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大偉最近遇到了一個棘手的案子,天天不是出差就是忙到半夜,我自己懶得出去?!碧K文默往年經常趁著寒暑假帶著妙兒出去玩一趟的?!澳隳??最近在忙什么?上次說的那個大客戶拿下了嗎?”上一次見面還是韋一晚上喝醉了跑去她家,只記得她當時說有個大客戶。 “合同簽了?!表f一回道,這幾天公司加班加點,尤其是策劃部,拿了三個方案過去了,等著池田先生他們選呢。 她工作上的事蘇文默不是很懂,也給不出什么好建議,當然她覺得韋一也不需要,“你也別太辛苦了,再忙都要注意身體?!彼荒茉谏钌隙嚓P心她。 韋一沒有說話,頓了好幾秒,才開口,“他們公司的銷售總監是林森?!?/br> 正在喝檸檬水的蘇文默停住。 林森,好遙遠的名字啊。 是那個韋一的初戀、大學時候的學長、人長的非常帥只是家境不好、畢業的時候為了出國劈腿有錢女同學、還把韋一家里的隱私當笑話說給新歡聽的鳳凰男啊。 抬頭看著韋一,她平靜的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表情沒有一絲的異樣。蘇文默撇了撇嘴,“這種人居然還混的人模狗樣了?!?/br> 韋一嘴角勾起弧度,“海龜?!?/br> “海龜有什么了不起,忘了留學的錢哪里來的了么,軟飯男,小白臉?!碧K文默更加掩飾不住的鄙夷和氣憤,“你說林森這個人,能力有、才華有、學歷也有,踏踏實實的奮斗也不會過的太差,為什么要做這么缺德的事兒?果然找對象不能找鳳凰男?!狈质志头质?,劈腿就劈腿,揭前女友那么隱私的傷疤給新歡看這也太沒品了吧。 韋一端起杯子喝水,看了一眼窗外,語氣依然平靜,“他也沒做錯什么?!?/br> “那還叫沒做錯?他簡直就是人渣好不好,我就沒見過吃軟飯吃的這么無恥的?!碧K文默每次想到這件事就氣的想砍死林森,如果不是她,韋一大學后兩年怎么會在學校里受那么多欺辱,她那時候被全宿舍孤立,室友避她如瘟疫,仿佛她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犯一樣。有一次她們宿舍有個女孩兒丟了錢,查都不查就認定是韋一偷的,還說什么殺人犯生個盜竊犯,三個女孩兒圍著韋一要她把錢交出來,不然就把她趕出去。 這不都是拜林森所賜,現在他居然成了大公司的總監,老天爺不長眼。 看韋一沒有要接話的意思,蘇文默結束這個話題,她湊近她,一臉諂媚的笑,“一一啊,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我家吃飯時遇到的那個大偉的學弟?” 韋一有些茫然。 蘇文默提醒他:“上個月,大偉生日在我家吃飯的時候?那個很高的、長得跟模特一樣的男的?想起來了吧?那個學弟是大偉好朋友,比大偉小3歲,今年31,沒結婚,普華永道的,有房有車,我覺得條件非常不錯。他一直跟大偉說,對你印象很深刻,你有沒有興趣?他跟大偉認識很多年了,人品絕對沒有問題?!?/br> 韋一似乎聽到了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后她低頭看著妙兒,“你看你mama,又要給小姨介紹對象了?!?/br> 又是這副敷衍她的樣子,蘇文默一下子來氣,嗓門也大了,“每次都這樣!算了不管你了!你一個人老死算了!” 韋一見她真的生氣了,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抬手端起面前的杯子,似隨意又似認真的說,“我覺得我現在很好。我的事業還在上升期,我不想為了任何人改變現在的生活?!?/br> “為什么不想改變呢?改變了就一定不如你現在嗎?老公、孩子跟你的事業又不矛盾,”蘇文默極力想說服她,“你看你這么喜歡妙兒,證明你是喜歡孩子的,就算沖著這個理由你也應該結婚??!” 說到激動的地方,蘇文默一把拉住韋一放在桌上的手,“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的長輩,你爸爸,他早晚有一天會離開你,你的平輩,我,我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你的晚輩,你沒有晚輩。也就是說,有一天你爸爸不在了,你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前兩天看了一個社會新聞,一個老太太被車撞死了,司機想賠償她,卻沒有受益人,因為她沒有結婚,沒有子女,沒有親人。換句話說,撞了就白撞了,連個人給她辦后事的都沒有。好,我不說新聞,拿近處兒說,你的鄰居周教授,著名院士,他很有錢吧?很有聲望吧?現在呢?有人管他嗎?上次我去你家,遇到他去醫院化療,還是小保姆陪著去的,看上去太可憐了,你不想以后也變成他那樣吧?” 化療?“他得了癌癥?”韋一怔住,頓了好幾秒后才開口。 蘇文默:“……” 這個女人到底是有多不愛打聽家長里短啊,她的鄰居得了癌癥還要她來告訴她。 見蘇文默想翻白眼,韋一又問:“什么癌?” “食道癌?!?/br> “食道癌應該治得好吧?!表f一覺得心里揪了一下。 在東暉苑住了快3年,開始的時候每次遇到周教授她是不打招呼的,但他總是好脾氣笑瞇瞇的跟她說話,有時候她爸爸過來,還會跟周教授聊上幾句,甚至還下過一次棋,次數多了時間久了,韋一再遇到他打招呼也會回應了。 “癌癥哪有治的好的?上次我遇到他的時候,頭發都掉光了,人好瘦,小保姆扶著他,還推推搡搡的,抱怨他走的慢。要是有個子女在身邊好好照顧著,哪會這么可憐?”蘇文默唏噓,想起那天遇到周教授的時候,他瘦的只剩一把骨頭的樣子,小保姆還一點耐心沒有的推搡他。 見韋一沒有再說話反駁,蘇文默以為韋一今天終于聽進去她的話了,她繼續游說,“所以就算不為了男人也要為了孩子結婚啊,我現在真的是有了妙兒就覺得有了全世界。你跟我還不一樣,你有用不完的錢,完全可以培養幾個優秀的孩子。而且你現在風光無限要什么有什么,以后沒個人繼承,你辛苦打拼的這一切要留給誰???你現在的車啊房啊錢啊又不能帶進棺材里去啊?!?/br> 韋一抽回自己的手,細白的手指握了握,腦子里想著鄰居周教授的事兒。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被她這么一說,一個人孑然一身到老的時候好像真的有點兒慘。 韋一邊想邊挺了挺腰,并小聲抽了一口氣。 機靈的小妙兒立刻問道:“小姨你怎么了?” 韋一揉了揉她的頭發,笑瞇瞇的說道:“小姨前兩天不小心閃到腰了?!?/br> “小姨,我給你按摩按摩!我mama腰疼的時候都是我按摩的?!毙∶顑赫f著,小手已經伸到韋一背后搓揉著了。 韋一看著妙兒,笑容僵住,忽然轉頭,盯著蘇文默看了很久,聲音又高又急速,眼睛也很亮:“你覺得,不結婚生個孩子怎么樣?” 第7章 韋一一大早走出家門,剛按下車鑰匙,就看見停在小區門口的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法醫從鄰居教授家抬出的擔架上面蓋著白色的床單,小保姆一邊哭一邊跟警察講說情況。 韋一有些呆住,周教授……死了?? 那個好脾氣笑瞇瞇的教授死了?? 這是她身邊第一次有人死去,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接近死亡。 如果不算小時候那件事。 韋一看著來來去去的人,直到有人走到她身邊,她才回過神。 一個穿制服的中年警察指著身后的救護車和警車問她:“你好,我是警察,請問你是這里的住戶嗎?你們物業報警小區里面有一具男尸,物業已經確認了,是這里的住戶。還有點兒情況需要跟你了解一下,你知道他的名字、年齡、職業和交往密切的朋友嗎?”物業和保姆都說了一遍,他需要再核實一下。 韋一的嘴唇顫抖,幾秒鐘才慢慢開口,“只知道姓周,是個有名的院士,60多歲,有食道癌?!?/br> 警察一邊聽她說,一邊做記錄,“法醫判斷死者已經死了40小時了,兩天前你在什么地方?!?/br> 韋一想了想,40個小時,那不是蘇文默跟她說周教授得了癌癥后沒兩天?“我一直在家?!表f一說道,“小區四周都有監控?!?/br> 警察點了點頭,又四下里看了看,抬腳向警車走去,很快,院子里的救護車和警車一會兒都走了。 小區又歸于平靜,平靜的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就好像周教授,就這樣憑空沒有了。 什么都沒有留下。 第二天下午,美國夫妻來敲門,問韋一要不要一起去參加告別儀式。 韋一遲疑了一會兒,跟他們一起去了。 到殯儀館的時候,遺體告別儀式已經開始了。 一個40多歲的女人站在最前面低聲啜泣,小保姆站在旁邊。 她想起以前周教授和她提起過自己有個meimei在美國,這個應該是他meimei吧。 來參加告別儀式的有十幾個人,韋一排在隊伍后面,跟著人群繞著遺體慢慢走著。 韋一前面的兩個男人在低聲聊天,說著一些恭維對方的話。 韋一四處看了一圈,來參加告別儀式的大都是些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大家都低著頭小聲說著什么,還有幾個人干脆圍在了一起討論著什么,甚至發出了格格不入的笑聲。 除了周教授的meimei,沒有人留露出悲傷的神情。 周教授還有一個meimei,她……那個meimei有還不如沒有。 如果不結婚也沒有孩子,她以后也是這種結局嗎?! 死在家里幾天才被人發現?! 葬禮上沒有人悲傷沒有人哭泣,來參加葬禮的人都是一副例行公事的表情? 還不如死了一只小貓小狗?!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的遺產不捐出去或者不立遺囑留給妙兒,那么她的遺產真的會留給血緣上跟她最親的——王麗雅和她孩子?! 全身的血液一瞬間的冷凝,韋一覺得自己的腦子里只剩下幾個字:孩子、生個孩子。 *** 從殯儀館回到東暉苑已經晚上六點了。 韋一經過門衛室的時候,年輕的保安跑了出來,“韋小姐,您的信?!?/br> 韋一順手接過,“謝謝”,隨意掃了一眼。 在看到信封上“法院”字樣時她停住腳步,很快拆開。 呵。 她瞳孔瞇了瞇,目光變得森冷,幾秒鐘后冷笑出聲,一把捏過信塞進包里后往家里走。 家里亮著燈,應該是蘇文默在。 韋一剛按了密碼進去,就看到跑過來的小女孩兒。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慢慢蹲下,盯著妙兒看了一會兒后,慢慢伸手抱緊她,把頭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小姨你怎么啦,我mama在煮飯啦,你趕緊洗手手吃飯飯哦?!?/br> 韋一沒有出聲,維持著那個姿勢,依然緊緊抱著小妙兒。 小妙兒機靈,感受到她情緒不太對勁,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撫,“小姨,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跟妙兒說,妙兒替你報仇好不好?”聲音軟軟的,快要能融化掉韋一心中最深處的那些疲憊。 蘇文默從廚房出來沒看到孩子就往門口走,看到韋一蹲在地上緊緊抱著妙兒,她笑著,“你這怎么還跟孩子撒上嬌了啊,趕緊洗手吃飯,大偉晚上不回家吃飯,我就在你這兒做了啊?!?/br> “噓——”小妙兒轉過頭來看著mama,食指覆在嘴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蘇文默有些緊張了,走了過去,“怎么了韋一?” 韋一慢慢放開妙兒,邊站起來邊笑了笑,“沒事兒?!?/br> 眼眶微紅。 蘇文默一下子慌了,“怎么了一一,發生什么事兒了?” 韋一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臉,靜站了幾秒,低頭跟妙兒說,“妙兒,你先去客廳看電視,小姨跟mama說句話?!?/br> 妙兒走后,韋一轉過身在包里摸了一下,把皺巴的紙遞給蘇文默。 “傳票——”,蘇文默尖利出聲。 “我艸她媽!到底還要不要一點兒臉了?居然把你給告了?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不要臉的人!她也不想想如果當初不是她你爸的人生會被毀了么你會——” 蘇文默突然噤聲,臉上已經淚流滿面,她走上一步,一把把韋一抱住,聲音哽咽,“一一不怕啊,我給大偉打電話,你別怕啊?!?/br> 這種人真他媽無恥,她管過韋一一天嗎? 憑什么給她們錢啊,對待這種人就要狠心,一分錢不給,捐了扔了都不給,這點上蘇文默跟韋一想法一致。 韋一多仗義。有一次她去韋一的辦公室玩兒,有個下屬過來報告,說公司有個同事得了癌癥,看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了,幾個同事商量了一下,想發動讓公司員工捐款。她靜靜聽完后,只過了2秒就說,別捐了吧,捐款能捐多少,還會影響大家工作。 然后她當場就捐了30萬。 如果不是那兩個女人步步緊逼,韋一說不定還能施舍她們些許,然而她們實在太過無恥,把韋一逼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