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將人送走,丹緋坐在燈下,把玩著手中精巧的袖箭,思緒卻慢慢往旁處飄去,現下都衛城中,不光軍營中各項物資捉襟見肘,城中百姓也是缺炭少食,嘆了口氣,天災人禍又如何說得。 回到自己住著的臥房,趙格取出今日楊錦遣人送來的信件,這位楊大人小一個月的時間只湊得兩千擔糧食,看來是鐵了心想要敷衍應付自己了。 第二日一早,趙格讓周行到了議事的營帳,取下身上的令牌和一枚印章,說道:“楊錦不會盡力安排糧草問題,你帶著這些去官洲走一趟,讓張大人給你調糧?!?/br> 趙格口中的張大人是大昭出了名的鐵面清官,這種人不會在行軍打仗之事上耍什么心眼,官洲不是涼州這種耕地貧乏的地界,百姓大多種糧為生,離涼州也不算太遠,快去快回天公稍稍作美便可解燃眉之急。 周行忙接過令牌和印章,又問:“末將何時動身?” “一會兒點一百將士快馬出發,去時從涼州城外走,回來的時候叫開城門,讓西大營派兩萬將士護送糧草,也讓驍騎營的將士們替換歇息一番?!?/br> 周行得令,匆匆忙忙帶人離開都衛,奔著官洲走去。 第二日,天上云彩黑壓壓地壓在都衛城上空,不一會兒便是鵝毛大雪,輕飄飄地往地上落,卻惡狠狠地砸在都衛城中眾人的心上。 丹緋騎馬踢踢踏踏地走在雪地中,這雪若是再下,怕是什么都不好往都衛運了。路上已經沒有什么商客和行人,大家都待在家中,能攢一分氣力是一分,少動少吃一些,希望將這種鬼天氣早日捱過去。 到了傷員營,又白正在拆換紗布,以往都是燒了熱水清洗,丹緋瞧著瓦盆里的水沒有一絲熱氣,還未開口,又白先笑瞇瞇地說話:“柴火還是用來做飯要緊,水涼一些也好提提精神?!?/br> 丹緋笑了笑沒有應聲,她瞧著這座邊陲城池因為天災和戰火一點一點變得了無生機,說不準真的會有死氣沉沉那一天。 這場雪連著下了五日,溫度也是直直下降,丹緋早上起床,硬生生打了個冷戰,地上厚厚一層積雪,隨便潑出去的水瞬時就變成硬邦邦的冰塊,騎馬到了街上,這幾天街上多了不少乞兒,軍營中還有些存糧,可是普通人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丹緋早上也是貓兒一般只吃了一小碗米粥并一小塊糕餅,將剩下的饅頭糕餅收了起來,帶到了傷員營去,給受傷最嚴重的將士分食。 好在這一上午都未下雪,天上還灑了陽光下來,照在地面的積雪上金燦燦的讓人愉悅不少,丹緋還想著這么好的氣候會不會就是都衛城的轉機,中午的時候,來了兩個侍衛,請丹緋去軍營中議事。 丹緋忙騎馬往議事的營帳中去,張仵一直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即便是主將議事的營帳,也同外面一般哈氣成霧,還不如傷員營的營帳中有兩盆炭火,趙格一身黑色鎧甲站在地形圖前,身旁已經有兩位將軍等著議事了。 見丹緋進來,趙格沖她招了招手。 站在趙格身邊,丹緋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人身上按捺著的涌動的血氣。 “人都齊了,”趙格環視一番,一字一字地說道:“不再等周行,突圍棄城?!倍夹l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丟棄,但現下這般情況,也容不得考慮太多。 丹緋猛地抬頭,這個念頭在她腦子里出現過,可都衛城還有不少百姓,突圍棄城的話,最可憐的便是這些人。 果然,范士勇抱拳開口道:“末將愿領城中將士百姓,為王爺殺出一條血路!” 丹緋咬了咬唇,這都衛城中,上至將軍下至乞兒,都知道最尊貴的是這位恭王殿下,她不是想讓趙格送死,只是不想看到所有人為一個人去死的場面。 趙格瞧了一眼咬著下唇的丹緋,說道:“圣人云,以不教之民戰,是為棄?!鳖D了頓看向下首的幾位將領,沉聲道:“我趙格不是這等茍且偷生之人?!?/br> 說罷將腰側的佩劍取出,指著都衛城的西門說道:“范將軍,領你東大營一萬將士明日寅時從此門攻出?!?/br> 然后又指向東側,開口道:“馬將軍領一萬將士一刻鐘后從東門出?!?/br> 說罷看向丹緋:“魏姑娘入夜后領人通知城中百姓,今夜子時都要出門,侯在南門處?!?/br> 最后深吸一口氣:“本王寅時二刻從在都衛北城門,領二萬五千精兵出城,聽到動靜,魏姑娘同長戈便帶著都衛城中百姓離開,城中還剩五千將士,護送你們往涼州方向去?!?/br> 都衛城是南北縱向極深的建法,東西城門也都靠北一些,為的便是緊急之時好從南門撤離,現下大路難行,趙格這是將自己放作靶子,讓城中百姓和丹緋能夠有時間離開。 趙格在都衛軍營中極有威信,部署下去之后兩位將軍雖說心下有異議但看著趙格的臉色也不敢多言,擺了擺手讓他們下去,轉身看向雙唇微顫的丹緋。 “吉人自有天相?!?/br> 丹緋看他還笑得出來,一下子便涌出了眼淚:“涼州還有駐軍,聽到都衛這廂的動靜定要趕來增援!” 趙格伸手,用指腹將丹緋臉上的淚珠抹去,沒有半分旖旎之意,出聲道:“但愿?!?/br> 丹緋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卻明白現下都衛的形勢有多孤立無援,不是因為官路難行也不是因為北漠兇狠,而是因為一些趙格現下不想出口的原因。 看她難過,趙格又彎起唇角問她:“騎術不是很好么?” 丹緋不答。 “快馬到涼州,讓楊錦出兵救我不就得了?!?/br> 他說得輕巧,惹得丹緋淚珠子噗噗踏踏往下落。 調兵的令牌他給了周行,沒有令牌只憑著丹緋一張嘴,楊錦不一定會出兵,這些事情他都想過,可昨日北漠又大軍又向前推進十里,且還在往城下增兵,這么大的雪加上城中現下的情勢,再等就是真的等死,還不如拼死一搏還能護城中百姓和丹緋一條性命。 多年后,丹緋都說不清楚她當時帶人打著火把在都衛城集結百姓時候的心情,腦子里亂糟糟的,只有一個念頭,將人好生帶出這座城去。 子時三刻,城中有一萬多百姓,都擠擠挨挨地侯在了南城門后面,只有衣服摩擦的聲音和偶爾傳出來的孩童的哭泣。 丹緋騎馬在最前,身旁還有恭王府趙格的一對侍衛。眼中瞧著張仵手中火把,連眼珠子都不見轉動,忽然人群讓了一條路出來,丹緋抬眼望去,趙格仍是白日見到的那身黑青色的鎧甲,騎著他慣騎的奔霄朝著她過來。 “看到本王,北漠那十萬大軍都會圍過來,你們只管快跑便是?!壁w格聲音不大,穿過夜晚凌冽的寒風透進每個人耳中,他說的事情丹緋毫不懷疑,這一城人在北漠眼中都比不得一個趙格重要。 人群中有想要出聲的人,被長戈領人制止,這會兒不是弄出太大動靜的時候。 趙格用馬鞭輕輕抽了抽丹緋的坐騎,二人引馬往外面走了兩步。 趙格壓低聲音,笑道:“放心,就算再不濟,北漠也會留我一條性命,不然怎好跟父皇討價還價?我可是個惜命的人,做不來什么以身殉國之事?!?/br> 這個時候他有心說笑,丹緋卻又想涌出眼淚來,趙格斂起臉上的笑意,認認真真地看到丹緋眼眸深處,嗓音有些低啞,出聲道:“好生聽話,活著回去,日后你想往哪兒都好?!?/br> 第70章 七十章 趙格來視察一番之后,便動身往北門去, 留了一隊侍衛跟在丹緋身邊, 三更天的時候, 還開始飄起了雪花。 丹緋腦中的弦一直繃得極緊, 北門廝殺聲震天的時候,長戈命人將南門打開,同丹緋一道帶著都衛城中的百姓往涼州的方向逃去。 二人騎馬在最前面, 還有恭王府的一隊侍衛跟在兩側,丹緋耳邊盡是呼嘯的風聲, 雪花時不時打在臉上,卻跟沒有知覺一般,只知道催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