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節
多虧潁州城高大的城墻,才保住烏韃最后的殘部。 到了這一刻,大越反而不好攻了。 城里還有那么多百姓,布政使司還住著公主,弄個不好就是兩敗俱傷, 哪怕奪回潁州也只能剩下一座空城。 這給了胡爾汗最后的喘息機會。 麾下將軍們也很疲累,卻還是道:“大汗, 我們如今只剩兩萬騎兵,大越軍營就駐守一里之外,我們無論如何也沖不出去潁州?!?/br> 胡爾汗緊緊擰著眉:“步兵營還有五千人?!?/br> 時至今日, 他依舊不死心。 他們打到今天用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如果就這樣退走,也對不起那些死難的兄弟和族人。 “三年了,我們這么辛苦cao練, 為何還是無法跨過漢陽關一步?”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他。 當年大越可以打出漢陽關,平鮮卑各族,把潁州變成大越領土。兩百年來百姓繁衍生息,已經徹底成為大越的子民。 他們烏韃也不過就占領潁州三年, 時至今日依舊一步都沒走出去,只能狼狽死守在這里。 國師呼延亭看了他一眼,終于出聲道:“大汗,聽聞越國皇帝已經出京,往潁州這里來了?!?/br> 胡爾汗捏著匕首的大手一頓,沉聲說:“正是,只不知到了哪里,我們在關內的探子已經聯絡不上?!?/br> “這一回,越過皇帝是立了決心的?!?/br> “這次不是我們想不想打的事,而是大越不肯撤,不奪回潁州他們誓不罷休?!?/br> 呼延亭沉默片刻,終于道:“大汗,臣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br> 他說的尤為鄭重。 胡爾汗少年得勢,靠的就是足智多謀的呼延亭,如今他肯出言,他無論如何都要聽上一聽:“國師請講?!?/br> 呼延亭見他面色和緩,猶豫片刻,還是道:“大汗,不知公主如今可好?” 胡爾汗一愣,他想了很久才說:“在摘星樓,尚可?!?/br> 他似乎是沒有反對的,也不怎么抗拒,呼延亭就道:“公主是他們越國的皇室千金,是太后的親孫女,他們越國是不可能放任她困于潁州?!?/br> 胡爾汗沉著臉,卻沒反駁。 “借公主千金之軀,能叫我們沖出潁州,說不定還有翻盤余地,也可能換得一線生機?!?/br> 胡爾汗一下子就心動了,可轉瞬間,他又覺得不妥:“閼氏不是能任人擺布的性格?!?/br> 呼延亭淡淡笑了。 “用麻繩綁起來,她還能跑不成?” 胡爾汗沉著臉,他想了很久,久到外面金烏都落了山,他才低聲道:“可行?!?/br> 呼延亭才松了口氣。 摘星樓,卓文惠已經做完了那身紅衣,她現在每天都盡量找點事情給自己做,省得在屋里被關瘋。 今天她特地叫青禾教她做繡花鞋,想做一雙紅鞋子配那身衣裳。 青禾正出去取晚膳,卓文惠一個沒注意,叫長針扎傷了手指。 她心中一疼,沒由來的驚慌擾了她的神志,她只覺得一顆心怦怦直跳,仿佛有什么最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青禾拎著食盒回來,面色十分難看:“小姐,外面又加了一隊人馬?!?/br> 卓文惠只覺得手腳冰涼,可她卻不能慌,事已至此,再去害怕也無力改變結局。 “用膳吧?!彼牭阶约赫f。 青禾白著臉,把食盒放到桌上,打開蓋子,里面只有兩個巴掌大的小饃饃并一碗沒多少米粒的糙米粥。 “這,興許是奴婢拿錯了,奴婢這就去換?!鼻嗪袒艁y中打翻了粥碗,在瓷碗破碎的一瞬間跌坐到地上哭起來。 卓文惠擦干凈粥水,蹲到她面前認真看著她。 “青禾,我對不住你?!弊课幕輲捉煅?,可她依舊沒有哭。 青禾就紅著眼看著她,十幾歲的青蔥少女,正綻放著人生中最美好的芳華。 “小姐,我不怕,”她抖著嗓子道,“我真的不怕?!?/br> 卓文惠一把把她抱在懷里,在她耳邊小聲呢喃幾句,最后說:“我不會讓你有事的?!?/br> 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當胡爾汗沉著臉踏入摘星樓,卓文惠已換上她親手給自己做的那身紅衣。 她靜靜坐在那,挑著眉看他,仿佛兩人初見那一面。 那一日大婚,她也是穿著大紅的吉服,被他抱到身前打馬游街。 三載已過,四季更迭,那一眼望得清過去,卻看不透將來。 “大汗,請您最后幫我件事?!?/br> 胡爾汗緊緊攥著手,悶悶點頭應下。 二月初一這一日,正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烏韃的使臣踏馬出城,一路往潁州前大越軍營駛去。 榮錦棠如今便坐鎮于此,正在同幾位將軍商討如何攻城。 烏韃如今還有多少士兵他們一清二楚,多虧公主多年經營,也感謝往外遞送消息的那些平民百姓。 正是因為清楚,才更難辦。 潁州是邊塞重鎮,城中百姓原有十萬,后戰亂動蕩,如今余有三萬。 這么多百姓,實在不能棄之不顧,任烏韃人欺凌。 榮錦棠表情嚴肅,因連夜趕路而疲憊不堪,卻還是強撐著主持議會。 烏韃無法撐太久,城里沒有那么多糧食,現在又是寒冷的冬季,就連取暖都很成問題。 這么多事擺在他們面前,必須要想一出萬全之策,哪怕能讓百姓犧牲更少些,費多大力氣都值得。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通報聲:“烏韃使臣求見?!?/br> 榮錦棠心里一緊,他踏出大帳,在旁邊的廳中接見烏韃使臣。 行軍之中,他穿了一身樸素的藏青色勁裝,身上也只穿了最簡單的鎧甲,依舊顯得器宇軒昂。 在自己地盤上,他完全不懼怕烏韃使臣想要做歹事,他直挺坐在主位上,垂眸看那烏韃使臣。 這是一位烏韃的文官,瞧著就膽子小,光是站在那里,已兩股戰戰,無法久立。 沈聆和穆漣征都跟在榮錦棠身邊,穆漣征見他這樣,便出聲恐嚇:“別抖了,有什么屁趕緊放?!?/br> 那烏韃使臣又一哆嗦,差點跪倒地上。 他從懷里取出一份信函,抖著手往上交:“我們大汗有約要談,還望越國皇帝陛下能認真研讀?!?/br> 穆漣征嗤笑一聲,過來一把扯過信函,當著他的面拆開讀起。 還沒等看兩句,他臉色一變,大罵一聲:“無恥之極?!?/br> 榮錦棠依舊面上淡淡,心里卻不那么淡定。 穆漣征沉著臉把那信函反復讀了兩遍,青著臉呈給榮錦棠:“烏韃人真是喪良心?!?/br> 榮錦棠展開信,一字一句讀下來。 “……公主千金之軀,受困陣前實再煎熬,望陛下多體恤公主,退兵回至漢陽關以內,以保公主平安?!?/br> 榮錦棠青著臉抬頭,冷冷看著烏韃使臣。 那使臣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這會兒一驚嚇竟暈過去了。 穆漣征正待要叫人把他拖下去,卻不料外面傳來驚呼聲:“他們把公主綁到了城墻上!” 榮錦棠面色驟變,大步踏出大帳。 仿佛就在前方不遠處,潁州城的輪廓依稀可見。 潁州高大的城墻上排著數不清的士兵,遠遠看去影影重重,哪里都是人。 一襲紅衣的大越公主被綁在最高處,那鮮紅的羅裙隨風飄搖,仿佛放飛天際的風箏。 軍營里的大越士兵目眥欲裂。 卓文惠被綁在那里,表情很淡,她突然開口道:“你做了最錯誤的一個決定?!?/br> 胡爾汗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話,卻被眼前所見驚在原地。 仿佛只是一瞬間,卓文惠手腕一晃,拇指粗的麻繩隨之斷裂。 她毫不猶豫,直接往前奔跑兩步,一身紅衣在陽光下鮮艷熱烈。 胡爾汗猛地睜大眼睛,聲嘶力竭喊道:“文惠!” 卓文惠回頭看他。 那一眼,萬水千山,繁華落盡。 那一刻,山??萁?,心滅成灰。 那一聲文惠,是他第一次直呼她名諱。 卓文惠沖他笑了笑,然后轉身,頭也不回縱身一躍。 仿佛流星花落天際,又似晚梅雨中垂落。 卓文惠眼中閃過天邊瑰麗的晚霞,那些童年美好的回憶在她腦海中一一浮現。 有幼時皇祖父背著她在御花園里玩耍,有皇祖母哄著生病的她吃藥,也有公主母親模糊的身影,她是那么美麗,又那么英姿勃發。 她是大越公主,生于大越,長于大越,最后也應長眠于大越。 那鮮紅的身影一躍而下,剎那間,就在潁州城外的青石板路上砸出氤氳的紅花。 刺目的鮮血蜇了大越將士的眼,刺痛了胡爾汗一直冷硬的心。 大越的護國公主,最終死在了大越之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