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節
百年多少事,興衰一曲間。 這一首看似輕松寫意的問答小曲,仿佛是榮錦棠隨手為之,卻也像是特意而為。 余音裊裊,繞梁不覺,等榮錦棠停了手許久,付巧言才回過神來。 她神情里還有些沉醉的恍惚,卻還是道:“陛下琴藝高絕?!?/br> 榮錦棠長長出了口氣,仿佛有什么從他肩膀上飄了起來,有那么一瞬間付巧言舉得他整個人都軟和不少,沒有那么威儀和霸道。 “朕自由習琴,今已十載?!?/br> 言下之意,朕學了十年琴,要是彈不好多丟人啊。 付巧言難得臉紅了,她確實只學了四五年,可因為沒怎么用心,琴音里的差距卻甚是明顯。 “妾……妾自愧弗如?!?/br> 榮錦棠站起身來,也叫她起身跟他去了桌案邊。 “聽母親說你字還尚可,寫與朕瞧?!?/br> 付巧言才看到榮錦棠剛才是在寫將進酒,一手慷慨激昂的詩,卻叫他寫得規規整整,實在很是詭異。 聽淑太貴妃這樣講,她竟然覺得有些羞赧,字算是她比較拿手的了,可還是跟榮錦棠這樣千錘百煉之后的字差了千百里遠。 兩個人也不過就差了一歲而已。 作為曾經幼學的頭名,付巧言竟被激起難得的爭斗之心。 她接過榮錦棠遞過來的筆在灑金箋上用館閣體規規矩矩寫了一書將進酒。 姑娘家力氣小,加上她年紀不大,手腕沒有榮錦棠有力,寫起字來就稍顯婉約,剛正不足。 一首將進酒書完,付巧言破罐子破摔,不敢再去看一眼。 倒是榮錦棠把她這張撿起,反復看了又看。 端端正正的一首將進酒躍然紙上。 雖是男兒志氣盎然,也未魯莽行事,定三思而后行,方能有始有終。 榮錦棠端詳這幅字,若有所思。 付巧言站在一旁,心里卻想著回去以后一定勤奮練字,不能再叫皇上這樣打擊了。 兩人各懷心事站在那里,還是榮錦棠先贊:“這筆字,倒也不算太難了?!?/br> 付巧言愣住了。 “真的?”她不確定的問。 榮錦棠摸了摸她細嫩的小臉,心里難得有些柔軟。 他放下紙箋,把她摟進懷里。 小姑娘其實個子不矮,比其他人要高挑不少,興許是因為他太過挺拔,每每她靠在自己懷里,反而顯得小鳥依人。 他總覺得她瘦瘦小小的。 “你之前許久都沒練過字,斷了那么久再撿回來,不是一天半日就能成的?!?/br>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上有些細微的傷痕,有執筆的繭子,更多的則是很難短時間就恢復的粗糙。 那是一雙坎坷的手。 也代表著付巧言進宮這幾年的生活。 “上次給你紙筆才過去多久?如今再去看,已經很像模像樣了?!?/br> 榮錦棠最后嘆了口氣,道:“能有這樣的成果,已經很好了?!?/br> “你很用心?!?/br> 付巧言淚盈于睫。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杏莊太音續譜》。 第76章 糾結 二更 一席話說的小姑娘都要哭了, 榮錦棠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哄她, 只好把筆塞進她手里。 “有什么好哭的?朕這是表揚你呢?!?/br> 付巧言低頭擦了擦眼角, 輕聲回答:“正是因為陛下的表揚,妾才哭的?!?/br> 榮錦棠低聲笑笑。 “好了, 這里有筆墨也有琴,你想做什么就自去玩。要是都不愛玩就找張德寶,他自會張羅?!?/br> 付巧言倒不需要張德寶再張羅什么,只挑了幾頁難得的字帖去另一張桌前練。 一做起正事她就用心極了,哪怕榮錦棠瞧了她好多回都沒什么反應,自己一門心思要把那幾頁字帖都臨完。 榮錦棠笑著搖了搖頭,招呼張德寶把奏折送進來,又開始忙碌起來。 一時之間, 大殿里安靜極了。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陪著,榮錦棠今日里批改奏折難得沒那么煩躁, 他的好心情一直維持到看最后一本,那是靖王遞過來的請安折子。 臨近盛夏,宮里已經給平王和湘王準備前往封地事宜, 兩位太妃也開始安排人員行李,這事就連上京百姓都知道,一直“關心”朝廷的榮錦榆不可能不知。 榮錦榆這封請安折子寫得是文采斐然。 榮錦棠只讀了兩句就知道這是他親筆所寫了, 上面先恭恭敬敬給他問了安,后面寫了好長的溧水防務事宜,最后才是關于靖太貴妃的安置問題。 按先帝爺遺詔,靖太貴妃是要由親子靖王榮養的?,F在養在宮里, 相當于榮錦棠在替他盡孝,他還要反過來感謝陛下。 只是靖太貴妃一直留在宮中,榮錦榆就什么都不能做,哪怕想想都不能。 如果他真的敢,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帽子立馬扣在頭上,史書就永遠都不會有他半句好話了。 可他又很不甘心。 憑什么呢? 他居長居賢,到頭來比不過一個還未及弱冠的幼弟? 他有好多話想問父皇,有好多話想問蒼天,可這些事已經沒人能回答他了。 所以他三番五次上書,總想讓靖太貴妃前來封地,她畢竟是自己的生母,占了大大的一個孝字。 榮錦棠壓根不可能理他。 請安折子的最后,他還提到:夏日晴朗,西北酷熱,烏韃士兵依舊在日日練兵,無一日休息。除原戍邊大軍,駐扎在溧水、平川、原中三地,溧水因緊鄰潁州,設立新軍是迫在眉睫的。 烏韃士兵日夜cao練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烏韃進犯大越之心未亡,意味著胡爾汗不會滿足潁州那一小個邊陲重鎮,他要的更多。 榮錦棠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當年先帝叫靖王鎮守溧水,一個是因為他當時就剛好在那,再一個哪怕榮錦榆不能容人做不了好皇帝,他卻不一定不能做個好王爺。 戍守邊關何其重要,當國破家亡的威脅近在咫尺,該怎么選擇,這一點先帝爺是相信了他的。 換到榮錦棠這里,他也不愿意把兄長想的過于不堪。 可到底要如何協調榮錦榆的忠心和野心,成為了榮錦棠現在最為難的事。 就好比一手兩面,手心手背都是rou,端看他如何抉擇了。 付巧言剛寫完字帖,扭頭就瞧見他雙眉緊鎖,不由也跟著擔心。 她知道這個時候是不好去打攪他的,于是便輕手輕腳給他續了杯茶,自己又去書架上取了本書來瞧。 小姑娘動作很輕,也很注意,不過榮錦棠還是發現了。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付巧言的桌案前俯身看:“都臨完了?” 付巧言放下手里的書,在旁邊笑著點頭“諾”。 榮錦棠一張一張翻看。 他看的很慢,仿佛是在仔細斟酌里面的句子和筆鋒,又仿佛只是在發呆。 付巧言小心翼翼看著他,實在不知他在煩些什么。 國事繁忙,他每天要面對全國的大事小情,上百份奏折里可能有一多半都不是好事,年紀輕輕的少年天子,哪怕精力再充沛,也是會心煩疲累的。 她幫不上什么忙,也不能去幫他這個忙。 付巧言難得也升起些焦慮來,她發現相處久了,她的思維就很容易跟著他轉。哪怕他有一丁點的煩悶或者歡愉,她都能準確體悟到。 榮錦棠慢條斯理地翻著字帖,隨口問她:“怎么用了這么多字體?” 正殿這邊字帖很多,有些付巧言以前是沒見過的,因著難得有這個機會,她就狠狠都練了一遍。 管它是什么字體,先寫過再說。 她這么想的,也這么答的。 末了還說:“機會難得,錯過可能就沒了,先把握住當下才是要緊的?!?/br> 榮錦棠看了她一眼,一臉的若有所思。 放下灑金箋,榮錦棠牽起她的手,領著她出了正殿。 外面陽光晴好,微風拂來,自是夏日好時節。 榮錦棠領著她,一路在往花園行去。 付巧言這會兒已經自在多了,通過幾個月的相處,知道他不是個會無緣無故發脾氣的帝王,也就更淡然了些。 見院子里的花朵爭奇斗艷,她看得開心,不由就問:“陛下忙完了?” 榮錦棠“恩”了一聲。 付巧言又道:“以后陛下可多出來走走,您瞧這桃紅柳綠,不多賞景豈不可惜?!?/br> 榮錦棠皺起的眉頭松快了些,臉色也沒那么難看了。 他長長出了口氣。 “你說的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