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三殿下昨日的功課呢?”季夫子的聲音四平八穩,聽不出喜怒。 “請夫子過目?!?/br> 秦珩眼角的余光看見秦珣站起身,將薄薄一沓紙張呈給季夫子。不過,她很快低了頭,重新鋪紙磨墨,認真寫自己的字。 上書房里安安靜靜,秦珩只聽見自己寫字聲和季夫子翻動紙張的聲音。 “三殿下這篇《田賦篇》勉強算是規矩工整,或許是用了幾分心的……”季夫子捻須說道,然而他忽的話鋒一轉,聲音也染上了厲色,“但用心程度,遠不及三殿下前兩日所做的《庖丁芻議》!” 在秦珩的印象中,季夫子說話一向斯文,這般疾言厲色,確實少見。她抬頭看一眼季夫子,見他胸膛劇烈起伏,捏著紙張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她回想著夫子說的話,《庖丁芻議》?那是什么?總不會是夫子前幾日留的功課吧? 她半年不來上書房,夫子留的功課變化好大啊。 “三殿下是皇子,將來要做賢王輔佐明君,自然該在圣賢典籍、家國大事上費心思,怎么能把心神都花費在這些歪……這些末道上?還特地寫了文章來評論宮中御廚的廚藝好壞?”季夫子雙目圓睜,頜下胡須顫抖,“一篇《庖丁芻議》洋洋灑灑,辭藻華麗。這《田賦篇》卻東拼西湊,拾人牙慧,真是……” 秦珩這下聽明白了,她悄悄看向三皇兄。 “夫子息怒……”秦珣站著,就說了這么一句話。 季夫子將紙張丟到秦珣桌上:“三殿下好自為之?!?/br> 秦珩聽出了他的失望,在她看來,季夫子的心理不難理解,眼睜睜看著一個聰明學子不求上進,作為夫子,肯定生氣。 然而秦珣面上毫無羞慚之色,他只應道:“謹尊夫子教誨?!北阒匦伦?。 季夫子咳嗽一聲,踱至秦珩身邊,看了其新寫的字,半晌方嗯了一聲:“還好,退步得不算太明顯?!?/br> 秦珩勉強一笑,權作回答。 季夫子今日似是心情欠佳,干脆講起了本朝太祖皇帝如何在貧苦的環境下一心向學,通曉大事,后在天下大亂之際,拔劍而起,建立大周。 他博覽群書,聲情并茂,講到動人處,更是聲音哽咽,幾欲落淚。 秦珩最喜歡聽人東拉西扯講故事,這比圣人的話有意思多了。她認真聽著,不經意間一轉頭,看見三皇兄秦珣俯首看書,竟是比她還認真的模樣。她心下好奇,不覺多看了兩眼。 而就在這時,秦珣忽然抬頭,直直看向她。 第5章 克母 他目光如劍,分明帶著森冷之意。兩人視線交匯,秦珩愣了愣神,訕訕一笑,慌忙轉過了臉。 季夫子還在飽含深情地講著,秦珩卻回想著秦珣方才的眼神,久久不能平靜。 太祖的傳奇一生講完,也到了要下學的時候。季夫子咳嗽一聲,布置了功課后,緩緩說道:“今日便上到這里,還望兩位殿下以太祖皇帝為榜樣,勤學向學,將來成為賢王,輔佐明君?!?/br> 秦珣兄弟齊聲應道:“是?!鼻冂裼行┎灰詾橐?,若真效仿太祖皇帝,那還做什么賢王? 季夫子率先離去,秦珩慢騰騰地收拾東西,想等秦珣離開后再走。然而她動作慢,秦珣也快不到哪里去。 兩人到底還是同時結束了手上的動作。 秦珣忽然問道:“四皇弟方才看到了什么?”他聲音不大,隱隱帶著探詢與威脅之意。 “什么?”秦珩一臉茫然,裝傻充愣。 “沒看到就算了?!鼻孬懪呐乃募珙^,“忘了跟你說,節哀?!?/br> 秦珩悶悶地應了一聲:“嗯?!?/br> 兄弟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上書房,剛一出門,就有個胖胖的內侍迎了上來,笑道:“兩位殿下,隨老奴到鳳儀宮走一趟吧!” 秦珣認出這是陶皇后身邊的內侍高公公,他笑了一笑:“高公公,母后找我們有事?” “是呢,大喜事。倒要提前恭賀兩位殿下了?!备吖着值哪樞Τ闪艘欢浠?。 與秦珩對視一眼,秦珣施施然道:“那就勞煩高公公帶路了?!?/br> 兩位皇子的近身太監接過他們手上的書袋,他們兩人則隨著高公公一同前往鳳儀宮。 到得鳳儀宮后,秦珩才發現除了陶皇后,皇帝、羅貴妃、葉淑妃、方德妃竟然都在。她跟著秦珣一通施禮,老老實實站著,一聲不吭。 皇帝開口道:“兩位愛妃可考慮好了?” 葉淑妃率先說道:“皇上,臣妾當年是和珍妃meimei一起入的宮,一向投契,可惜珍妃meimei福薄,竟早早去了。如今臣妾看著四殿下,就像是看見了活生生的珍妃meimei……” 她情緒變化極快。原本還一臉笑意,說到這里,眼圈兒就紅了。 秦珩神情木然,仿佛葉淑妃說的事情跟她無關。她知道這位娘娘是父皇生母的娘家人,雖然無所出,但是在宮里頗有幾分臉面。 皇帝點頭:“嗯,淑妃的意思,朕明白了?!彼洲D向方德妃:“德妃意下如何?” 方德妃從皇帝沒登基時就跟著他,比皇帝還大了兩歲,早年曾生下一個皇子,可惜還未序齒就夭折了。宮中新人不斷,方德妃漸漸失寵,但皇帝每月仍會有一兩日會去她宮里坐坐。 昨日皇帝經太后提醒,想給秦珩找個靠山,順帶也就捎上了同樣母妃早喪的三皇子秦珣。 陶皇后是后宮之主,膝下有太子秦璋和已經出嫁的明華公主,羅貴妃膝下也有大皇子秦琚。其他在他心里有些分量的妃嬪,也就是表妹葉淑妃和他第一個孩子的生母方德妃了。 淑妃和德妃如今皆無子女傍身,讓她們代為撫養皇子,也算是給她們一份榮寵,一份保障。 很好,淑妃表妹選了老四,那德妃就養老三吧。話說起來,這兩個孩子都十來歲了,在宮里待不了幾年。他這么做,不過是讓他們這幾年舒坦一些罷了。 皇帝自認為這個決定十分英明,既保證了兒子的利益,又給他愛妃們一個指靠,一舉數得。 然而方德妃還未開口,一旁的羅貴妃便嬌笑一聲,說道:“淑妃meimei可真是重情之人,只可惜啊……”她話說到一半兒,搖了搖頭,仿佛極為遺憾的模樣。 羅貴妃是將門虎女,生的國色天香,三十來歲依然貌美??上Щ实圩遭獠粣勖郎?,并不喜好這種明艷的美人兒。他雖然看在其父健威侯的面子上,封其為貴妃,對其頗為縱容,但是心里頭著實不大樂意跟她親近。 聽她說話陰陽怪氣,皇帝面色微沉,直接問道:“愛妃此話何意?” “沒什么意思,只是臣妾一琢磨,珍妃meimei、麗妃meimei……這四殿下可是接連著沒了兩個母妃啊……” 羅貴妃聲音輕飄飄的,秦珩聽在耳中,卻是激靈靈打個寒顫,這是要給她扣一個“克母”的帽子么? 皇帝自然是聽出了羅貴妃的未盡之意,他心念微動,森然道:“愛妃是說,珩兒克母?”他鳳眼微瞇,掃了鵪鶉一樣老實站著的秦珩,心中微妙地生出一絲不喜來。 珍妃也就罷了,麗妃好意養他,還被他克死?可憐了那么溫柔體貼的一個佳人。 羅貴妃輕笑一聲:“臣妾可沒這么說?!本蛊擦藗€干干凈凈。 秦珩深吸一口氣,正思忖應對之法,卻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父皇,可否聽兒臣一言?”她抬頭,驚訝地看向來人。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太子秦璋。秦璋今年十五歲,面目溫和,形容清俊,一身太子常服,姿態閑雅。他沖座上的父皇母后施了一禮,又沖秦珣、秦珩點頭致意。 皇帝最重視這個嫡子,看見他,面上不自覺帶了幾分笑意:“你說?!?/br> 太子語聲朗朗:“敢問父皇,四皇弟的母親到底是誰?”他將“母親”二字,咬得極重。 秦珩微怔,明白了太子的意思。這個二皇兄自小跟著本朝大儒學習以仁義治國,對他們這些弟弟meimei一向也頗為照顧。 皇帝哪能聽不懂兒子話里的含義?他看一眼端坐著的陶皇后,笑道:“自然是你母后?!?/br> 太子笑笑,從容閑雅:“這就是了。我母后好端端坐著,卻不知貴妃娘娘這句‘克母’從何而來?” 秦珩暗暗嘆息,心說,太子二哥是個好人,可惜不夠聰明。為了不大親近的弟弟,得罪羅貴妃,又是何必?不過,她很承他的情就是了。 第6章 暗涌 “太子這話說的……”羅貴妃輕搖紈扇,遮住了自己發紅的面頰。 皇帝“唔”了一聲,心說這倒也是。本朝顧念生恩,允許皇子稱呼生母為母妃,可嚴格來說,他們的母親還是身為后宮之主的皇后。 太子看父皇神色,知其已有動搖之意,微微一笑:“父皇想給兩個弟弟另尋養母,父心拳拳,讓人動容。只是兒臣認為,此舉不大妥當?!?/br> 秦珩聞言微怔,不大妥當么?就她自己而言,她也不想再有個養母。有麗妃在前,她對其他妃嬪做養母,不抱太多希望?!H生的姨母尚且如此,何況是旁人?而且她身世的秘密是個隱患,她不愿多事。 “哦?”皇帝挑眉。 “母后猶在,再尋養母,將母后置于何地?況且——”太子稍稍停頓,掃了兩個弟弟一眼,低低一笑,“兩個弟弟都有十多歲了,成年在即,上有父皇母后,下有宮女內監,而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一向身子骨兒弱,沒必要再麻煩她們?!?/br> 羅貴妃插口:“這倒也是?!卑ち嘶实垡挥浹鄣逗?,她訕訕的,佯作無意,低頭飲茶。 陶皇后亦道:“是啊,皇上。臣妾作為他們的母后,肯定不會教他們受委屈。又何必再麻煩兩位meimei?知道的,會說一句皇上仁慈;不知道的,倒要說臣妾不慈了?;噬喜环羻栆粏柅憙?,這幾年,臣妾可曾薄待了他?” 秦珩心說,母后這話說的好聽??扇市殖苏f不曾,還能說什么? 果然,她聽到身邊的秦珣答道:“不曾?!?/br> 同預想中的一模一樣,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悄悄去看秦珣的神色,不想卻堪堪撞進他的視線里。她唇畔的笑意瞬間凝固,換上呆滯的神情,小心翼翼收回了目光。 偷看別人,而被抓住,最尷尬了。還一天兩次,更是尷尬。 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的方德妃輕輕咳嗽了一聲,溫聲道:“皇上,可否聽臣妾一言?” 她雖然容華不再,但還有把好嗓子,輕柔溫潤,讓人好感頓生。 皇帝點一點頭。 “皇上憐惜臣妾孤單,想讓皇子給臣妾作伴,臣妾感激不盡。只是……”方德妃笑了一笑,笑容里卻有悲傷之意,“只是正如太子殿下所說,臣妾如今的身體狀況,不知能再撐多久。有這份心,也沒這份精力?;屎竽锬锎然荻饲f,是諸皇子之母,還是勞煩皇后娘娘多辛苦一些吧?!?/br> 方德妃無兒無女,出身不高,亦無親眷,她在宮里素來明哲保身,不惹是非。若是皇帝想要她養個公主也就罷了,全當是排遣寂寞??墒腔首?,她私心里并不愿意。誰知道這皇子有沒有奪嫡的念頭。勝,她得不到半點好處;敗,她必然受牽連。 不如不趟這渾水,倒也干凈?!妓髦绾瓮窬?,卻不想瞌睡時就有人遞枕頭。她干脆就順勢拒了。 葉淑妃原本躍躍欲試,想著自己進宮數年,也不見有孕,不如先養一個在身邊??墒橇_貴妃那句“克母”確實教她膈應。雖說太子以禮法嫡庶給掩了過去,但她心里仍舊不大自在。 于是,她也開口說道:“德妃jiejie說的是,既然都是皇后娘娘的兒子,那就讓皇后娘娘養著吧!” 她好好調理身子,未必不能有自己的骨rou,何必去養一個克母的孩子? 皇帝面色沉郁,眼神復雜。他掃視了一下在場諸人,心中郁氣難平。他原是一番好意,卻人人反對! 不過,皇后若真心照看,那倆孩子的日子會好過很多就是了。而且,皇后對他們有養育之恩,他們將來定然會全力輔佐太子。 這樣也好,省得兄弟鬩墻。 思及此,皇帝的神色略微緩和了一些:“既如此,那這件事以后再議吧?!彼洲D向端莊的陶皇后:“皇后以后多多費心?!?/br> “是?!碧栈屎蠛?。此事于她而言,不過是關照兩句,談不上多費心;但真要是給那倆皇子找了養母,那可就不只是費心這么簡單了。 羅貴妃有些慌神,連忙說道:“皇上,皇后娘娘身邊都有太子殿下了,可還照顧得來?不如……” 皇帝今日白忙活了一場,心情欠佳,也沒精神頭哄羅貴妃,他揮揮手,吩咐三個兒子:“沒你們的事了,你們先下去吧!” “是?!毙值苋她R齊施禮,“兒臣告退?!毕群笞叱鲽P儀宮。 秦珩跟在兩位皇兄身后,抬眼看看藍天白云,悄然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