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不知道是因為兩人明顯的溫差,還是什么,昏沉沉的程謹言突然動了下,一把抓住了展凝的手。 小護士嚇了一跳,“哎哎哎”叫著要來掰程謹言的手。 忙亂中,展凝隱約聽見程謹言極為痛苦的喃喃了一句:“我錯了……” 第43章 展凝的死是誰都沒料到的, 而程謹言會有那么劇烈的反應,也是始料未及。 傅一走進病房時已經是傍晚,鎮定劑藥效過去, 程謹言醒了。 今天天色不錯, 窗外漫天的火燒云,大片的紅光里, 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程謹言就像死了一樣。 傅一在床邊坐著看了他一會,伸手要去撥他有些遮了眼的劉海。 程謹言迅速撇頭避過了, 隨后緩慢的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他的狀態看過去非常不好, 臉上沒有血色, 精氣神一絲絲的剝離著。 傅一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想到程謹言跟展凝畢竟相識多年,心懷傷感也正常。 她說:“別太難過, 這是意外,誰都不愿見到的?!?/br> 程謹言撈過柜臺上的腕表看了眼時間,下床走出去。 傅一:“小言!” 程謹言頭也不回的開了門,正巧跟要進來的嚴哲智碰了個正著。 嚴哲智意外的說:“醒了?感覺怎么樣?” 程謹言低頭戴好了腕表, 啞著聲音說:“展家怎么樣了?” 得到消息后李知心當場昏了過去,已經上了年紀的展淮楠瞬間又仿佛蒼老了十歲,展家一下子就掉進了沒有盡頭的隆冬, 后續事項現在一股腦全落在了展家小兒子展銘揚身上。 嚴哲智是想調人給他幫忙的,不過對方拒絕了。 程謹言聽完他說的,也沒多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我去看看?!?/br> 嚴哲智攔住他, 不是很贊成的說:“你去了現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展銘揚不會樂意見到你,這個時候要再大打出手場面未免太難看?!?/br> “我知道?!背讨斞院斫Y鼓動了下,“但我還是得過去看看?!?/br> 兩人年齡差了不少,嚴哲智是看著程謹言從一個不知世事的蘿卜頭慢慢長到現在能一肩扛起差不多整個程氏江山的男人,他睿智,精明,眼光毒辣,作風凌厲,商業上出色的表現往往會讓人忘了他也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而眼下精神萎靡的程謹言卻又隱隱有了少年時的青澀,那種隱秘的很好的脆弱在這一刻緩緩的顯露了出來。 “備輛車?!背讨斞哉f。 到達殯儀館大廳時天黑的差不多了,追悼會定在后天,現場還沒做什么布置。 展銘揚在發現他的第一時間便沖了出來,二話不說一拳砸在了他臉上。 “滾!”他怒不可遏又悲痛欲絕的吼出這么一個字。 程謹言狼狽的踉蹌后退,站穩后只垂著頭,極為低姿態的說了句:“請讓我見見她?!?/br> “你配?”展銘揚赤紅著雙眼,“程謹言,我姐從來沒對不起過你,她這輩子干的最蠢的一件事也不過就是看上你了……”他頓了頓,嘶聲吼道,“她不欠你的!” “我知道,”程謹言聲音發顫,“請讓我見見她?!?/br> “滾!” 程謹言:“請讓我見見她?!?/br> “你還見她干嘛?還有什么意思,人在的時候你不當回事,現在跑這來充圣人了?”展銘揚睜大眼死死的瞪著他,眼淚突然毫無預兆的掉了下來,他神經質的揮了一下手,“死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死了,這輩子都活不過來了!” 展家姐弟感情從小就很好,展銘揚剛知道展凝對程謹言心思時還很不舒服了一陣,覺得自家jiejie要被人搶走了,加之程謹言向來眼睛長頭頂的德行,他便更替自家親姐不值。 展銘揚冷眼旁觀展凝的一頭熱,心里天天吐糟趕緊掰。 結果吐槽了這么多年,展凝的決心遠比他想象的要堅定的多,不單沒掰,最后連命都搭進去了。 程謹言身子劇烈抖動了下。 展銘揚:“現在你們這幫人滿意了吧,直接把人給逼死了,以后誰都不會礙你們眼了,好好做你們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別再從天上下來跟凡人攪合了?!?/br> 黑沉的天幕下,程謹言整個人都融在陰影里,只余一個昏沉輪廓。 展淮楠出來將展銘揚給拉了進去,這個在年過半百痛失愛女的父親,對著自己一眼看大的孩子也沒了能說的話。 程謹言并沒有馬上離開,他孤零零的站在殯儀館外,呆在這個離亡靈最近的地方直到深夜。 然后再一次的轉身朝大廳走去。 大廳就剩了展家父子,展銘揚餓狼似得又要上前趕人,被展淮楠按住了。 “隨他?!?/br> 展銘揚無法理解的喊了聲:“爸!” 展淮楠無神的盯著眼前某一點:“人活著都是活在偏執里,到最后,誰先走,誰走運?!?/br> 走的人已經了無牽掛,活著的還要嘗盡冷暖。 程謹言在展淮楠的嘆息聲中蹭到了展凝面前,已經上過妝,對比白天的形容狼狽,現下借著不甚明亮的光線,那些傷痕已經被掩蓋的七七八八。 她的面容看過去很安詳,跟平常累了直接趴沙發上睡過去的模樣沒什么區別。 你再看我一眼,展凝,再看我一眼! 程謹言伸手進去碰了碰她的臉,無法忍受的冰冷讓指尖劇烈的抽搐了下,心臟像被鐵錘重擊了一次,他終于撐著棺槨邊沿彎了脊梁。 不是要糾纏我一輩子嗎?你明明這么說過的! 你現在躺在這又算什么! 你就是個孬種,你跑什么! 好,我不攔著你,但你再看我一眼,行不行?行不行??! 我求求你,展凝…… 展凝…… 呼吸的節奏早就已經凌亂,他死死的拽著自己的衣服領子,茍延殘喘宛如街邊一只病入膏肓的野狗。 破風箱似得呼吸聲中,伴著猙獰的面孔,程謹言眼眶里的液體一顆顆滾動著掉了下來,噼里啪啦砸在展凝僵硬的臉上,碎裂的水漬好似替展凝嘲諷著他往日肆無忌憚的作為。 你憑什么囂張?!程謹言,你憑的不過是展凝無界限的縱容。 而未來……不會有了。 再不會有了…… 程氏接班人的失態到此為止,之后很快恢復到日常生活中,他甚至沒有參與展凝最后的追悼會。 一周后程謹言搬了一次家,搬家的當天白思怡正好在。 兩個月前他們見過一次面,那會關系搞得非常僵,此后他們便沒聯系過,當然這是程謹言單方面的,白思怡有給他來過電話,只是程謹言拒接了。 他跟白思怡之間的母子情本身就很薄弱,薄弱到可以忽略不計,而現在更榮升到了仇恨階段。 白思怡看了面無表情的年輕人一會,說:“展家孩子出車禍是意外,不能怪……” 砰——! 程謹言將手邊的行李箱直接用力往地上一砸,陰沉的朝她投過去一眼:“你最好滾,我見了你惡心?!?/br> 白思怡“呵”了一聲,似氣急,又似無法理解的看著他。 “程家的門是那么好進的?她既然敢不知天高地厚,就理應付出代價,可誰能想到老天先一步給了她教訓?!卑姿尖f。 這一周程謹言的生活是麻木的,他像被密封在一個鐵罐里,里面只余他和展凝有關的十幾年回憶,他只有跟這些回憶呆一塊時才能稍稍有些踏實的安全感,可有安全感的同時卻又不敢伸手去觸碰那些美好又總是被自己搞得一團糟的回憶。 他在自我折磨中一日日的這么過著,直到今天,白思怡這么一段話,突然就將這個鐵罐給劃拉出一個裂縫,那些他偷偷埋藏的,準備用來自欺欺人的東西就這么溜了。 程謹言表情扭曲了下,猛地抬頭看向白思怡,目光陰沉,緩慢的朝她逼近幾步。 白思怡被他盯得后背一涼,生生忍住了要往后退的腳步,皺眉跟他對視著。 白思怡:“程謹言,是你自己太cao之過急,何必要出手干涉,人念著你好了嗎?估計到死都以為你是在故意害她?!?/br> 話剛說完,程謹言迅速出手捏住她單薄的肩膀,狠狠往左一推。 白思怡破布一樣的被甩到了沙發上,蹦跶了幾下。 程謹言居高臨下的盯著狼狽的婦人:“你記住你現在說的話,有一天別死不瞑目?!?/br> 白思怡被他森冷無情的表情駭住。 出來之后他直接住進了酒店套房,日子繼續照常過著,看著似乎也沒大的變化。 一年后,程謹言再次搬離,選擇了一套別墅入住。 嚴哲智偶然過去找他時愣住了,別墅跟十多年前展家姐弟來程家寄居的那套一模一樣,包括里面的裝潢和擺設。 程謹言穿著一身家居服,從二樓下來,招呼他坐。 他們要談的是一起跨國合同,準備工作比較多,還需實地考察,比較費時間。 公事告一段落時,嚴哲智隨意的說了句:“這房子剛建的?” 程謹言翻著資料,心不在焉的應了聲。 這邊不是封閉小區,環繞的全是百姓私房,一幢有一定占地面積的別墅趴在這,很有一種鳳凰掉進雞窩的感覺。 嚴哲智一直以為一年多了,塵歸塵,土歸土,過去的人和事早就是生活之外的事情。 他從來沒在程謹言口中聽到過展凝的名字,也一直以為他早把人給拋在記憶之外,加上展凝在的那會也不見得程謹言有多看重她。 人的記憶是很奇怪的,在事件發生的最初始可能覺得陷在里面近乎生不如死,可其實熬著熬著,熬過那個風暴地帶,也就不過如此了。 嚴哲智沒見過程謹言因展凝而帶起的風暴,而一年后發現,風暴沒有,他人也一樣沒出來。 曾經幾個孩子學生時期居住的那幢別墅在幾年前就被轉賣并改的七七八八,能憑著記憶將房子還原到現在這個地步,足可見當時的程謹言對展凝有多么的表里不一。 他抑制著心底涌起的寒意,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斟酌著說:“小程總,過去的……” 程謹言將資料往茶幾上輕輕一扔。 嚴哲智謹慎的閉了嘴,抬頭看他。 程謹言:“你回去把資料再補充一下,下個月找時間飛一趟,價格浮動控制在三個百分點內,合同時間另外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