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而覆有巨大玻璃穹頂的中庭在燈光作用下,如沐響晴薄日。 陶禧去到東方館,在展柜前流連。 冷不防肩頭被人輕拍,她困惑地轉過臉,看到高鼻深目的alan。 他抬了抬手,無辜地說:“你看得太認真了?!?/br>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我只是想過來看看我們修過的畫?!彼杂械靡獾匦?,“用你們的話說,這或許是緣分吧?!?/br> 但陶禧不解:“你不是和‘yeah’在一起嗎?” “那里不需要我,他是主角。嗯,有他就夠了?!盿lan眼中的得意黯淡下去,罩上一絲落寞。 陶禧則取下講解器,笑瞇瞇地盯著他,竟然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alan,你能不能和我說一些關于夜的事,他過去在這里,是什么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讓夜叔吃醋的后果很嚴重,嘿嘿~ ☆、41.(捉蟲) “他的臉, 比倫敦的天還陰?!盿lan回憶許久,冒出這么一句。 那時候, 他跟著林遠珊學修畫也有幾年, 對于大老遠從中國過來的江浸夜,alan十分好奇, 并未將其視作對手。 每天閑暇, alan帶江浸夜去看博物館里,各種現代輔助修復的儀器與設備, 不時抱怨工作的枯燥——哪怕最簡單的裁紙,也得苦練好幾個月, 才能裁出一條邊緣平整的線。 偶爾泄氣地說有點后悔, 得來江浸夜冷冷的一句“那就走啊”。 alan覺得這個人怎么不溫柔, 滿身都是刺。 被扎過幾次后,他敬而遠之。 可江浸夜在博物館出色的發揮,連一起工作的日本人都贊不絕口, 實在無法假裝看不見。便漸漸激起了不服氣的反骨,同樣是學習傳統的修復手藝, 不存在天賦的說法吧? 可惜alan很快遭受挫敗。 那時林遠珊組織修復一件董源的山水絹畫,alan半開玩笑地說:“據說這件不是真跡,是你們后世的畫家偽造, 我們就不用太辛苦了吧?!?/br> 江浸夜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了他一眼。 說到這,alan心有余悸地對陶禧說:“他的眼神,我永遠忘不了, 永遠?!?/br> 似淬毒的刃口,要剜取他的心臟。 江浸夜當即向上申請,將這幅畫送去用軟x光攝影進行拍攝,發現了“后苑副使臣董元畫”的署款。董源是南唐畫家,他的“源”字在元代以前的史籍中都寫作“元”。 這一發現印證了這幅畫在元代以前就流傳的經歷,并非偽造。 alan出了錯,從“與江浸夜聯手修復”降級為“協同江浸夜修復”,訕訕地收起玩鬧心。 這件山水絹畫曾被日本修復師裝裱過,托心紙和覆背紙全為日本材料,不僅通體殘裂,還出現了泡狀鼓脹,導致畫意局部變形。 江浸夜早出晚歸,整日埋首修復,對此投入了十二分精力。 而alan即使變成“協同”,也沒有放棄自己的主張,才剛開始洗畫,兩個人就劍拔弩張地爭執起來。 alan說:“應用沸水多次浸洗?!?/br> 江浸夜駁回:“這畫用沸水就矯枉過正,溫水即可?!?/br> alan說:“我們用流動清洗的方法吧?!?/br> 江浸夜再駁:“流動清洗會擴大原畫的損毀,絹絲容易跑位?!?/br> alan急了:“yeah(夜)!” 江浸夜點頭:“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br> alan:“……” 令alan汗顏的是,這件山水畫在江浸夜近乎偏執的主導下,三個月后完美修復。 收工那天,江浸夜對他說:“這兒有全世界的寶貝,每一件都值得珍視。別的我不管,我們的拿不回去,就全力以赴地對待,讓它們在這發光。它們曾經閃耀于世界歷史,現在是,今后也是。要是為一些道聽途說的傳言怠慢了,那就非常愚蠢?!?/br> 他神色語氣都平靜,卻讓alan聽出滾沸的情緒。 “不過也讓我知道,他是個有溫度的人?!被貞浀竭@,alan自嘲地笑笑,“我之前還打算建議他看看心理醫生,因為他樣子太可怕了?!?/br> 這下連陶禧也緊張起來,“有多可怕?不會真的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我有一次看到他在畫畫。嗯,還能畫畫,應該沒有問題?!比欢崞疬@個,alan的神情頓時古怪起來,笑容詭異,“嘿嘿嘿……” 陶禧瞪著他,頭頂升起一連串的問號。 這個從五年前到今天,對始終沒能壓過江浸夜一籌而耿耿于懷的美國人,決定退而求其次,先泯滅對他崇拜有加的中國少女的幻想,故作神秘地說:“他在偷畫女人的裸.體?!?/br> 在alan的認知中,中國女性大多保守,尤其像陶禧這樣外表看起來乖巧可愛的。而江浸夜不是畫家,偷畫女人裸.體這種事,想必會打擊她的熱情。 可陶禧僅僅愣了一瞬,臉頰隨即飛上羞紅,“哦?!?/br> alan:“……” 下午三點,alan邀請陶禧去二樓的great court restaurant喝下午茶。 餐廳氛圍寧靜,抬頭便是玻璃屋頂,四周綠植環繞。侍者很快端上同一系列的餐具,白底,鑲一圈翠色花紋,裝有各式甜點。 alan一邊介紹,順勢卷起衣袖,肘彎處白凈的皮膚紋有一個圓形圖案,向外延伸幾根細長的觸須。 “誒!你也有紋身!”察覺到自己驟然提高的音量,陶禧說了聲抱歉,“不好意思,我朋友也紋了一個,挺巧的。你那個是什么?” alan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手臂遞過來,“這是月球1號,人類發射成功的第一顆星際探測器。不過它本來是一個月球撞擊器,任務是撞向月球。卻最終在6000多公里的上空掠過月球,成為第一顆脫離地心引力,飛向宇宙深處的航天器。所以蘇聯的科學家給它取了另一個名字:夢,俄語叫‘meчta’?!?/br> 哇! 陶禧眼瞳撐大,感嘆著:“好酷!” 只因某個無從知曉的差錯,機器違逆指令,掙脫既定軌道,滑向遙遠而未知的黑暗。 今后會遇見什么,誰也沒法預測,如同一場大夢。 * 一小時后,陶禧接到江浸夜的電話。 下午茶正好到了尾聲,她和alan告別,步伐輕快地下樓。 電話沒有掛斷,江浸夜得知她在二樓的餐廳,便讓她沿他口述的路線找來。 陶禧穿越中庭紛雜的人聲,輾轉兩個展廳,走向博物館主體建筑的側翼,那里是辦公區。 在手機開始發燙的時候,江浸夜在電話里說:“好了,現在抬頭?!?/br> 他站在二樓的透明落地玻璃后,上身深灰色的海島棉襯衫挺括無皺,手指勾著夾克衫搭在后背,長腿筆直。 其實陶禧看得并不清楚,但她全都想象出來了。 她握緊手機,柔聲說:“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像正在偷窺的奇怪女人?” 江浸夜抿唇一笑,聲音故作淡定:“明明是沉迷我,轉不開眼睛的女人?!?/br> 陶禧被逗得笑出聲:“真傷腦筋?!?/br> 江浸夜正色說:“一個嚴肅的問題,從你那兒看,我怎么樣?” 陶禧伸長脖子,又踮起腳,片刻回答:“有點好看?!?/br> “必須好看,我保持這個站姿很久了?!苯菇K于笑了一下,“上來,近點兒更好看,再近點兒好看到你無法呼吸?!?/br> 光線匱乏,陳舊的木地板踩幾步會響起輕微的嘎吱聲。 二樓狹長的走廊上,江浸夜倚靠墻壁,陶禧站在他分開的兩腿間,以極近距離凝視彼此,同時呼吸困難。 觸到他專注的眼神,陶禧骨頭都快酥掉。 “我……我剛才和alan喝下午茶了?!惫硎股癫钫f起這個。 江浸夜擰起眉頭,沒有說話,表情在降溫。 “不過他一直都在夸你?!碧侦奶摰赝鲅蜓a牢。 沒等江浸夜回應,遠處傳來呼喊:“小夜,孟導演想請你去補一個鏡頭?!?/br> 林遠珊朝這邊走來。 陶禧慌慌張張地從他身前逃離,壁虎一樣撐開十指,貼住另一面墻。 “小……陶禧?你也在?”林遠珊不期然碰見陶禧,臉上閃過驚訝,隨即笑起來,“alan剛才回來了,他說今天和你度過的時光很愉快?!?/br> 江浸夜臉上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工作室里,alan開心地圍著攝影機轉,看見陶禧,大喊:“禧,我們錄一段,作為美好的回憶!” 不及陶禧開口,江浸夜冷冰冰地扔去一句“漿糊的配方我做好了,你明天之前打出來”。 “不是吧?”alan沮喪得直撓頭,“夜,你公報私仇?!?/br> “還用上成語了?”江浸夜眉梢一挑,“那,順便縫制一下卷軸的扎帶吧?!?/br> alan:“no,no,no!我必須要為自己……” “馬蹄刀也磨一下?!?/br> “please!” “哎,好像還有兩幅畫需要打蠟砑光?!?/br> alan徹底沒了脾氣,向江浸夜連連作揖討饒,拇指與食指并攏劃過嘴唇,做了個拉上拉鏈的手勢,示意投降,不再抗議。 江浸夜瞇著眼睛,向冷冷的攝影機點頭。 一群人歡快地笑開,幾只手頗為同情地拍拍alan的背,鼓勵安慰他。 * 江浸夜補完孟慶依想要的鏡頭,今天的工作算是畫上收梢。 然而出去接電話的林遠珊心事重重地返回,對江浸夜說:“小夜,不好意思,雖然你們是成年人,但我不能幫忙瞞住惟寧和他夫人。我剛才告訴他們,陶禧也在這??赡芡砩蠒o你們打電話……有個準備吧。抱歉?!?/br> 陶禧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