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秦璋失笑,他搖了搖頭:“大夫誤會了。我說的調養身體,是想讓內子身體康健一些……” 多納幾房姬妾么?他現下是什么身份?還納什么???至于過繼侄子,莫說他如今還沒有侄子,即使有,那也不是他能過繼的。 比起夫妻離世,在陰曹地府相聚,他們還能活著,還能有女兒,已經是老天的恩賜了?!?,或許應該說是如今坐在龍椅上的那位的恩賜。 大夫微微一愣,點頭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br> 看著大夫寫藥方抓藥。待一切事宜處理好,已經是深夜了。 丁如玉生產后體弱,昏睡了一陣,剛剛清醒。得知自己生的是女兒,她莫名松了口氣。 這個時候,她生的是女兒,會少很多麻煩?!碌蹖λ麄儗捜?,饒了他們性命,對他們子女是何態度卻不得而知。他們現在的處境,女兒會比兒子安全很多。 她看著自己的女兒,皺巴巴的,像個紅彤彤的猴子。明明一點都不好看,可她心里仍是充滿了憐愛之情。 這是她的女兒,是她十月懷胎、掙扎了多個時辰,才生下來的女兒。 教她如何不愛她?! 秦璋站在她床側,溫聲道:“玉兒,你辛苦了?!?/br> 不知道為什么,丁如玉竟然有些想笑:“這算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還想著以后再給相公生幾個孩子,好陪著她長大?!?/br> 秦璋笑容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常:“嗯。這孩子重六斤六兩,小名就叫六六如何?” “???”丁如玉愣了愣,“六六嗎?”她皺了皺眉:“六六就六六吧,怪怪的?!?/br> “有么?我覺得挺好?!鼻罔半S口答道。他低了頭,去看襁褓中的女兒,一時竟移不開視線。 他想,有妻有女,這一生足矣。 當初秦璋同秦珣說定的是,因為妻子懷有身孕,不能奔波,待妻子生產之后,就遠離京城,避世而居。如今丁如玉已經生產,秦璋思及舊事,就修書一封,托別院中秦珣的人呈給秦珣,他自己則在等待著新帝的回復。 秦珣次日看到秦璋的書信,掃了一遍,先擱到了一邊。丁氏剛剛生產,這個時候肯定也不宜奔波。 從皇帝的身份出發,將秦璋留在京城,天子腳下,省去不少事端。但這樣,也有不妥之處,秦璋居住在別院,如同被軟禁一般。京城大,識得秦璋的人不少,焉知不會遇到,認出其身份。 倒不如讓其攜妻女遠遁。 秦珣如今急著解決的是另一樁事情。 他剛下了朝,就得知武安侯孟越求見。 武安侯很少進宮,秦珣心知他此行是想見瑤瑤。 秦珣在御書房見了武安侯。 武安侯神色憔悴,施了一禮后,直接就問:“皇上,她想的怎么樣了?” 秦珣挑眉:“師父急什么?她既然想好好想一想,那就讓她想。這才一夜,師父就等不得了?” “她……”武安侯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但很快,他又點了點頭,“是,不能急,不能急。我讓她娘等了一輩子,讓她等了十六年。我多等兩日,也是使得的?!?/br> 聽他這話凄楚,秦珣心下一嘆:“師父且回去吧。既然讓她想,就多給她一些時間?!?/br> “那,臣能見見她嗎?”武安侯小心翼翼地問。 秦珣搖頭:“這恐怕不行?!?/br> 武安侯眼中的失望越來越重,他輕嘆一聲,啞聲道:“是,是……”他自懷中緩緩掏出一物,“這是我做的小玩意,皇上能不能代我轉交給她?” 秦珣瞧了一眼,見那是個用細草編成的兔子。他挑眉:“倒也精致?!?/br> “胡亂做的,她不是屬兔子么?”武安侯笑了笑。 秦珣伸手接過:“好,師父有心了,朕會幫忙轉交的?!?/br> 武安侯點頭,施了一禮后,一瘸一拐離去。 秦珣轉了轉細草編織成的兔子,輕輕搖了搖頭。 他想了想,到底是把這只“兔子”交給了秦珩,又轉告了武安侯的話。 瑤瑤低眉垂目,默不做聲。 秦珣心中充滿愛憐之意,他輕聲道:“別為難自己,按你自己的心意來就行?!?/br> “嗯?!鼻冂裉ь^,沖他一笑,口中說著,“這種草兔子,我自己也會編的?!?/br> 她將“兔子”隨手放在了一邊,笑嘻嘻道:“哥哥,咱們何時去看小侄兒?” 秦珣見她轉了話題,他也不提方才之事:“不是小侄兒,是小侄女?!彼恍Γ骸皳f六斤六兩,小名叫六六?!?/br> “六六?”秦珩輕笑:“真是個有趣的名字?!?/br> 她心說,是個姑娘呢,是姑娘挺好的。 兩人略說了會兒話,秦珩思忖著皇兄有公務要忙,就催著他自去忙自己的。她笑道:“我也有事呢?!?/br> 待秦珣離開后,秦珩嘆一口氣,拿起方才被她隨手放置到一邊的“兔子”,揚了手想扔掉,但是終究是沒能脫手。她尋了一個匣子,小心放了進去。 她回想著武安侯孟越的模樣,盯著那只活靈活現的“兔子”,她盯得眼睛發澀,輕聲道:“什么嘛,不就是一只草兔子,有什么稀罕的?還巴巴地送過來!” 可偏生她不舍得扔。 這是她親生的爹,給的她第一個東西。 她干脆合上匣子,叫了小蝶,出門走走。 秦珩自進宮以來,大多數時候都待在章華宮?;市謴奈唇惯^她出門,可她自己不大想出去。一來這是她熟悉的地方,她在此地很安全。二來她這張臉,宮里不少人都認識,她懶得出門,不想惹麻煩。 早春二月,柳樹發了新芽,春的氣息已經到來。 秦珩同小蝶一邊走著,一邊尋找春景。她自小活得艱難,很少像現在這樣,單純地欣賞風景。如今她無性命之虞,看天空,看白云,看宮殿,看花草……看什么都覺得好看,讓人心曠神怡。 遠處有人經過,秦珩掃了一眼,拉了小蝶躲在一旁。她心說,不是膽怯,就是不想惹事。 然而那邊已有人眼尖看到了她。 那是一隊送膳的太監。其中一個無意間一瞥,登時瞪大了眼睛:“殿,殿……” 這個太監是當日的章華宮舊人山姜。四殿下殞命荊棘崖,章華宮的舊人四散。掬月當時提出回青州老家,而山姜是太監,年紀輕輕自然不會回鄉。秦珣幫忙,把他安排在了御膳房。山姜老實,在御膳房與人為善,過得還不錯。 后來新帝登基,以章華宮為寢宮,曾召章華宮舊人。偏生這山姜想著,覺得與其回老地方伺候新主子,還不如就留在剛混熟的御膳房。于是,他謝了皇帝恩德,繼續留在了御膳房。 今日太皇太后傳膳,御膳房總管隨手一指,讓他去送膳。他跟在隊伍里,悄悄張望,竟然瞧見了一張讓他幾乎魂飛魄散的臉。 大白天的,見鬼了! 膽小的山姜差點摔掉自己手里端著的膳食,他定了定神,又悄悄望去。咦,看錯了呢,這是個女的,不是殿下。 他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遺憾。唉,四殿下走后,連到他夢里來托夢都不曾。是不是殿下自忖死相難看,怕嚇著了他? 山姜在隊伍中走著,忍不住又悄悄看去,真像啊,真像。 看她的衣裳打扮,不像是宮人,可她又不是先帝的妃嬪,她是誰呢? 待他們一行走后,秦珩才道:“咱們回吧,小蝶,都有人傳膳了?!?/br> 小蝶應著,同秦珩離去。 “姑娘,方才有個太監,啊,不,公公,好像在看你?!毙〉÷暤?。 “嗯?”秦珩一笑,并不在意,“大約是瞧著我眼熟吧?!?/br> 她做了女子裝扮后,每日又略微修飾,跟先時做男子打扮時,頂多只有七八分相像。又有男女之別,除非對她極為熟悉,不然不會認出她曾是四皇子。 她想,認出了也無所謂?,F在皇兄是皇帝,除了他,又有誰能難為她呢? 自從武安侯知道瑤瑤是他女兒之后,他日日進宮,想知道她可曾想好了,無一次空手而至。有時是首飾,有時是玉佩,有時是街面上的小玩意兒…… 到得第五日上,秦珩看著秦珣轉交的雕像,輕聲道:“哥哥,你告訴他,叫他不必再天天來了,就說我說的?!?/br> 武安侯腿腳不好,除了是她父親,還是她授業恩師。前幾日下了雨,他腿上有舊傷,可能還會復發,真沒必要天天拄著手杖進宮來給她送小玩意兒。 “嗯?”秦珣挑眉,“好?!?/br> “算了,我自己跟他說吧?!鼻冂裥恼f,教人傳話,總歸是不太好。就跟她連他的面都不想見一樣。 等武安侯再來時,秦珩去見他。 一看見秦珩,武安侯的眼睛就亮了:“瑤瑤,你,你肯見我啦?” 他眼中的光亮刺得秦珩有些不自在。她咳嗽一聲:“我從沒說不見你。你是我師父,又……” 又是她親爹。 武安侯眼中的光亮黯淡了。 “你腿腳不好,不用天天進宮,就為了給我送些東西。沒必要,真的?!鼻冂褫p聲道,“你回去吧?!?/br> “那你,你想的怎么樣了?”武安侯小聲問,眼中的期冀隱約可見,“你愿意認我了嗎?” 秦珩沒有回答,他的熱切,讓她有些無措。 武安侯心頭一陣失望,但很快,他念頭一轉,又欣喜起來。她特意來見他,叮囑他注意腿腳,不要進宮,不就是內心深處還是很在乎他,愿意認他的意思么? 她心里是有他這個爹的吧? 這么一想,他心中喜意頓生。他想,只要她相信了,心軟了,那相認是早晚的事情。畢竟血緣斬不斷,天下還真有不認父親的女兒么? 他想,這幾天,是他魔怔了。他說了給她時間想想,卻天天來找她。這才五六日,是他急了一些。 武安侯心頭歡喜,連聲道:“我不催你,你慢慢想,慢慢想……” 秦珩瞧了他一眼,心里驀地一軟,低聲道:“你腿腳有舊傷,回去注意一些?!?/br> 武安侯點頭:“嗯,嗯……” 他又待在這里,看了她好一會兒??此冻銎B,他才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你好好保重……” “嗯,你,你也保重?!?/br> 武安侯思忖著,宮里畢竟不是久待的地方,他的女兒,還是該在武安侯府才對。她是武安侯府的大小姐。她叫瑤瑤,那她的閨名就是孟瑤。 嗯,很好,很好。 不過,有一點很不好。她住在宮里,聽皇上的意思,似是要立她為后。這怎么行?她母親就是郁郁寡歡,死在了皇宮里。她不能把一生也葬送在皇宮中?只是皇帝態度甚是堅決,又分明是情根深種的樣子。要想讓皇帝收回成命,可不大容易…… 武安侯一時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遺憾,又是擔憂…… 見他離去,秦珩心頭莫名一陣酸澀,那聲“爹”終是沒有喊出口。她深吸一口氣,轉回了章華宮。 三月里,京城出了一樁大事。 先帝長子,新帝的長兄,蜀王秦琚在家中,失手捅傷了自己的生母羅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