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節
付巧言看得目不轉睛。 榮錦棠以前在外五所時偶爾也會出宮來體察民情,對這里多少是熟悉的,只這兩年在宮中忙碌, 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今日一觀,屋舍還是那些屋舍, 行人也還是那些行人。 “有意思?”榮錦棠問她。 付巧言都沒空回頭,她回:“有趣極了?!?/br> 在宮中生活長了,她總是有種錯覺。仿佛天地就那么大, 又或許人就那么多。 宮里的一切都是冷的,沒有煙火,沒有熱鬧。 只偶爾宮宴的時候, 付巧言才會突然發現:呀,原來宮里頭還有這么些人。 榮錦棠幫她把窗簾掀開,叫她痛快瞧。 窗戶上用了單片琉璃,一點冷風都吹不進來。 付巧言突然道:“以前我在家里的時候, 巷子也跟這里有幾分仿佛?!?/br> 她的籍貫之前榮錦棠查付恒書的時候恰巧看過,是順天府桐縣上窯鎮,她家原住于青石巷,是小官吏、捕快和商賈的聚居地。 說是相像,主要是氣氛像。 青石巷里的屋舍多為灰瓦民宅,跟狀元坊的深宅大院是不能比的。 榮錦棠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你家的舊宅已經叫人買回來,等你弟弟束發后就過到他名下?!?/br> 付巧言猛地回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榮錦棠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出來玩呢,可不許哭鼻子?!?/br> “陛下,”付巧言使勁吸了兩下鼻子,真的忍住沒有哭出來,“陛下花了多少錢?” 榮錦棠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不僅沒撲到自己懷里撒一通嬌,還問了個這么不浪漫的問題。 他嘆了口氣:“朕怎么知道,只讓下人去辦了,你家那小宅子也貴不到那里去?!?/br> 那倒是實話,付巧言笑出聲來,拉著他的手不?;危骸拔壹矣袀€小院子,以前爹爹在院子里種了一棵石榴樹,每到秋日紅了的石榴就自己裂開嘴笑,然后挨個從樹上墜落下來?!?/br> 榮錦棠只吃過剝好的石榴,還真沒怎么見過石榴樹:“那樣石榴會不會壞?” 付巧言搖搖頭,聲音里帶著nongnong的懷念:“不會,石榴皮硬的很,到了日子我跟恒書就每天守在那里等著撿,順著裂口剝下一把紅彤彤的籽扔嘴里,甜得醉人?!?/br> 想到那場景,付巧言仿佛就回到了自家的那個小院里。下了學她跟弟弟兩個就蹲在院子里剝石榴,廚房不停竄出食物熟透的香氣來,每當他們剝完兩大碗石榴,家里的晚飯也就做好了。 他們家的父母兩個手藝是差不多的,誰要是下課早誰就回來準備晚飯,付巧言也學了一兩手,只現在已經忘的差不多了。 晚飯過后,她和弟弟就跟在父親身后,看他泡石榴甜酒。 在大酒瓶里放一半的冰糖和石榴,再倒上微甜的竹葉青,封上口蒙上布,隔三差五搖上那么一搖,櫻桃的甜味就會散在酒里。 月余之后倒在瑩白的酒盞里,恰如一灣芙蓉花開。 那水紅的顏色清亮可愛,遠遠聞著就有一股甜味。 付巧言小聲給他講著家里的石榴酒,然后又感嘆:“原來我在家時還會做雞蛋青菜湯面,幾年沒摸灶臺,現在怕是連火候都掌握不好了?!?/br> 榮錦棠一直沒插話,就聽她慢慢說著家里事。 馬車一路穿行,穿出狀元坊又路過玄武大街,最后才能到北邊的御馬苑與五福地。 玄武大街也是市集,只不過跟朱雀大街的彩幡飄搖古意盎然不同,這里更市井一些,店鋪沒那么精致,路邊還有供百姓租賃的小攤位,只要幾個銅板就能用上一整天。 這里更熱鬧、更喧囂,也更絡繹不絕。 付巧言沒有說要來這里逛,能去朱雀大街已經很好,這里人多口雜,實在不是榮錦棠和她能去的地方。 她只是坐在窗邊,凝望著外面。 隔著一道琉璃窗,便是兩個世界。 付巧言笑笑,能看一看也是很好了。 榮錦棠就在一邊給她講:“朕原來也上這里玩過,以前頭拐角處還有個賭坊,只后來朝廷里管得嚴,那賭坊也不太敢出老千坑人,久而久之老板開不下去便搬走了?!?/br> 付巧言順著他的手往前面看去,只見街邊的拐角處已經改了另一個招牌,上面寫著晉江書局。 “這家書局開得倒是很大,我們鎮上也有?!?/br> 榮錦棠道:“里面許多本子確實挺好的,比如之前那本《周山志》因為結局不太好,還被讀者上門抗議,說要作者再寫一本大團圓的?!?/br> 他居然連這事都知道的這么清楚,付巧言不由得滿心佩服:“陛下真是無所不知?!?/br> 榮錦棠突然湊到她耳邊,小聲道:“跟你說實話,晉江書局是咱們榮氏的祖產,一直都是宗人府掌管的?!?/br> 付巧言很是吃驚。 “可我們聽到的晉江書局的傳說里,那不是姓劉的夫妻兩個白手起家,一起開創的書局嗎?” 榮錦棠笑了笑,頗有些意味深長:“只講給百姓聽的?!?/br> “要不然,你以為晉江書局為何能開得到處都是?” 付巧言想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 “那草木書局呢?”付巧言問,這可是大越的御書局。 榮錦棠道:“這剛建國時是駙馬司掌管,后來駙馬司撤了,改為翰林院主管?!?/br> 付巧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么看,當年開國的那位高祖皇帝,也實在深謀遠慮。 不過這都是前朝的舊聞,付巧言就沒多糾結,她倒是好奇《周山志》的事。 “那到底寫了新的本子沒?” 剛那閑話也是他偶爾聽的,沒怎么往心里頭去,若不是路過書局定然想不起來,付巧言這一問他就有些遲疑,好半天沒回憶起再多的細節。 “朕也記不太清,一會兒我們去朱雀大街,問問那邊那家草木書局便是了?!?/br> 朱雀大街上有草木書局的總店,里面什么書都有,晉江書局的書也會進來展示。 兩個人講了一會兒話,馬車就穿出玄武大街往北郊駛去。 大約兩刻之后,馬車就在御馬苑旁邊的一片田地前停了下來。 這邊早就扎好籬笆,田地也打理得整整齊齊,北邊還有一排屋舍,用來給貴人們更衣休息。 付巧言扶著晴畫的手下了馬車,抬頭就聞到一股泥土的芬芳。 她深吸口氣,笑道:“這里倒是開闊?!?/br> 北郊這一片莊子都是皇莊,周圍早就種滿各種各樣的蔬菜糧食,只空出來中間這一小塊地。 榮錦棠過來牽起她的手,領著她往五福地里走。 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遠處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微風吹過,帶來了祈禱豐收的風鈴聲。 “這地是怎么選出來的?”付巧言小心翼翼踩著腳下窄窄的田壟,好奇問。 “這個其實就是選了最中間的這一塊,沒什么特別的講究?!睒s錦棠小聲道,“不過對外就說是欽天監算的,說這塊地最有福氣?!?/br> 付巧言真是哭笑不得。 榮錦棠領著她穿過田地,給她指臨近的田畝里種了何種植物。 作為一個皇帝,農耕的事情他也是必須要了解的。 “像玉米、土豆、地瓜等物都是從外藩傳來,父皇當年聽說這些食物能抗餓,特殊時期也能代替稻谷作為主食,就命農耕院的博士好研究如何大規模種植,這十年才慢慢普及開來?!?/br> 付巧言認真聽著,道:“難怪我隱約記得小時候很少吃過這些,后來漸漸大了幾菜市場里的才多起來?!?/br> 榮錦棠道:“這幾種都很好種植,老百姓自己在家里隨意開一塊地,若是侍弄得好說不定能養活一家老小?!?/br> 付巧言不由感嘆:“先帝真是勤勉?!?/br> 一個皇帝最關心老百姓是否有食吃,有衣穿,有家住。當這些都有了,才能叫盛世太平。 在隆慶帝治世的前四十年,他幾乎已經做到了。 可一個烏韃,就毀掉了他一生的努力。 當隆慶帝躺在床上病入膏肓的最后時刻,他心里頭一定很痛,也很難過。 這一輩子他前九十九步都努力走得又穩又好,可最后一步卻跌了個大跟頭,然而時間不等人,已經沒有底一百零一步叫他重新爬起來了。 一代明君,就帶著無限的遺憾溘然長逝。 話至此處,兩個人都不約而同想起了先帝爺來。 付巧言見榮錦棠似有些傷懷,便道:“我還沒用過犁,陛下帶我去瞧瞧看?” 榮錦棠微微嘆了口氣,領著她往庫房去。 因為馬上就是新年了,五福地這也有家仆在打掃和清理,榮錦棠領著付巧言走進去的時候,正有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在那擦木犁。 付巧言見他手腳麻利,不由問:“你家大人呢?你怎么這么小就出來做事了?” 那男孩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瞧著倒是沉穩,他好奇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返問:“你們是誰?這里是皇家禁地,外人不得進入?!?/br> 榮錦棠驀地笑出聲來。 “我們不是外人呀?!备肚裳砸残Φ?。 男孩倒是聰明,從門口瞧見外面跟了一大堆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給貴人請安了?!?/br> 榮錦棠叫他起身,問他:“這應當不是你的活吧?” 男孩挺起胸膛:“這是我父親的差事,只他今日偶感風寒又不想耽誤事,便安排我來了?!?/br> 他剛才擦洗木犁的動作熟練自然,一看就是老手了。 榮錦棠問他:“你父親不怕你辦錯事?” “怎么會呢?”男孩驕傲地道,“我從小跟在我父親身邊學,他能做到的事,我努力也能做到?!?/br> 這句話,一下子說到了榮錦棠心里去。 是的,父皇能做到的事,朕一定也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