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節
陶夭點點頭:“那就好……”最后一個字語調飄忽,她身子晃了晃,往一側栽了過去。 蔣靖安一把接住,手背在她額頭摸了摸,頓時有些抑郁不悅地朝徐東說:“她這至少有三十九度了,你怎么一直讓她等著?” “陶小姐性子犟得很?!?/br> 蔣靖安嘆氣:“快送病房吧,找內科醫生過來看?!?/br> “好?!毙鞏|頓時有些后悔了。 這一位發燒的狀況他見過,眼下回想,只覺得二少醒來不會輕饒了自己,還有歐陽家…… 有夠頭疼的了。 —— 上午十一點,陶夭醒了。 病房里門半開著,光線很足。 她一抬眸看到邊上滴答滴答的吊瓶,剛回過神來,聽到邊上一道如釋重負的女聲:“醒了?” 是唐蜜的聲音。 陶夭抿唇看過去,喚她:“小嬸嬸?!?/br> “你呀,這是拿醫院當成家了?!碧泼塾行o奈地說了一句,側身坐在她邊上,摸摸她額頭,嘀咕說,“還有點燒?!?/br> 陶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衣服全部都被換了一遍,是她自己的棉質長袖睡衣,很柔軟,身上也干干爽爽的,很明顯被人照顧過。 “我給你換的?!碧泼劢忉屃艘痪?,沒多說。 先前知道她身上有疤,可親眼看見還是覺得心疼得不得了,家里一眾人早上趕來醫院的時候,老爺子眼眶都紅了。 這丫頭在外吃苦了十幾年,眼下剛剛回家還不足一月,又是流產又是情傷,又是爆炸又是被追殺,想起來真是驚險得挑戰人心跳。 醫院內科婦科外科的醫生早上都來看過,秦家那早已退下的老爺子都來了,得出結論說她情況堪憂。原本底子就差,這樣一連串折騰下來,不說其他,就生育子嗣上已經是分外困難。 婦科那李主任,沉著臉發了好大一通火,說是以后這姑娘再來,說什么也別找她過來看,眼不見為凈。 唐蜜在心里無聲地嘆口氣,聽到陶夭聲音輕輕地問:“程叔呢?” 在長輩面前,她稱呼程牧還很有禮貌。 唐蜜轉頭看向她,想了想,開口說:“他已經醒了,別擔心。男人嘛,受傷流血都很正常,倒是你自己,看著好好的,實際情況比人家差多了。聽嬸嬸一句話,還是顧好自己吧?!?/br> 她知道那一位受了槍傷。 可醫生也說了,身體素質好,沒事兒。幾瓶針下去都退燒了,接下來就是養一段時間的問題。 說起來這次幸虧有他,聽警察說遇到卡車的時候,他轉方向盤將自己那一面朝向車底還在瞬間沖出了防護欄,最大限度減少了危險。 不過縱然這樣,家里一眾人還是免不了有幾分埋怨的,要不是因為他,那這場事故根本不可能有。 眼下事情還沒搞清楚,這樣的危險,還有幾次? 實在讓人擔心。 她語氣不善,陶夭也就閉上嘴巴不說話了。她覺得額頭隱隱作痛,下意識抬手在上面揉了揉。 唐蜜拉下她手,輕聲說:“青著呢,別揉了。身上磕磕碰碰的也青了好幾塊,還有蹭破皮紅腫的地方,感覺疼嗎?” “不疼?!碧肇渤读藗€小謊。 事實上,這會慢慢回過神來,覺得渾身上下都疲憊疼痛。 跟著車滾下山坡,樹林里橫沖直撞地時候一直被樹枝抽打著,當時一心想著生死,幾乎沒什么感覺。 溫暖安全的地方容易讓人變軟弱。 她又想起了自己和程牧這樣的一段感情。 生死關頭,他這樣護著她,她先前那些小心思統統都沒有了,他的胸膛那么暖,她愿意相信他。 這段時間一直鉆牛角尖,仔細想想,其實程牧沒有她以為的那樣輕視她,他只是習慣了處于上位以自己的方式關心人。 要不然,她也不會愛上他了。 人常說愛上一個人是沒有任何理由的。事實上,怎么可能沒理由呢?安全感、發自內心的快樂、依戀、相處中微小的溫馨和甜蜜,甚至,他那些強勢的橫沖直撞,都讓她心動。 好愛他,這一刻,感覺又如此清晰如此迫切。 可同時,她心里在遲疑。 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忍心說出分手的話了??伤钟X得,昨晚種種,見證了他的高大和感情,越發映襯得自己矮小無用,遇上危險的時候,什么都要靠他。 若是自己遇上那么一出意外,會直接葬身車底吧。 她現在還是不想就這么糊里糊涂地就好了,愧疚和倉皇抓心撓肺,她有點不知道怎么面對他。 這十九年來,她覺得自己還算堅強冷淡硬氣有主見。 可遇上他之后,她毛病很多。 沒有以前那么堅強了,會因為很小的事情就覺得委屈難過;沒有以前那么冷淡硬氣了,他說煩了,她會慌得吃不好睡不下;也沒有主見,他流露出一點想和好的意思,她就欣喜若狂小鹿亂撞,在他幾下撩撥之后節節潰退。 他是她的不堅強不冷淡不硬氣沒主見,是她的軟肋,是那個三言兩語就能讓她天堂地獄間來回漂泊的人。 這樣的感覺,其實是很恐怖的。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她縱然愛,眼下卻很厭棄這樣的自己,偏偏這樣的心情還不想讓他知道,她想冷靜,想思考,想變得稍微能更好一些。也許只有那樣,才會有點勇敢和底氣,坦然地站在他身邊。 而不是眼下這樣,她一無所成,又沒什么本事,三番兩次還讓家里人擔心,他們愛她,肯定會將怨氣再轉移到他的身上。 爆炸那一次,不就如此嗎? 她的確沒多少警惕,他匆匆趕來生氣責怪兩句也是關心過甚,卻三言兩語激怒了一向怕他的四哥。 四哥性子最大大咧咧,炮竹一通發xiele也就完了。 可,其他人呢? 大哥說,最刺激絢爛的風景,總是稍縱即逝的。本就是在影射他們這段感情,可見他不看好。 二哥也很不喜歡他,她感覺得到。 還有爺爺和叔叔嬸嬸,他們沒養過她,原本對她存有很深的愧疚,當然會百依百順了。 事實上沒人看好他們這段感情,只是她以前不愿意承認。 難得有家人,她也想有一段被所有親人祝??春谜J可的感情,而不是一直任性妄為隨心所欲讓他們擔心妥協,再一次次在各種時候維護她,為了她,和程牧鬧得不可開交。 心里好像有一團愁緒化不開。 陶夭躺在病床上想了許久,護士過來給她拔了針量了體溫,囑咐她再好好躺一會休息。 唐蜜一直在邊上坐著。 她幾次話到嘴邊,最終仍是咽了回去。 不好意思說想起看看程牧。 等會吧。 她在心里想。 —— 此時,另一間病房里。 歐陽家一眾人探望完程牧,歐陽璟兄弟幾個先退了出去,只留下歐陽老先生仍在病房里。 程牧穿了一件棉質白背心,坐在床上。 心里有所預感。 他一貫傲氣自信,這一刻看著心事重重的老先生,第一次,做好了任人宰割的準備。 歐陽杰卻沒再說什么,只道:“槍傷不容小覷,你好好養病?!?/br> 話落,他嘆口氣,轉身也要走了。 “杰叔?!背棠羻咀∷?。 歐陽杰停下步子,回頭笑了一下:“還有事?” 程牧朝徐東幾個使了眼色,眼看著他們出去帶了門,才聲音緩慢地問:“那丫頭,情況怎么樣?” 徐東等人心思在他身上,相比而言,對陶夭的情況了解得肯定不夠細致,可歐陽家一眾人過來了,卻只字不提。 他們不提,他卻不能不問。 那丫頭身子弱,昨晚那一通折騰,受罪不少。 歐陽杰似乎是略略想了一下,如實說:“秦老先生上午來看過她,說是,氣血虛虧,未老先衰?!?/br> 程牧一愣。 歐陽杰聲音緩慢又無奈,過了半晌,又說:“那孩子經不起這么折騰了。今天小四才說了,過年那次遇上她,就因為來了例假,她在倪家痛得死去活來,止疼藥都用上了?!?/br> “她身體底子差了點?!背棠咙c點頭。 他不是沒有想辦法幫著尋醫調理,可眼下回想,仍是重視不夠。做不出絲毫辯解。 “昨晚的事情,能避免再發生嗎?”歐陽杰突然問。 程牧沒說話。 兩個人安靜了好一會,歐陽杰嘆著氣說:“那孩子是個死心眼,你的性子我也了解。這是我一直未曾阻攔你們的原因??蛇@樣的事要是再多來幾次,你們受得住,我這把老骨頭可得交代了。我的意思是,先處理好你身邊那些事,再談感情的問題。夭夭才十九,你若有心,應該等得起?!?/br> 程牧沉默一小會,微笑著說:“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慎重考慮?!?/br> “……好好休息?!?/br> 他沒有一口應下也在歐陽杰意料之中。不過,能得這么一個保證也算讓他松口氣。 歐陽杰點點頭,出了病房。 程牧目送他出去,深呼吸了一口。 房間里燈光敞亮,有一絲絲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樓道間有說話聲和腳步聲,是最尋常不過的俗世狀態。 他卻第一次覺得,能活著,能呼吸,能聽能看,能想念,感覺這么好,這是生的渴望,也是愛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