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王爺小心!”跟在他身后的黑風騎出聲提醒。 秦珣身下的馬也止步不前,甚至是后退。 秦珣雙眉緊鎖,更覺得不妥。連馬看到懸崖都知道后退,除非是瘋了,否則怎么可能躍下去? 他闔上眼,腦海里倏忽浮現出四弟在崖頂,連人帶馬摔落下去的場景。畫面中的四弟,臉色慘白,驚恐不安。 胸口一陣鈍痛。秦珣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走吧,回去?!?/br> 牽著馬慢慢走下荊棘崖。他向身邊人下令:“找周成,重點在附近找?!?/br> 秦珣知道,剿滅了虎脊山匪盜,他該即刻回京才是??刹恢罏槭裁?,他就是不愿意立刻動身回去。 他心里隱隱有個聲音:在這里可以得到答案,可以知道真相。 作為為數不多見過周成相貌的人,他畫了周成的畫像,教人暗暗尋訪?!氈艹墒前敌l出身,武功高強,隱藏的本事也不弱。若是給周成察覺到有人在追查他,那么恐怕就不好找到了。 賈四張不知道晉王殿下在忙些什么,他總疑心這位王爺是來揪他的錯的。于是他每日更加勤勉,對晉王也更恭敬。 他還記得他聽人說過,晉王殿下與逝去的四殿下關系很好,他想,或許夸贊四殿下的話,晉王會很樂意聽。 “河東的百姓,感念四殿下恩德,為四殿下建祠立碑。殿下要不要去看一看?” 秦珣慢慢抬頭,心里卻是一痛,建祠立碑么?他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難過多些,還是欣慰多一些。他搖了搖頭:“不必了,百姓有心了?!?/br> 四弟從來都不是在乎虛名的人。四弟膽子小,老老實實,也沒想過會有人給他建祠立碑吧? 賈四張有些失望,默默退了下去。 然而沒過幾天,賈四張竟然聽說臨縣的縣令打算給晉王殿下建長生祠!真是,真是太不要臉了。 這不是明擺著巴結討好晉王么?這拍馬溜須的本事,他真是一輩子也及不上了。 虎脊山的匪盜占據虎脊山,為禍已久,過往商客多有遭殃的。此次晉王率軍剿滅匪盜。附近州縣均受益良多。對晉王殿下,老百姓也交口稱贊。 ——之前晉王在疆場殺敵,此地的百姓沒什么感覺。這回剿滅虎脊山匪盜,他們開始感嘆晉王是大英雄了。 連待在太平縣極少出門的秦珩,也聽人提到過三皇兄的英勇事跡。 老實說,她對此并不意外。她自小就覺得三皇兄有本事,他又跟著孟師傅學了多年,還曾在疆場立功,對付一群山里強人,根本不在話下。 聽說晉王殿下剿滅匪盜以后,押送他們回京,想來少不了再有一番嘉獎。 秦珩為他高興之余,也有一絲的悵惘。這回可能是他們離得最近的時候,盡管他們未曾見面。 日后不管他是否登基為帝,恐怕都不可能再見著了。 她與他交好數年,她還是希望他日后能平平安安吧。 而她自己,也會完全告別過去,做一個新的秦六姑娘。 然而秦珩不知道的是,外面的傳言有誤,她的三皇兄秦珣并未即刻返回京城。相反,在太平縣縣令的力邀下,秦珣還帶了若干侍衛,來到了太平縣縣令的官邸。 太平縣縣令陳聰四十來歲,瘦骨伶仃,衣著極為樸素,一見到秦珣,就忙施禮不迭:“下官見過王爺?!?/br> 秦珣頷首:“陳大人不必多禮?!?/br> 他原本也不想來這一趟的,只是太平縣縣令在信里提到了季夫子,自稱曾是季夫子的門生。 秦珣心念微動,雖說他在上書房那幾年沒怎么讀書,但是季夫子這個師父,他還是認的。陳聰搬出了季夫子,他想看看,這陳聰究竟想干什么。 陳聰宴請晉王時,卻沒再提起季夫子。他這宴會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先用好酒好菜招待,酒宴伊始,有美貌舞姬翩翩起舞。酒過三巡,又有幾名老者出現,神情懇切,感激晉王殿下消除匪患,還太平縣太平…… 秦珣從始至終神色淡淡,半晌才道:“陳大人真是好興致,可惜本王乏了,恐怕不能奉陪了,諸位自便?!?/br> 他起身離席,剛走兩步,忽然想起一事,腳下停下,轉身回頭:“對了,還有件事。陳大人以后不必把銀錢都花在這種宴席上,還不如買兩件衣裳呢?!?/br> 他走得極快,胸中怒火未消?;⒓股絿栏駚碚f,就在太平縣內??上н@位陳大人,多年來都未曾向朝廷奏明此事。而且四弟出事后,敬竟也無人問責于他。 若是朝廷早些知道,早些剿滅了虎脊山的匪盜。也許四弟賑災回返時,就不必取道荊棘崖…… 他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離開官邸,秦珣騎馬帶著黑風騎往回趕。途徑街市,他忽的想起一事,勒緊韁繩,問身后幾人:“要不要吃些東西?” 幾名黑風騎相視一望,其中有個點頭,后面幾人也跟著點了點頭。 原本陳縣令招待王爺,陳府也有人招待他們??上?,他們還沒挨著筷子,王爺就要走了。他們也只能跟著王爺出來?,F在肚子還真有點餓。 看王爺這架勢,多半是要連夜趕到河東去的。雖然坐騎神駿,可是只怕也要花不少時間。 虎脊山的匪盜被剿滅以后,附近州縣的夜市也都熱鬧了起來,更何況還未到宵禁時候。 秦珣雙目微斂,馬鞭指了指頗顯氣派的望月樓,問身后人:“去望……” “望月樓”三個字還未說完,他就看見這四個黑風騎中年齡最小的白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街邊的餛飩攤。 秦珣怔了怔,唇角微微上揚,聲音也不自覺柔和下來:“想吃餛飩?” “嗯嗯!”白七連連點頭。 秦珣面上浮起一抹笑意:“行,那就吃餛飩!” 他們一行五人下馬,在街邊的餛飩攤坐下。道路一下子顯得擁擠下來。 秦珣皺眉,他們這樣,是不是影響了旁人的生意? 白七忙低聲道:“公子,咱幾個先讓馬兒吃些草去。人休息,馬也得休息嘛!” 秦珣點頭,揮了揮手。這個白七很乖覺,比四弟聰敏多了。 白七等人牽了五匹馬慢慢離去。 秦珣吩咐餛飩攤的攤主煮五碗餛飩。 “好嘞?!?/br> 街邊的小攤很簡陋,不過好在還算干凈,在夜色下別有一種美感。秦珣年少時曾做《庖丁芻議》,對飲食頗有研究。后來在邊關待了一年多,對吃早就不挑剔了。 白七等人還未歸來,秦珣坐在餛飩攤邊,怔怔地發呆。 “哥哥是從京城來的嗎?”清脆的童音將他從思緒中拽了出來。 秦珣微微一怔,看向面前十歲左右的男孩。他笑了一笑:“是啊,從京城來的。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也是從京城來的。哥哥說話和我一樣!”男孩臉上露出一些得意。 秦珣笑笑:“是嗎?那真是巧了?!?/br> “哥哥能不能幫我一個忙?”男孩轉了轉眼珠。 “什么忙?”秦珣饒有興致地問。 男孩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我自己有幾個銅板,我想買一份冰雪冷元子,可我爹娘不許,他們要是知道我有錢,肯定要打我的。你能不能說是你要買,買了又不吃才給我?” “冰雪冷元子嗎?”秦珣神情有些恍惚,很小的時候,四弟教人給他送過一次。他把那碗冰雪冷元子賞給了阿武。再后來,他和四弟熟稔,倒是沒少在章華宮用這些。 “是啊,是啊,你也知道是不是?我只想著京城有,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竟然也有!可惜只有夜市才有人賣。我悄悄去買都不成……” 男孩兒故作老成,卻難掩孩氣。秦珣有些想笑,難得好心道:“現在還不到吃冰的時候,你爹娘也是為你好?!?/br> 才四月初,哪里就用得到吃冰雪冷元子了?時節不對,想來生意也好不到哪兒去。 “怎么不到吃的時候?你看,那邊不就有人買嗎?”男孩不服氣,指著不遠處。 秦珣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不遠處一個小攤,攤前站了一個人。 似乎攤主有些耳背,那人先說了一句什么,繼而又提高了聲音:“老伯,一份冰雪冷元子。要黃豆多、砂糖多的,不要冰?!?/br> 男孩撇了撇嘴:“不要冰算什么冰雪冷元子?” 秦珣的神情卻猛地變了。這聲音,他絕不會聽錯,分明是周成的聲音。他定睛看那人身形,不是周成又是誰? 夜色掩映下,雖有燈光,可面容仍看不真切。但是看輪廓,則是周成無疑了。 秦珣前些日子還剛畫了周成的畫像,對周成的相貌自然不陌生。他一時氣血上涌,忽怒忽喜。 他遍尋周成無果,原來周成是躲在這兒嗎? 他本要即刻上前問個分明,但很快他心中一凜,生生忍了下來。他對自己說:不能打草驚蛇。 那邊酷似周成的那人又提高了聲音吩咐攤主:“麻煩裝起來,不是我吃,我是要帶回去?!?/br> 秦珣心念一動:這還有同盟? 裝好東西,那人付了錢,轉身就走。 秦珣來不及等白七等人回來了,他放下一錠銀,快速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姓名:秦珣 別稱:三皇子、晉王 性別:男 代表作:《庖丁芻議》 么么噠,么么噠,么么噠。 話說今晚忘帶了筆記本充電器,我覺得能在電量用完前,碼這么多字并成功轉移到手機上的我很厲害。 你們沒猜錯,明天就要重逢了。 這場大戲的上映,要感謝廖文杰,感謝賈四張,感謝陳聰,感謝白七,感謝餛飩攤攤主和他兒子,最重要的是感謝最佳道具:冰雪冷元子。 好吧,從今晚起,為那誰點蠟。 第44章 重逢 四月初的夜晚,院子里涼颼颼的。 秦珩只在外邊待了一會兒, 就轉身回房了。剛交戌時, 她還不覺得困。閑著無事, 她干脆挑亮了燈,從床頭摸了一本話本子出來翻看,慢慢打發時光。 想當初她還在皇宮做四皇子時,跟三皇兄一起在上書房讀書學習。她每日都做出努力學習奮發上進的模樣,極為認真。而三皇兄則懶懶散散, 還常在圣賢書下面放其他書籍, 在課堂上看。她瞧他一眼,就會挨他的眼刀。 后來, 兩人熟了。三皇兄也曾將自己的書借給她看。有時是兵法書籍, 有時是英雄演義,當然也有時會是話本子……甚至她還記得有一次三皇兄在看菜譜。 想到三皇兄,秦珩一時有些出神,她站起身來,推開窗子,向外望去。 暮色沉沉, 隱約能嗅到遠處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氣, 雙目微闔, 倚著歇了好一會兒,才又回去繼續翻看面前的話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