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節
接下來的事,場面就失控了。 警笛大響,警察來了,小混混們有的被抓有的跑,而顧冉被人從水里濕漉漉撈起來,做了人工呼吸,很快就醒來,可謝豫卻不那么順利。 墜河時他緊攬著她,以一個將她護在身軀內側的姿勢掉下去,而他身子卻在橋墩上重重撞過,被人從水里撈起后,衣衫染血,沒了意識。 救護車很快就來,她發抖得有些厲害,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她不顧一切撲過去想看他,卻被一群醫生護士推開,接著車子帶著渾身冰冷的他呼嘯而去。 她身上濕漉漉,鞋也沒了,卻什么都顧不得,心里恐懼到極點,光著腳追著救護車,嘶聲大喊:“謝豫??!魔頭??!” 第76章 回憶 深秋的傍晚, 空氣微涼, 屋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顧冉隔著icu病房的玻璃往里看, 謝豫靜靜地躺在病床。 自那天墜湖受傷以后, 謝豫已經昏迷了三天半, 到現在還沒有醒。 其實謝豫身上的傷并不嚴重, 多是肩背處的皮外傷, 經處理后已無大礙,其他生理特征也趨于平穩, 照理說是不該昏迷不醒的,可謝豫卻一直昏迷到現在。醫生也束手無策,只能推測是溺水引起的肺部感染, 試著做抗感染治療。 重癥病房不允許隨便進入,顧冉只能遠遠看著他, 看著他安靜地躺在床上,藥水從針管里緩緩流進他身上, 他肩背處包扎著繃帶,面頰與唇色泛著白, 這般脆弱的姿態,與那個往日鋒銳犀利、似乎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 截然相反。 每每看謝豫這個模樣, 顧冉就自責。 如果那天不吵架就不會有這樣的事, 從前他刁難她、苛責她的事多了去, 一個蛋糕, 有什么過不去的呢。 或者, 那天為什么不大著嗓子說一聲,魔頭就是你啊,憋了這么久,她不是一直想說這句話嗎,為什么不說呢。 . 周楚楚就站在顧冉身邊,大概是見顧冉難受,勸道:“你也別太自責了,你也不想看到他這樣,再說,醫生不都說了嘛,不是很嚴重,只是沒醒過來……” 顧冉仍是看向謝豫的方向,半晌后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楚楚,你信不信,曾經有時光倒流的事發生在我身上,我回到過去,見到了過去的你們……” 周楚楚用手摸摸她的額頭,“說什么呢!這幾天照顧兩個病號又昏頭了?” 顧冉拂開他的手,自嘲地笑笑,眼神有些悲涼。 果然,說出來也沒人信,可是……她還是想讓他知道啊,或許知道了一切,彼此就不會再互相傷害。 隔著玻璃墻,顧冉把臉挨了上去,深秋的天,玻璃貼在臉頰上冰一般的冷,她看向謝豫的方向,輕聲自語:“快醒過來呀,魔頭……” 快醒過來,快好起來,我想告訴你一切,不管你信不信。 …… 半小時后,顧冉看完謝豫,又回到了中心醫院住院部。 謝豫住在離公司近的軍區醫院,而父親住在幾站之外的中心醫院,這些天,她就圍著兩個病人來回跑??戳诉@邊放心不下那邊,看了那邊又放心不下這邊,有時候一天要來回跑五六趟,人都折騰得瘦了。 謝豫昏迷不醒,而最近顧老豆的病情也越發讓人揪心,身體這回事當真不好預測,人一旦染了重病,哪怕有了好醫生好醫院,但能不能熬過去,仍有變數。 醫生早就委婉地給顧冉透了口風,說他們會盡力醫治,但畢竟是重癥晚期,情況依舊不樂觀,讓顧冉做個心理準備。 顧冉聽了心里發哽,還要跟花姐一起故作高興地對顧老豆說:“沒事,醫生說有好轉呢!配合治療,會好的!” 眼下,她從謝豫那出來了,抹了一把臉,若無其事到了父親的病房。 病房里除了花姐,還有一個人。沈嘉文。 說起沈嘉文,顧冉拒絕他之后,他的確是再不找顧冉了,可他不找她,就來醫院看她父母……而對于這樣一個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溫文而雅、還非常有本事的年輕人,顧家父母怎么可能不喜歡,加之沈嘉文這些年游歷廣見識多,偶爾陪著顧父顧母聊一下國外世界,風土人情,顧老豆哪怕是病痛中,也能減緩不少。 顧家父母越喜歡沈嘉文,沈嘉文便打著顧家父母的旗號來得越頻繁,那殷勤,隔壁病房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是顧冉的男朋友,顧家的“準女婿”。 顧冉每每看到這一幕頭有些大,曾經拿沈嘉文做擋箭牌也是逼不得已,沈嘉文跟他告白以后,她便不想再扯上除同事之外的關系,尤其是謝豫出事了后,她就想跟父母認錯坦白,將沈嘉文不是真男友的事解釋清楚,可又不知道怎么開口才不會傷害父母,畢竟當初是她蒙騙父母的,再看看顧老豆虛弱的樣子,她又擔心刺激他的病情。 …… 那邊,沈嘉文也有他的打算。 下午五點,他探完顧老豆,跟二老告別,走了出去。 屋外他的秘書等候多時,見他出來就將外套遞了上去,然后兩人出了醫院,取車離開。 回公司的路上,丁秘書開著車道:“顧家那邊還是不好嗎?” 沈嘉文道:“都到了這個地步,能好到哪去,無非拖一天算一天?!?/br> 丁秘書點頭,又轉了個話題,“小沈董,咱都來了這,要不就去軍區醫院看看謝總,都說他昏迷了幾天還沒醒?!?/br> 沈嘉文淡然道:“不是都去看過了嗎?icu病房也給他住了,還去做什么?!敝x豫出事后,整個公司上下震驚,謝豫被送到醫院急救后,他就代表董事會前去探望過一次。為了彰顯公司對謝豫的重視與關心,哪怕謝豫的身體狀況不一定需要進icu,他仍是囑咐醫院,將謝豫送進了重癥病房,二十四小時好好看護。 丁秘書若有所思,“也是,董事長要做的面子也做到了,至于這后面的事……他遲遲不醒也沒關系,反正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br> 沈嘉文沒有回話。 金錢利益、權力斗爭原本就在久泰內部愈演愈烈,而前陣子經歷與法國合作一事,作為促使這樁大單達成的首要功臣,謝豫的鋒芒已經越來越影響到董事會的格局。而現在謝豫昏迷,站在沈嘉文的立場,競爭對手出了意外,對他們沈家未必是壞事。 那邊丁秘書想了會,又嘖嘖地感嘆道:“我聽說謝總這次是為救顧經理才受傷的?看不出來啊,他這樣的人,我還以為真就是石頭做的呢……嘖嘖,難不成他也對顧經理……” 這句話落,方才還神態自若的沈嘉文眉頭一皺。 謝豫對顧冉的心,起先他是不太信的,可這些日子,倒是緩出來了些。 既然話題再次扯到了顧冉身上去,丁秘書便越想越感嘆,畢竟兩個boss同時瞧上一個姿色平庸的女人,太令人難以置信。想了想,他大著膽子問:“小沈董,我還真不明白你們,謝總我就不說了,您這邊,顧經理不同意就算了唄,憑您這條件,要什么樣的沒有???” 沈嘉文坐在后排,西裝上的袖扣在車廂內泛著銀光,他低頭看了片刻,自語道:“的確什么樣的都有,但拒絕我的人,她還是頭一個?!?/br> 丁秘書搖頭,“可她對您……唉……” 沈嘉文默了默,忽然露出一抹笑,“沒關系,她不答應,他父母那邊可以再試試,曲線救國也是策略?!?/br> 丁秘書感嘆,“陸小姐說的對,這大概是您對女人最有耐心的一次?!?/br> 沈嘉文不置可否,他看著外頭的雨幕,想起臨走時的一幕,彼時顧冉沒有送他,只站在門口跟他淡淡告了個別。 不,應該說,自從她拒絕他以后,她的態度就越發的冷,總是保持著距離,如果不是在父母前面的客套,恐怕她都不會跟他說話。 可她這些天越是拒絕他,他倒越有種微妙感,仿佛是那個過去荒誕的夢的延伸,夢里求而不得延伸到現實,夢里得不到,現實生活就越想得到。 他相信他的能力。 …… 清晨,顧冉是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的。 照顧完父親吃早餐后,她又奔去了謝豫的醫院。今天是謝豫昏迷的第四天,他仍然沒醒,她的不安越發濃重。 可她剛一奔到醫院,還沒走近icu病房,便被眼前的場景愣住。 icu病房里,正站著謝豫的母親跟余曉依。 謝豫的母親應該是知道了謝豫的事,風塵仆仆從老家趕過來的,眼下正穿著隔離服,在謝豫的病床旁低聲流淚,余曉依在旁低聲安慰。 余曉依剛巧就是這家軍區醫院的護士,這份工作還是謝豫幫她找的,實際上這些天她跟顧冉一樣進出頻繁,她雖然不是這個科室的,但畢竟在醫院,一有空她就會過來。也曾跟顧冉碰過面,但兩個女人只互相看看,沒說過什么話。 顧冉站在外面,看著里面的一幕,謝豫還沒醒,謝母淚流滿面,想哭又礙著病房的規矩,不敢出聲,只能默默流淚。 隔著玻璃顧冉都能感受到她的揪心,她是知道謝母情況的,守寡多年,為了兒子吃盡苦頭,這一輩子的希望也就這個兒子,而眼下兒子突發意外昏迷不醒,做母親的當然無法接受。 顧冉內心更是歉疚,如果不是為了救她,謝豫不至于這樣。 icu里的謝母還在哭,余曉依卻是看到了外面的顧冉,她悄悄走了出去。 兩個女人相對無言,余曉依靜了會道:“他受傷的事,我沒跟他mama說是因為你,只說是救了幾個孩子?!?/br> 顧冉不懂余曉依這么做,她看著余曉依。 這其實也是時隔多年,從那個夢穿過來,她第一次這么近距離打量余曉依,印象中的余曉依總是羞澀而文靜,像是不起眼的小雛菊,開在樹叢林中,秀氣又細微,從不引人注意。 而眼前的女人,依稀還是當年的端莊秀氣,眼里卻沒有過去的羞澀,甚至她在看向顧冉的時候,眸光還帶著些涼意。 余曉依也在看著顧冉。顧冉只是她的高中同學,過去交集很少,但說不上來什么原因,她對顧冉有種特殊的敵意,似乎在很久之前,彼此就有過芥蒂……尤其這一次當謝豫出了事后,得知謝豫心里的那個人就是顧冉,這種敵視感就越發強烈。 眼下,她沒告訴謝母真相,也不是為了幫顧冉,不過是另有私心。 兩人對視了一會,余曉依終于出聲:“謝豫熬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出人頭地的這一步,卻差點被你毀了,我要是你,肯定沒臉見他?!?/br> 顧冉反駁:“這意外又不是我愿意的,而且正因為他是為了我,我才更應該在這?!?/br> 余曉依譏誚道:“那你去跟他mama說啊,說就是因為你,他現在才昏迷不醒的躺在重癥監護室!” 顧冉道:“他mama是很通情達理的一個人,不會遷怒于我?!?/br> 余曉依笑:“作為一個母親,再通情達理也只是平時,誰要是讓她的兒子有生命危險試試……這一次是謝豫運氣好,沒有生命之憂,不然你看他媽會不會恨你一輩子!” 顧冉一凜。 …… 秋雨還在下,滿懷心事的顧冉回了父親那邊。謝豫讓她放心不下,可父親這邊也需要人照顧。她簡直忙成了陀螺。 而謝豫這邊,謝母仍在守著。 icu病房的探視時間早已經結束,謝母出了病房,卻不肯離去,就守在外面的長廊看著里面的謝豫。 余曉依就陪在她身邊,輕言細語的安慰。 謝母擦干眼淚,自責道:“要怪就怪我……這孩子一直一個人在外面,我這身子也不好照顧他,他這些年感情上一直沒個定數,我也只當緣分沒到,從不逼著他……可現在出了這事,我才發現,他身邊沒個人怎么行啊……” 她又握著余曉依的手,道:“這些天多虧你陪在他身邊照顧,你是個好姑娘,又等他這么多年,我心里有數……這一次等他好了,我就去勸他……男人再有本事,也是要個家的啊?!?/br> 余曉依低下頭不答話,好久后撫了撫謝母的背,“阿姨別太擔心了,等謝豫好起來再說吧?!?/br> 長長的走廊上,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靠在一起,倒真像一對婆媳。 余曉依還被謝母親熱地拉著手,她一面陪著謝母說話,一面看向窗外,文靜端莊的臉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事情還沒到最后,她不是沒有翻牌的機會。 ....... 而遠在中心醫院的住院部病房,沈嘉文也在笑。 他又去了醫院探望顧父,不僅貼心地陪床讀報,還帶了不少名貴補品與藥材,顧父顧母自是盛情難卻,眼看二老對自己越發滿意,沈嘉文心下甚慰。 ............ 秋雨還在下,這安靜的夜,每個人都各有所思。 只有icu病房里的人,仍靜靜躺在床上,沉在昏迷中。 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一場奇異的夢。跟過去那些破碎而短暫的夢不同,這是一場漫長而完整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