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丁馥麗在腦后挽一個松散的髻,穿一條孔雀綠真絲連衣裙,面容卻疏于打理。她眼睛下掛著兩片烏青,似乎很多天沒睡過好覺。 陶禧本以為她會暴跳如雷,然而僅僅鉗住她的胳膊,飛快走向停車場。 直到她回頭去看江浸夜,丁馥麗才開口:“你給我轉回來,不準看他!” 強硬的語氣,滿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走在后面的陶惟寧從江浸夜手上分走陶禧的行李,說:“別怪你丁阿姨,她需要時間接受。我一向尊重陶禧自己的意愿,但這件事情你不該瞞著我們?!?/br> “是?!苯箶宽?,輕聲說,“對不起?!?/br> 陶惟寧搖頭,憂心忡忡地嘆氣:“還是太不小心了,怎么會出這種事……哎!” * 直到坐上助理秦嚴的車,江浸夜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去倫敦的這些天,他換了手機號,有意不理會郵箱和一切國內的信息。 秦嚴告訴他,那位華裔收藏家黃先生已在紐約遭到起訴,指控他涉嫌走私,將世界各地的珍貴文物藉由各大拍賣公司賣出,賺進大筆不義之財,連崇喜也牽涉其中。 就在上周,他已經通過律師表示,愿意向紐約檢方認罪。 而那幅《百佛圖》,是真的修不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以后更新的時間就改為每天19點,依舊日更。么么~ ☆、44. 九月的嶼安, 榕樹依舊綠得十分精神。 陽光穿過層層枝葉,落在地面只剩幾點零星的光斑。 江浸夜低頭拿手機發送信息, 他頎長的身影遠看像要融進這片濃綠中。 大風拂過, 吹亂他的額發,空氣中已有了隱約的秋意。江浸夜用手指撥弄, 熟悉的手機鈴聲響起, 近在耳畔。 他抬眸,對上幾米外陶禧烏澄澄的杏瞳。 因為一路跑來, 停下后她胸腔還隱有幅度地起伏,手中的手機亮起, 幾條信息羅列屏幕上。 兩人持續十幾秒的對視, 江浸夜先笑了:“你那么嚴肅干嘛?” 陶禧走上前, 兩條胳膊伸向他后背,環抱他,臉埋入他胸前的襯衫。戒煙后, 江浸夜身上的氣味清冽潔凈,鋪天蓋地隨呼吸卷入她的肺腑。 許久, 陶禧才悶悶地說:“你在等人嗎?” 江浸夜上午去公司找不到陳煙嵐,一幫老頭子都不在,于是在辦公室發了一通火。下屬們戰戰兢兢地不敢看他, 唯恐被叫出去殺一儆百。 后來他倦了,靠坐椅子上休息,迷迷糊糊睡過去,直到被秘書叫醒。 秘書說, 陳主管打電話取消下午的例會,因為她和公司高層中午去酒店開會了。 去酒店開會? 這么快就排擠他了? 隨后秦嚴告訴他,陶禧已經收拾好東西,馬上離開。 公司待著毫無所獲,江浸夜索性開車回去,不知道能不能碰見他們。 當然,這曲折的心腸不能如實透露給眼前剔透玲瓏的小姑娘,他大手輕揉陶禧的頭頂,溫聲說:“聽說你要搬走了,來看看?!?/br> “江小夜,我們一起向我爸爸mama說清楚吧!”陶禧眼角微彎,裝滿沉甸甸的期待。 江浸夜抿唇笑了笑。 說清楚? 像是——“陶老師,我和您女兒真心相愛,即使我飯碗快保不住了,依舊能給她幸?!薄@樣嗎? “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機合適,我會和他們說?!?/br> “你到底怎么了?” “桃桃,不用擔心我?!泵寄壳蹇〉哪腥搜灾忚彽匾判?,“一點兒小麻煩,我很快就能搞定。對了,你怎么中途折回來了?你爸媽呢?” “哎呀!”陶禧失聲驚叫,“我坐車上看到你,隨便找個理由就下來了,我們說好去吃飯?!?/br> “呦,這都幾點了?還沒吃飯?要不我送你?” “不?!碧侦汇?,擔心被他誤會似地,腦袋搖成撥浪鼓,“不是不是,我不是不讓你送,就是我mama她……”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江浸夜正要抽離的手安慰似地多逗留了會兒,淡然笑著:“沒事兒,你先讓你爸媽放心,我把我的事兒解決了,咱們捱過這一段就好?!?/br> “好!”陶禧雙目炯炯,音調也頗為振奮地上揚,“那我們說好了,捱過這一段就去跟他們說!” 她眼角閃爍星子般晶亮的光,笑著伸出小拇指,要和他拉鉤。 江浸夜從善如流地也伸出指頭,鉤過她的。 * 整個九月,陶禧恢復了一貫的溫順,每天向丁馥麗匯報行程和工作,試圖打消她的警戒。 而丁馥麗得知林知吾心有所屬,消沉了幾天,也迅速恢復了精神。整日和好姐妹線上線下地聯系,不時給陶禧發去幾張兒子或表侄的照片,讓她略微吃不消。 丁馥麗倒是自有一套說辭:“桃桃,不要誤會mama的意思。你那個工作太封閉了,沒辦法多認識人。mama給你發的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有空交交朋友呀!” 陶禧哀嚎:“但我最近真的沒空?!?/br> 這話一點也不假。 吉芯順利通過了核高基項目的中期檢查,所承擔的課題獲得六千多萬的專項資金。 唐老板每天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揮動手中看不見的皮鞭,抽打大家:“你們都打起精神來!這只是漫漫征途中的第一步!我們自主研發的芯片已經獲得兩百萬張國際訂單,那些國外的公司想用在手機主板上,每嵌入一片都要向我們繳納專利費。后續芯片的開發已經提上日程,我們不要固步自封,要再接再厲!” 為了項目早日驗收,款項入賬,他陸續又招了二十多人擴充公司的研發隊伍。即便如此,連續多日的加班還是讓所有人都快耗至極限。 這天晚上十一點,陶禧調出最后一個bug,關上電腦準備離開。 林知吾叫住她:“小陶,一起走?” “好?!?/br> 深夜的科技園行人寥寥,夜風已有了層林盡染的寒意。陶禧兩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和林知吾并肩,看向地面隨路燈照射的角度拉長變短的影子。 “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br> 林知吾的聲線低而緩,有種篤定的力量,能穩住人的情緒。陶禧的心一點點靜下來,“是啊?!?/br> “我總覺得哪里不對……那么快就有訂單了,還兩百萬張?!绷种釂柼侦?,“你聽容瀾說過那些訂單的發放方,芯片的出貨單和發.票之類的憑據嗎?” “沒見過,她也見不到吧?!?/br> “芯片的研發設計時間或長或短,但吉芯這樣成立僅僅幾年的公司,這么快就完成一款高端通用芯片從源代碼到流片的全過程,太驚人了?!?/br> 陶禧從他的話里聽出其他意思,“師兄,你是說……” “幾個月前,芯片還只有core(處理器的核心),沒有調試接口的ip模塊,無法使用和量產。這么關鍵的節點,負責這一部分的工程師居然辭職了,接手的是上次中期檢查前,老唐從美國請來的人。那幾個人和我們完全脫離,誰也不知道在做什么?!?/br> 公交和地鐵均已停運,兩個人走出科技園,在路邊等出租車。 林知吾那張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的臉,此刻有了凝重的表情,“有些事情并不受我們控制,這很沮喪。不過就算真的到了最壞的時候,也不要萬念俱灰,不要忘記你最開始憧憬它的樣子?!?/br> 接連和他們一樣才下班的人走來,坐上事先訂好的車。 路燈燈光映亮人的額頭,眉骨下方卻變暗了,眼睛匿在陰影里。身后的草叢偶爾傳出幾聲蟲鳴,陶禧心里有些發堵,說不上什么感覺,只能配合地點頭,“我知道了?!?/br> 林知吾今天沒有開車,卻執意送陶禧回家。 坐上出租車后,像是想要化解縈繞他眉間的壓抑,陶禧同林知吾打趣:“師兄,就憑你剛才說的話,我不相信你對陳小姐死心了?!?/br> 他果然笑了起來:“為什么?” “首先,陳小姐還是單身。其次,你一定不會忘記,最開始喜歡她的樣子?!?/br> 林知吾錯愕。 他出神地盯著腳下,臉跟著窗外不時晃過的燈光明明滅滅。 “那位江先生,他的麻煩解決了嗎?”就在陶禧習慣了車內的沉默,以為林知吾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冷不丁發問。 陶禧嚇了一跳,“怎么連師兄都知道了?” “我聽陳煙嵐說起?!?/br> “哇!你們還有來往!” “普通來往。好歹認識了很多年,不至于絕交?!绷种嵯騺砀星椴煌饴?,不管什么時候提起陳煙嵐,語氣都波瀾不驚。他頓了頓,把話題繞回江浸夜,“到底什么麻煩我并不清楚,看起來似乎有好轉?” 陶禧抱著雙肩包,回想上一次見江浸夜時的情形。 自從他停下古畫修復的工作,就沒有再去陶家小院,一心撲在拍賣公司處理困境。 而陶禧忙得停不下來,和他的聯系僅限于電話。不過他們約好每周六晚上一起吃飯。 上禮拜六的晚餐,江浸夜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簡單菜,像是小炒有機菜花和三杯雞,算不上特別好吃,但味道沒出錯。 記得問起他的時候,他說麻煩快解決了。 于是陶禧的嘴角彎起兩道小勾:“是的,有好轉,就快解決了?!?/br> * 約好的時間不僅是周六,還具體到了七點。 陶禧周六當然在公司加班,下午她掐著時間準備離開,意外被新同事截住。對方是個還沒畢業的實習生,楚楚可憐地哀求她,幫忙調試代碼。 誰知再抬起頭,屏幕上的時間赫然顯示19:40。 竟然晚了那么多? 然而手機卻安靜,沒有江浸夜的來電。陶禧抓起背包和外套,本想拜托林知吾送她一程,發現他不知什么時候離開了。 她沒轍,只好急匆匆坐電梯下樓。 十五分鐘的車程堵了半小時的恐怖場景還歷歷在目,搭乘地鐵自然最便捷。站在輕微晃動的車廂里,陶禧撥通江浸夜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