兄說過的話,心里悄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情緒來。她輕聲道:“沒有別人。他說,沒有別人?!?/br> “什么?”武安侯詫異,他心頭一跳,半晌方道,“是么?” 他是過來人,知道小兒女熱戀時,都是心里眼里只有彼此。但是事實無常,未來如何,并不可知。他望著女兒的臉,心中涌起萬千念頭,一時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秦珩也問過自己,是么。但是她最終還是決定相信。她這十多年來,很少相信旁人。如今年歲漸長,經事頗多,她自己身世明晰,又無性命之憂,也愿意去學著相信人,學著去親近人。 她想,這世上還是有人真正關心她,愛護她的。她現在有爹,有皇兄,以后的日子,她想活得輕松一些,對身邊的人也好些。 皇兄也好,爹也罷,她想讓他們以后都好好的。 秦珩對著自己的父親,認真點了點頭:“我信他?!?/br> 武安侯動了動嘴唇,終是沒再說什么。 這日兩人在珍妃墓前,將事情說開,到后來相互親近了不少。 臨走之際,武安侯道:“家里都給你收拾好了,不如你今日就隨我回家去?”他一臉期盼,尋思著今天就回家,明天就教旁人知道。 秦珩笑了一笑:“我今日出來時,跟皇兄說的是外出散心,若不回去,只怕他要擔憂的?!币娢浒埠蠲媛妒?,她心下一軟,續道:“你別急,又不急在這一刻?!?/br> 她先前有過兩次悄悄出走的經歷,她想,她若再不打招呼不見,皇兄定然不會饒過她。 她聲音輕柔,淺淺而笑。雖然沒有同意他的提議,可武安侯心里,仍覺得說不出的熨帖。他連連點頭,心說,那明日就去找皇帝,先把她接到家里來,再商量些事情。 秦珩回宮后,跟皇兄提起了此事,她沖他笑笑,眉眼彎彎:“我覺得有個爹也不錯?!?/br> 秦珣挑眉:“當然?!薄麤]感受過多少父愛,但他樂得見到她有人疼,有人愛??疵蠋煾档谋憩F,分明是想把瑤瑤捧到心尖上的。不管是出于父親天性還是出于補償的心理。有人對瑤瑤好,他不會反對。 “不過有一點……”秦珩輕輕嘆一口氣,轉了轉眼珠,臉上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哪一點?” “我爹說,他要我早日從宮里搬出去,去侯府住?!鼻冂翊鬼?,輕聲細語。 “嗯?”秦珣皺眉。他們如今尚未大婚,孟師傅有這樣的想法不足為奇。 “他說,他要給我另選一門親事?!鼻冂竦皖^,將眼中的笑意藏了起來。 秦珣雙目微斂,一字一字道:“他,說,什么?”他臉色微變:“這肯定不行!我不同意!你只能嫁我,休想嫁給別人!” 秦珩忍著笑意,面露為難之色,小聲道:“可他是我爹爹啊,我剛認的爹爹?!?/br> “你爹也不行!”秦珣微瞇起眼,沉聲道。 他現在隱約有些悔意了,他就應該跟瑤瑤大婚之后,再勸她與父親相認?,F下武安侯竟然拿父親的身份壓她。歷來兒女的婚事,俱由父母做主。這段時日,瑤瑤分明已經漸漸接受他了。若是因為武安侯的緣故而再動搖,那真是…… 秦珣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道:“瑤瑤,你聽我說。這件事,你不能聽你爹的。咱們之間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br> “唉……”秦珩輕輕嘆了口氣,“我爹說,宮里是什么地方?說我老老實實的,斗不過別人??隙〞裎夷镆粯?,年紀輕輕就沒了性命……” “你不要跟任何人斗?!鼻孬懞陧亮顺?,打斷她的話,“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我會告訴師父:你無需跟任何人斗?!彼硕ㄉ?,認真看著她:“瑤瑤,不會有別人,你也沒必要跟誰爭什么,斗什么?!?/br> 他執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唇畔揚起極淡的笑意:“這里,沒有別人?!?/br> 他俊美的眉眼,微微上揚,黑眸深處似乎有蠱惑人心的光亮。 秦珩被他握著手,只覺得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里,她好似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加快,身體也不自覺地有些發軟發燙。 她胡亂咳嗽了一聲,輕輕抽出手,轉過身,背對著他,輕聲道:“我跟我爹,也是這么說的。我還說,我不嫁別人。我要是嫁人,那就只嫁你……” 她話音未落,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竟是他從背后將她打橫抱起。 秦珩身體凌空,心下一驚,下意識伸手攬了他脖頸:“哥哥?!” 秦珣眼中光芒大盛,他眸光幽深,緊緊盯著她,認真而固執:“你再說一遍?!?/br> 他懷中的少女,兩頰暈紅,雙目含情,她少見的嬌羞之態,看得他心中火熱。他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緊。 秦珩眼光亂瞟,就是不看他。她軟語道:“你先放我下來?!?/br> “不放?!鼻孬戨y得耍賴,他挑了挑眉,“你說了我再放?!毕袷菫榱俗C明自己的話,他還抱著她,又多走了幾步。 “我忘了,我方才說什么,我忘了?!鼻冂襁B聲道。 她都這么大了,又沒病沒痛的,他抱著她走來走去。若是給外邊的太監宮人看到,多難為情啊。 “這都忘了?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下?”秦珣挑眉,忽然湊近了她的面頰。 他的呼吸越來越近,秦珩忙道:“好了,好了。我沒忘,我說我嫁你,我嫁你!” 聽她親口承認且是很明白地說出要嫁給他,秦珣心中激蕩,唇畔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他哈哈一笑,將她小心放在地上。 “我很歡喜?!鼻孬懸蛔忠蛔值?。 “嗯?” 秦珣輕輕攬著她的肩頭,將她圈在懷里,認真道:“你說,你嫁我,我很歡喜?!?/br> 他想,這喜悅,比他當初登基,還要強烈一些。他九月登基,很突然。是他過去十多年不曾認真想過的。而能同瑤瑤廝守,卻是他自得知兩人不是兄妹后,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