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在商討手術事宜的時候,以主治醫生為首,大家都提出了同樣的疑問:為什么要這么做? 明明人工呼吸器就夠用了。 明明恢復自主呼吸的可能性萬中無一。 明明還不知道能活多久。 每次,他都這樣回答:“為了父母的自我滿足?!?/br> 這時,對方基本上就不說話了。大概在想,在那種狀態下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出于父母的自我滿足了。 負責主刀的慶明大學研究團隊的反應稍微有些不同。他們似乎安全沒有考慮到這件事會給瑞穗的人生帶來巨大變化,只知道這對自己的研究大有裨益,因此倍加期待。在商討階段,他們看上去沒有把瑞穗當成患者,而是看作了實驗對象。而且,這是一次不許失敗的實驗。和昌與薰子都在合同上簽了字,表示無論手術對瑞穗的身體造成何種影響,都不會追究研究團隊的責任。 “播磨先生?!庇腥嗽诮?。和昌抬起頭。面前是穿著藍色手術服的淺岸。他是研究團隊的實際帶頭人。這人個子雖然不高,卻很結實。 和昌站起來道:“結束了嗎?” 淺岸點點頭,看看薰子,視線又回到和昌身上。 “手術結束了,現在正在觀察?!?/br> “情況怎么樣?” “儀器運作了?!?/br> “儀器,指的是……” “aibs?!?/br> 和昌深吸一口氣,回頭望望薰子,又重新看著醫生。 “那是成功了吧?!?/br> “目前沒有異狀。您要看看嗎?” “我可以見瑞穗嗎?” “當然可以。請這邊走?!?/br> 和昌跟著腳步輕快的淺岸,來到走廊上。薰子與千鶴子也跟在后面。兩人十指相握。 一走進觀察室,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瑞穗。床邊站著兩個醫生,正盯著復雜的儀表。 “啊,瑞穗的嘴角……”薰子低聲說。 “嗯?!焙筒龖?。他知道薰子想說什么。 事故發生后,一直插在瑞穗嘴里的管子不見了。為固定管子貼了不少膠帶,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瑞穗的嘴角了?,F在連輸送營養液的管子也從鼻子里拿掉了,面前的瑞穗就像健康時一樣,好端端地在熟睡著。 仔細一看,她小小的胸脯正在上下起伏。瑞穗正在呼吸。 淺岸低聲對盯著儀表的醫生們說了幾句,回到和昌等人身邊。 “肌rou運動得很好,現在沒什么問題。只是因為長期以來沒有自主呼吸過,肌rou力量比較差,吸力就較弱。等力量恢復之后,就可以通過輔助面罩,進行氧療了?!?/br> “會呼吸困難嗎?” 薰子的提問讓淺岸有些莫名?!澳f什么?” “可是——” “這不是挺好的嘛,不用擔心?!焙筒龑χ拮拥膫饶樥f。然后又馬上看著淺岸,問道:“今后會怎么治療?” “首先要看過程。等手術創口愈合,呼吸穩定之后,就可以轉回原來的醫院了。通常需要七天,不過或許還會多花幾天?!?/br>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焙筒皖^致謝。 淺岸離開之后,三個人再次靠近病床。 薰子把臉貼近瑞穗嘴邊?!拔夷苈犚娝暮粑彼煅柿?。 見她這樣,和昌很慶幸做了這個手術。就算主刀醫生說,患者沒有意識,所以不會感到呼吸困難,但看到妻子如此感受著女兒微弱的生命,他依然十分感動。這不就足夠了嗎? 薰子還不想從瑞穗身邊離開。不知道她要聽女兒的呼吸聲聽到什么時候。一名年輕的醫生手里拿著氧療用的面罩,為難地站在一旁。 “薰子,”和昌叫道,“走吧。妨礙治療了?!?/br> 她這才注意到醫生,急忙道歉。 兩人走出觀察室,來到走廊上。薰子說:“得買點面霜了?!?/br> “面霜?” “你看瑞穗的嘴角呀。貼膠布的地方都發炎了,真可憐?!?/br> “這樣啊……” “是啊?!鞭棺油O履_步,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還得買套頭衫?!?/br> “套頭衫?” “嗯?,F在呼吸器已經拿掉了,就不用光穿對襟的衣服啦。以后就算穿套頭的衣服也沒關系。毛衣、t恤、棉毛衫,都行?!鞭棺拥难劬镩W爍著光輝。 和昌連連點頭?!氨M管穿吧。那孩子,穿什么都好看?!?/br> “是呀。穿什么都好看。明天一早我就到商場去?!鞭棺拥囊暰€在空中游移,似乎在想象著瑞穗身穿各色服飾的樣子。不過,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恢復了嚴肅的神色,用真摯的目光看著和昌,說:“謝謝。謝謝你?!?/br> 和昌搖搖頭。 “謝什么啊。好了就好啊?!彼穆曇粲行┧粏?。 4 薰子買完東西,正和生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天上飄飄悠悠地落起雪來。 “哇,下雪了呢。生生,下雪啦?!鞭棺油?。 “雪,雪!”穿著深藍色連帽羽絨服的生人努力地伸著短短的胳膊,試圖把雪抓在手里。 季節已經進入了深冬。這是新年之后,東京第二次降雪。不過上次只落了幾片,很快就停了。這次又會怎么樣呢?要是下得足夠大,能讓人感受到冬天的氣息也挺好,但如果積雪太厚,造成交通癱瘓,可就麻煩了。 回到家,生人脫掉鞋子,直奔洗手間。薰子教過他,從外面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漱口和洗手。 薰子拎著購物袋,推開離玄關最近的一扇門。這原本是要做和昌的書房的,因為他離家的緣故,已經空置很久了。 不過現在,它擔任著一個重要的角色。 薰子向窗邊的床看去,皺起眉頭。本應睡在上面的瑞穗不見了。護理她的千鶴子也不在。 她把購物袋放在地板上,走出房間,快步穿過走廊,推開起居室的門。和剛才那個房間比起來,這里的空氣要涼一些。 披著灰色對襟毛外套的千鶴子背對著門口,站在面朝庭院的玻璃窗邊。罩著粉色車套的擔架式輪椅放在身旁。 “啊,你回來啦?!鼻Q子回頭道。 “你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下雪了,我想讓瑞穗看看?!?/br> 薰子沖過去,繞到輪椅前面。雖然靠背搖了起來,但瑞穗依然閉著眼。她穿著一件紅毛衣。薰子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怎么這么冷?毯子呢?” “毯子,呃……” “算了,我去拿。mama,你把房間里的空調打開?!鞭棺觼G下這句話,回身就走。 她拿著毛毯回到起居室,把瑞穗裹起來,又在她腋下夾了一支體溫計。 “為什么隨隨便便挪動她???”薰子瞪著母親。 “因為,這里看雪更清楚些……” “帶她過來之前,要先讓房間暖和起來啊。忘了嗎?” “對不起。我只想著,要是不快點過來,雪說不定就停了?!?/br> “那至少給她穿厚一點兒,進來之后趕緊把空調打開啊。要是感冒了怎么辦?瑞穗和一般的孩子不同,治療起來沒那么簡單的呀?!?/br> “我知道了。對不起?!?/br> “真知道了嗎?就在前幾天,我去洗澡的時候——”薰子的聲音尖銳起來,打算數落母親之前犯的那些小錯。 就在這時,瑞穗的右手抽動了一下。 就像在說“mama,不要再責備外婆了”似的。 千鶴子也看到了。兩人面面相覷。 薰子的語氣忽然緩和了?!翱丛谌鹚敕萆?,這次就原諒你了,下回注意哦?!?/br> “嗯,”千鶴子點點頭,望著輪椅里,“謝謝,小穗?!?/br> 薰子從瑞穗腋下抽出體溫計。三十五度多一點兒。最近她的體溫都比較低,應該沒什么問題吧。 不知什么時候,生人也來到了房間里,站在窗前眺望著庭院??蔹S的草坪上,開始有了點點積雪。 “jiejie,雪!”他回頭看著輪椅里的jiejie。 薰子看著瑞穗,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柔和了一點兒,但那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吧。 在家護理已經快一個月了。一開始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只好和千鶴子兩人二十四小時在旁陪護。雖然在醫院接受過詳細指導,但還是發生了好幾次意料之外的事件。痰急劇增多就是其中之一。薰子認為是空氣不干凈的原因,馬上買了一臺高性能空氣凈化器,狀況就改善了。插營養管也很花時間。經家訪醫生指導,她才發現瑞穗的姿勢和在醫院時有微妙的不同。 各種測量儀器頻繁發出的警報聲也讓人心煩意亂。薰子和千鶴子都睡不好覺,整天腦袋昏昏沉沉。這種生活能持續多久?薰子心中多次涌起過這樣的不安。 不,不安現在依然存在。如果發生一次重大失誤,就將威脅到瑞穗的生命,這讓她總是提心吊膽。 但能和瑞穗一起生活的歡喜,有力地支撐著她即將消沉的心。一想到如果自己不夠努力,這孩子就活不下去,就說不出抱怨的話來。 所幸一個月過后,兩人都習慣了護理工作。薰子甚至可以讓千鶴子獨自看家了。像今天這樣隨便挪動輪椅,也表示她已經有了余力。 而且,還有一個值得鼓勵的重大變化。瑞穗的身體開始頻繁地動了起來。住院時,這種情況也出現過幾回,但薰子發現,自從在家護理之后,瑞穗身體的動作變得越發明顯。千鶴子也這么覺得。 薰子覺得,瑞穗的動并非毫無章法。很多時候都像今天這樣,表現出一種想要加入談話,或是表達自己喜怒哀樂的樣子。她告訴自己,這不過是錯覺罷了,但有時候仍然克制不住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呼喚她的時候,她也會有反應。 可是,當她試著把這些告訴腦神經外科的近藤時,近藤的反應卻很平淡。他說,因為在家護理,接觸瑞穗的時間增加了,遇見這類現象的頻率也就隨之提高。 是的,醫生用了“現象”這個詞。他說,這只是一種叫做“脊髓反射”的單純現象,沒什么特別的。 “出院之前用ct檢查過了,很遺憾,大腦功能并沒有恢復。小穗的狀態和當時相比沒有什么變化?!?/br> 近藤還說,如果反射運動真的有所增加,那大概是aibs的影響吧。 “為了讓呼吸器官運動,就要將微弱的電子信號送往神經回路,很可能是這種信號刺激脊髓,讓手腳出現運動反射?!?/br> 他斷定,呼喚時有反應,只是湊巧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