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師兄,你昨晚接到陳小姐了嗎?” “接到了?!?/br> “那她沒事吧?” 林知吾神情有一瞬的凝固,搖頭說:“沒事?!?/br> “你剛才說愛的人,是她嗎?” 他欲言又止地看著陶禧,落寞地笑了笑,徑直走進餐廳,留給她一個鍍滿陽光的背影。 看樣子,他不愿提。 陶禧想起陳煙嵐化濃妝穿吊帶裙,手指夾煙的模樣,怎么都沒辦法和林師兄聯系起來。 餐廳里,容瀾憑借一己之力占到一張大餐桌,七個人頓時有了著落。 大家紛紛落座,無不對她刮目相看。 陶禧正要坐進林知吾身側的空位,容瀾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到自己那邊,塞進一張塑料高腳椅,桌面上的餐盤也跟著挪動。 “陶禧我們一起坐!”由始至終,她沒瞧一眼林知吾。 陶禧無措地看向師兄。 林知吾莞爾,朝她點頭,示意不要緊。 其他人看到了,紛紛起哄:“容瀾,你這就不厚道了,大家都一個公司的,人家好歹還是師兄妹?!?/br> 容瀾理直氣壯地挺胸,說:“作為陶禧的迷妹,我要好好守護她!” “切!”得來一陣噓聲。 林知吾不以為意地給陶禧遞筷子,說:“小陶,既然你下周要做匯報,今晚留下加班吧?!?/br> 陶禧接過來,愉快地應聲:“好?!?/br> * 晚上預計加班到十點,反正坐地鐵不過十五分鐘。 27度的空調房,瓷杯里茶葉熨帖地舒展,杯沿上方裊裊娜娜的清香熱氣一路曲折,鉆進陶禧的鼻腔。 她捧著杯子,從公司茶水間走回工位,經過許多臺亮起的顯示器。想想搬家后,上下班確實方便了許多。 坐下小啜一口,她打開屏幕準備工作,看一眼時間才剛八點。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接通后傳出江浸夜的聲音:“你下班了嗎?” “誒?” “我現在在你公司樓下?!?/br> 陶禧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嗯,下班了,你等等我?!?/br> 離開的時候,正好撞上從外面回來的林知吾,他詫異地看向陶禧,一臉的驚慌失措。 “陶禧,你……” “不好意思,我要先下班了?!?/br> 舉目望去,整片科技園綿延無數遲遲不滅的窗口。 江浸夜把口香糖用紙包好,扔進垃圾桶,靠回車門。 等待陶禧下樓的時間實在過于漫長,他環抱手臂,閉上眼睛抬起頭,夜風裹挾植物的氣味,掀動他的發梢和衣角。夏末依舊潮熱的空氣旋出看不見的波浪,拂過他的臉。 竟讓他有了片刻的安慰。 “你等多久了?”她聲音像化開的糖。 江浸夜低眸,直直地看進她雙眼。不遠處便是大廈正門,不斷有人下班走出。于是他說了句“上車”,就趕時間一樣掉頭坐回車里。 轎車沿城市主干道快速行駛,他反常地安靜,陶禧抵抗安全帶的阻力,傾身去看那張凝重的臉。 窗外迅疾晃過的燈火在無邊夜色中載沉載浮,如深海的魚群。 江浸夜盯著前方的路面,問道:“現在還難受嗎?” 搞了半天,他在琢磨這個? 陶禧沒好氣地靠回座椅,指尖撥弄頭頂被風吹亂的發絲,哼道:“還好?!?/br> “還好是多好?” 她秀氣的眉毛微蹙,“還好就是還好,現在不怎么疼了?!?/br> “嗯?!?/br> 陶禧心里升起一點微微不妙的預感,摟緊懷里的雙肩包,問:“江小夜,今天發生什么事了?” “吃過飯了嗎?我還沒吃飯,你陪我吧?!?/br> “……只是吃飯嗎?” 趁著停在斑馬線前,等交通信號燈的契機,江浸夜扭頭,嘴角提起一個迷人的弧度,“才一次就惦記上了?你還挺食髓知味??!” 陶禧:“……” 再靠回座椅,降下半扇車窗,她趴在窗邊,視線由近及遠地跳躍,落在街頭那對正在熱吻的年輕情侶身上。 他們旁若無人地擁緊對方,好像只有依靠彼此嘴里的空氣,才能活下去一樣恣意。但陶禧看了半天,怎么都覺得像兩只互舔傷口的小獸。 綠燈亮起,車開走了。 陶禧不知道,今天確實發生了一件事。 本來說好修復完畢就捐贈給博物館的《百佛圖》,藏家突然反悔,毫無轉圜余地,非要收回去拍賣。 因為捐贈暫時僅有口頭約定,對方態度堅決,好在同意讓江浸夜修復妥當再歸還。 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要相信夜叔,先暫時委屈他一下 ☆、34. 《百佛圖》原來的擁有者——那位身居美國的華裔收藏家電話打來時, 陶惟寧正在和江浸夜把清洗后的絹畫連同襯紙卷起,放到修復臺上去。 這幅畫絹質糟朽, 撕破斷裂嚴重, 為了減輕絹絲進一步的受損,在揭褙紙前, 陶惟寧用稀漿水油紙貼于畫心正面, 加以固定。 而江浸夜在一旁幫他打下手。 兩人多年來形成了相當的默契,陶惟寧一伸手, 江浸夜就遞上棕刷;陶惟寧食指輕敲臺面,江浸夜就送來裁好的宣紙。 一切于無聲中進行, 幾個小時里, 四周落針可聞。 在水油紙上連附兩層宣紙做保護層, 陶惟寧這才翻動絹畫,將畫的正面向下平置,預備揭去畫心的褙紙。 在傳統國畫中, 直接作畫的那層稱作畫心。裝裱時,先上一層緊貼畫心的托紙, 稱為命紙,起保護畫心的作用。 命紙后再上一兩層托紙,叫做褙紙。 修復時先揭褙紙, 再揭命紙。 這是關鍵工序,其繁難哪怕行家里手也視作畏途,稍微的cao作不當,就將斷送畫的性命。 因此陶惟寧停在這, 手撐著修復臺,慢慢直起身,喝水小憩一陣。 他夸贊江浸夜:“你前面的步驟非常好,尤其是修口,技巧很嫻熟。這畫意義重大,揭命紙我幫著你做,后面的托畫心和全色接筆,你自己來?!?/br> “陶老師過獎?!?/br> “哎,不是過獎,是實話。雖然說,每幅畫的受損情況有區別,但以你現在的經驗和技術,完全沒有問題。這是好事??!駱館長還一直希望你去他們文物修復研究室,不想去,也可以考慮帶學生?!?/br> “嗯?!苯沟驼{地應一聲。 一張臉端了半天,還是笑出來。 他鼻梁挺拔,鼻尖帶一點鉤子,看上去英俊得不那么正派,尤其還有一雙孤冷的眼睛。少有真正開懷的時候,比如現在,笑時唇角展開兩個括弧,透著狡黠的得意。 陶惟寧放在修復臺上的手機,忽然鈴聲響起,顯示一串海外的號碼。 江浸夜看著老師的臉色一點點收緊,而后徹底嚴肅,僵直地坐在木椅上,改用雙手去握,嘴里半晌才應一下。 他意識到有什么不對。 掛了線,陶惟寧整個人罩在頹敗的情緒中,佝僂著背,黯淡的臉經黑色的工作長褂一襯,整個人像一株枯朽的樹。 “陶老師……” “這位黃先生,不打算捐畫了?!?/br> 《百佛圖》的修復是由陶惟寧接手,而那位收藏家與崇喜一直有來往,和江浸夜也算熟人。 因為雙方都熟悉,便沒有一開始就簽訂捐贈協議。那時黃先生人在國外,說好先修復,等他回國了再辦。嶼安博物館也十分高興,大家還商量屆時舉行一個小型捐贈儀式,上上電視新聞,廣而告之。 竟全都成了泡影。 “他說了,修復的費用如數給我們?!?/br> “這他媽就不是錢的事兒!”江浸夜怒不可遏地一拳擂向墻壁,忍無可忍地咆哮,“這叫出爾反爾!我們公司不接這單生意!” “人家找的也不是你們公司?!?/br> “這本質上和哪家公司都沒關系!” 這是做人的原則。 他不與老師抬杠,撥通那位黃先生的號碼。 對方聲音溫和,態度卻堅決,說是老友有難,不得不幫。 江浸夜揚聲說:“黃先生的老友是一碼事,和我們的約定是另一碼事,您答應的時候,怎么不把周圍老友先問一圈兒?現在讓我們騎虎難下,厚道嗎?” 那邊沉默良久,出聲:“反正我們沒簽協議?!?/br> 說罷掛斷。 江浸夜聽著手機里的忙音,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