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她覺得身后那人有點奇怪,明明一起在浴缸泡澡的時候,就來過一次了。 卻依舊忘我投入,臉上涂滿沉淪的顏色,張嘴呼吸,清晰而動情。好像此刻是地球最后一晚,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太陽。 仔細想想,他從崇喜出來,就不太對勁。 “江小夜,你們公司遇到什么麻煩了嗎?” 江浸夜從身后扯過被子,蓋住他們,下巴墊在陶禧肩上,懶洋洋地說:“嗯,確實有點兒小麻煩。不是不能解決,但需要時間。來你這兒尋溫暖,不嫌棄吧?” 陶禧翻個身,把臉埋向他熱騰騰的胸.膛,小聲說:“那你再抱緊一點?!?/br> 她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融化了他,小幅度地收緊胳膊,貼在她耳邊,吐息吹拂,“不怕我把你揉碎了?” “碎了還可以拼起來,你不是專門做這個的嗎?” 江浸夜嘴角掛上輕誚的笑,低嘆:“連自己也無法治愈的人,如何妄想愈合別人?!?/br> 陶禧抬頭,一本正經地說:“那要看你怎么定義‘愈合’了,你失去的,總會以其他形式重生?!?/br> “以其他形式重生?” “我有個喜歡的歌手,曾經在復出演唱會上,念了一封寫給自己的信,里面有句話說‘你蒸發掉某一部分,是為了長出另一個茁壯的自己’?!?/br> 江浸夜故作驚訝地說:“呦,小陶老師煲了碗深夜雞湯?” “我是認真的?!碧侦粷M地用肘彎戳他兩下,又說,“你可以依靠我,反正,我只有你了?!?/br> 江浸夜吻向她盈有柔香的頸窩,哼出鼻音:“嗯?!?/br> ——其實從一開始,不是你只有我。 ——是我,只有你。 * 兩人睡去后,下起雨。 早晨江浸夜抵達陶家小院,雨停了。 道旁緊密叢生的小盼草吸飽了雨水,簌簌瘋長,蓊郁的青色淹沒小半石徑。 他收傘往身后甩水,老遠聽到人群的歡聲笑語。 來客人了? “小夜,來來,這位是孟慶依導演,這幾位是他們攝制組的成員?!惫ぷ魇掖箝T敞開,幾個人圍坐其中。陶惟寧一見江浸夜,連忙起身為他逐一介紹。 “這位是我徒弟,江浸夜。我身體不太好,收徒不多,留到最后的只有他一個?!?/br> 格紋襯衫沒系扣,露出白色背心的孟導演看去四十多了,留濃密絡腮胡,發際線告急,一雙和善的小眼睛,面相敦厚。 江浸夜與一班人握手,點頭問好,才聽陶惟寧道出他們登門的由來。 這位孟慶依導演兩年前就在籌備一部紀錄片,講述十位傳統工藝匠人的故事。作為制片人,他帶領團隊走訪全國,編寫了十多萬字的調查報告,目前正在拍攝中。 迎著他上下打量的目光,江浸夜笑了:“你們得找陶老師??!” 孟導演捋捋胡子,說:“我們確定的候選人都在三十歲左右,因為年輕一點的匠人,比較接地氣,能給人一種活力感。這樣大家就知道,傳統的東西有它吸引人的魅力。當然了,老師不是不能出鏡,但不作為敘事主體?!?/br> 江浸夜頓了頓,又問:“那您為什么找我?” “北派的古畫修復以故宮為代表,要進去拍攝,審批周期會比較長。而且那里面有很多工藝組,每一個水平都是國內頂尖的,更適合作為一個整體單獨進行。南派的話,大家都在推薦你??!而且,你過去在大英博物館待過三年,他們也有修復部門,其實算是蠻有意思的對比,所以我們還會去倫敦?!?/br> 江浸夜轉向陶惟寧,問:“陶老師,您的意思呢?” 陶惟寧正在倒茶,頭也不抬地說:“我當然同意??!你出去露臉,我多有光!而且你們要去倫敦,我可以幫忙聯系師姐,那邊的事情她抽空來安排?!?/br> 碧色茶席上擺放幾碟小點心,造型古樸的茶具則在旁邊的方形小茶桌上,隨意搭配幾顆佛手,古意盎然。 江浸夜眼睫微垂,沉吟片刻,點頭:“好,我答應你們??梢栽僭敿氄f說你們這……紀錄片還是電影?” 見他這么快就答應,孟導演笑得眼睛都找不到,說:“紀錄片,但不排除制作成大電影的可能?!?/br> “行,麻煩孟導演詳細說說這個紀錄片的情況?!?/br> 拍攝的具體時間定于下個月,孟慶依昨晚才和陶惟寧電話聯系,原本今天先過來了解情況,沒想到江浸夜這么痛快就答應了,實在喜出望外。 氣氛一時輕松。 孟慶依話匣子打開,甚至招呼攝影師直接拍攝,末了解釋:“紀錄片嘛,每時每刻都能拿來取材,這才是最真實的,反正我們最后還要剪輯?!?/br> 于是陶惟寧樂呵呵地說起愛徒:“他剛來的時候,根本靜不下心,恨不得一小時做完一天的事情,我家那位說,他像個跳蚤一樣?!?/br> 江浸夜:“……” “但他悟性很好。我不知道他怎么想通的,對著一幅畫靜下心來,需要的時間從一小時減少到五分鐘,只用了一個禮拜。比我帶過的其他人都強,他們有些人兩三年了還做不到。所以我說,這個小孩很適合這一行,坐得住?!?/br> “那時他總是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像個羅剎鬼……哦,這不是我說的,也是我家那位的評價。每天都要捱到六點多才走,我知道,他想和我們一起吃飯呢!” 陶惟寧絮絮叨念了很多,有些江浸夜自己也想不起來。連他第一天來工作室的頹喪眼神,第一次開口喊老師的不情不愿,細致得恍如昨日。 慢慢記起,奶奶病重住院后,那院子空落落的,荒蕪似墳冢。江浸夜除了她,嶼安就沒有別的親人,而陶家的飯桌上一直都很熱鬧,如果不能多汲取一些愉悅的養分,他害怕會被內心的陰暗壓倒。 才發現,曾經一心一意矯情過的自己,如果真的全扔掉,有多可惜。 還好,他兩鬢斑白的老師幫忙記住了。 有那么一瞬間,江浸夜想,欠他們陶家的,可能一輩子都還不起。 * 送走孟慶依一行人,陶惟寧問江浸夜:“駱館長手下也有一些優秀的修復師,你知道為什么推薦你嗎?” “匠人突出的是個人,博物館則是一個集體,就像故宮,更適合單獨拍攝?!?/br> 陶惟寧和藹地笑:“有這個原因。其實博物館和民間商業的書畫修復是不一樣的,博物館目的是保護文物,力求修舊如舊;而民間商業修復大多是為了提高書畫的價格,需要‘如新’,這對文物保護很不利?!?/br> “但您一直教我修舊如舊,可我們也是做商業修復?!苯共唤?。 陶惟寧大笑:“所以我們一直沒怎么掙錢??!到手上的活,也都是同意這條原則的藏家,才把畫交給我。破損之物也有它的尊嚴,修復者理應守護。你做商業修復,但這點把握得很好,所以大家對你很佩服?!?/br> 江浸夜不禁想起昨晚陶禧那句“長出另一個茁壯的自己”。 “什么?”陶惟寧聽他一旁小聲嘀咕。 “沒事兒,那我抓緊時間修復《百佛圖》吧?!?/br> 作者有話要說: 妖怪、跳蚤和羅剎鬼…… 我都有點期待桃媽知道他倆關系時的反應了! ☆、37. “去英國?” 酣暢的云.雨后, 江浸夜疲乏地闔上眼,手背搭在前額, 輕描淡寫地提及白天這件事, 誰知引起陶禧的激烈反應。她半坐起來,雙手搖晃他的胳膊, 連連追問:“還要帶我一起去?真的嗎?可是, 可是我……我哪里都沒去過。我們是坐飛機嗎?好緊張?!?/br> “你跟著走就是了,緊張什么?!?/br> 他翻身, 雙手撫上她腰.腹光滑的皮膚,往自己身前一拉, 陶禧力不從心地躺在他懷中。 后背緊貼他的胸膛, 他十指伸來, 沿小腹向上游移,低沉溫潤的聲音響起:“你記得請個假,只有一周, 不算太久?!?/br> “那你修畫怎么辦?你公司怎么辦?一周不耽誤嗎?我爸爸知道我也去嗎?還有坐飛機……” 江浸夜眉頭微蹙,手往下掰開她的腿, 氣息拂過她耳朵:“精神那么好,把我吵得也睡不著了,要不要再試試我的金剛鉆……” “不不不, 不來了不來了,怕死你了?!?/br> 趕緊捉住他的手,反被握住。 他輕笑兩聲,睡意漸濃, 呼吸很快拉得均勻綿長。 可惜陶禧睡不著,揪著被角,一雙眼睛睜到窗簾漏進第一縷晨光,終于迷迷糊糊閉上。 上午十點多才到公司,陶禧兩只黑眼圈醒目。 還坐在位子上醒神,一杯咖啡遞過來。 她扭頭一看,對上林知吾的視線。 先前因為辭去匯報人的事情,陶禧心懷愧疚,覺得自己達不到師兄的期待,和他彼此冷落了一陣。 但他倒是不以為意,穿著灰色短t,輕松笑著:“小陶,昨晚沒睡好嗎?” 馬上看到她后頸一連串的草莓,瞬間收聲,拍拍她的背,“沒事了……” 誒? 陶禧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喊住他:“師兄!” 林知吾頓足,拋來探尋的眼神。 “我……我又想請你幫忙了……” * 避開午間的用餐高峰期,陶禧、容瀾和林知吾走進科技園一家位置偏僻的西餐廳,里頭已經沒什么食客了。 陶禧團了份三人套餐,請他們倆吃飯。 容瀾語挽著她胳膊,笑說:“平白無故請吃飯,做了什么虧心事?” “哪有虧心事,你們幫了我不少,有空來一起聚個餐?!碧侦麚屜纫徊饺ネ撇AчT,略有羞赧地回頭笑,“而且……我好像還要麻煩你們?!?/br> 這家西餐廳面積不大,裝修設計走現代歐美風。深灰色裸磚墻面遍布卡通涂鴉,一盞盞吊燈懸于黑色漆面的餐桌上方。一壁玻璃墻隔開烹飪區,忙碌著戴口罩的廚師身影。 三個人坐下后,陶禧向另外兩人求助,詢問如何瞞過父母,隨江浸夜前往英國。 容瀾兩眼一翻,咬著吸管,連檸檬姜茶也喝不下,一臉的欲言又止。 林知吾略一思索,說:“我可以打電話給丁阿姨,說是公司要外派學習一周?!?/br> “不行不行,我媽會跟我一起去!”陶禧搖頭。 林知吾又說:“封閉式學習,外人不得入內?!?/br> 陶禧笑容浮起,拍著手稱贊:“誒?這個好!謝謝師兄!” 言談間,服務生端來兩份牛排和一盤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