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付巧言自顧自擦著臉上的汗,也沒去瞧他們。 倒是晴畫有點緊張,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試圖用瘦小的身體擋住自家小主。 付巧言好笑地看著她的小后腦勺,沒有攔她。 過了一會兒,從宮門里出來個二十幾許的黃門,徑直往付巧言這邊走。 “付選侍?”黃門問。 付巧言點點頭,客氣道:“是我,勞累伴伴跑這一趟了?!?/br> 那黃門忙搖頭:“可當不得伴伴這稱呼,小主叫我小錢便是了。剛娘娘那邊說今日事忙,請選侍后日再來,還是這個點鐘,讓您直接拿了腰牌進去?!?/br> 他說話很利索,三言兩語就交代清楚了娘娘的話,一邊還把腰牌遞給付巧言。 付巧言接過拿在手里一掃,看到上面寫著“坤寧宮安寧殿安請”八個字,知道是淑太貴妃宮里專發用來給她請安的。 “多謝錢黃門,那太后娘娘那?”付巧言有點遲疑。 按理說她是要先去給太后娘娘請安的,只她這個位分,實在也不好去打攪太后娘娘。 錢黃門笑道:“娘娘吩咐過,叫您直接去安寧殿,太后娘娘事多,就不好去打擾了?!?/br> 聽說不用去給太后請安,付巧言頓時長舒口氣,客氣點點頭,叫了一聲:“晴畫?!?/br> 晴畫忙上前親熱地拉住那黃門的手,往他手里塞荷包:“多謝哥哥辛苦?!?/br> 這邊事完,付巧言也不好再等在宮門口,領著晴畫轉身就走。 剛走沒幾步,就聽背后有人陰陽怪氣:“現在真是什么人都敢往慈寧宮來,也不怕曬黑了臉?!?/br> “可不是,真以為自己是什么主位娘娘,想進慈寧宮哪那么容易?!?/br> 付巧言頓了頓步子,回頭望了一眼。 不過是兩個四五十歲的管事姑姑,一個是瘦長臉,另一個圓圓胖胖,瞧著身上那衣服就知道伺候的地方恐怕沒那么光鮮。 管事姑姑跟選侍一樣是八品,但她是上了玉碟的宮妃,總比管事姑姑高一級,雖然算不上主子,好歹也是半個了。 付巧言微微皺眉,給晴畫丟了個眼色。 “選侍,就有那起子人眼瞎得很,這青天白日的也敢亂嚼舌根?!鼻绠嬄曇舨淮?,剛好能叫那二人聽到。 選侍兩個字一出口,那兩個老管事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原本看付巧言這一身打扮簡單,也不是剛進宮那幾個剛打過照面的中三位娘娘,就以為她是之前那些宮女出身的良媛,結果沒想到人家是矮子里的將軍,唯一一個被升了位的。 付巧言淡定站在那,哪怕臉上還有些薄汗,但通身氣勢卻很足。 逆著光去瞧她,只能被她瑩白紅潤的臉蛋蟄了眼,端是個絕色佳人。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蒼白地跪了下來:“都是奴婢嘴欠,還請小主責罰?!?/br> 付巧言笑笑,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領著晴畫轉身就走。 同這樣人置氣不值當的,一句話就能壓死她們,何苦去找那個不痛快來。 第三日一早,付巧言又領著晴畫往慈寧宮去。 這回門口的小黃門態度就熱絡多了,一口一個jiejie叫著晴畫,把她們往慈寧宮里面領。 宮里頭人人都知道淑妃的請安牌子多不好拿,她是皇帝養母,教養皇上快二十年,在皇上那里恐怕比太后都有面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是王皇后獨掌后宮,現在太貴妃娘娘也有了一席之地。 說是協理后宮事,實際怎么回事外人可真說不好。 是以從去歲到今年淑太貴妃的請安牌子發得很謹慎,今年里付巧言的這還是頭一份,整個西六宮除了她就再沒人得淑太貴妃青眼了。 小黃門這么一想,臉上的笑更是妥帖了:“小主選的時候真好,這會兒娘娘正不忙,能緊著說兩句體己話?!?/br> 付巧言溫和一笑:“黃門也是忙碌,每日都要來回走動?!?/br> 從偏門往安寧殿走的路不長也不短,要途徑花廊,穿過垂花門,行至慈寧宮小花園,最后才是安寧殿的前門。 以往慈寧宮多只有太后居住,后殿安寧殿的前院就改成了小花園,這會兒是兩位娘娘共同居住于此,倒也不顯得擁擠。 也不知是太后現在想開了心寬,還是淑太貴妃本身就溫婉和善,總之兩位娘娘一年來和平共處,竟一點口角都沒有。 春夏天氣好時她們二人就經常在小花園的報夏亭一起處理宮事,倒是一直和和睦睦的。 付巧言一路看過慈寧宮內里的景致,耳邊聽著那小黃門小聲的絮叨淑太貴妃日?,嵤?,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 從她當上選侍開始,身邊的人、接觸的事就多少有些變化了。 就比如這小黃門,會主動給她示好,甚至都不用晴畫再去巴結。 權利、地位、恩寵,一條充滿荊棘的路橫在付巧言面前,她有些膽怯,卻又充滿勇氣。 無論如何,她都要一直往前走,走到路的盡頭。 選侍位分是不高,到底也都不是娘娘,卻是皇上金口玉言,特地封的。 這宮里位分都是虛的,只有恩寵是實的。 當年貴妃娘娘寵冠六宮,看著是無人能及,如今卻要同其他太妃們一起住在慈安宮,連兒女也輕易見不著面。 這還是有恩有寵又有位的。 付巧言突然覺得有些冷,她攏了攏衣袖,笑著等到了安寧殿門口。 這會兒安寧殿門外守了個大宮女,付巧言打眼一看,卻是原來景玉宮的老熟人。 淑太貴妃的貼身大宮女之一寒絮。 付巧言靜靜站在那里,看著寒絮臉上陰晴難辨,目光晦澀不明。 小黃門道:“寒絮jiejie,付小主來了,還請通傳一聲?!?/br> 寒絮抿了抿嘴唇,她看著付巧言一身錦緞芳華,目光掃過她頸子上環著的如意吉祥,最終低下了頭:“選侍大吉?!?/br> 付巧言輕笑出聲:“許久不見了?!?/br> 寒絮偏了偏頭,轉身進了廳堂里。 晴畫跟了付巧言一年多,現在待人處事機靈得體,很是能領悟上意。兩人這你來我往不過兩句話,她眼睛滴溜溜一轉就看出故事來。 慈寧宮里、安寧殿前,晴畫到底沒表現出來,只心里暗暗記下了寒絮這個人。 寒絮很快就出來了,這次也是垂著頭給付巧言小福了一下:“娘娘有請,小主請隨我來?!?/br> 付巧言依舊溫和有禮:“姑娘多禮了?!?/br> 宮里的大宮女也是主子們身邊的得力人,比不上管事姑姑,叫一聲姑娘也是相當客氣了。 她隨著寒絮跨過門檻,經正廳穿過花閣,最后在書房門口停了下來。 初夏時節炎熱,這會兒東側殿所有門窗都大開著,淑妃正靠坐在貴妃榻上讀書,聽到腳步聲抬了抬眼,臉上一下子就掛了笑。 “巧言快來,正瞧見有意思的章兒?!?/br> 付巧言這回臉上的笑容是真心實意的,她快走兩步蹲在貴妃榻邊上,也一起去瞧那本子。 少女這一靠近,一陣梔子花香就飄散開來,涼了一室炎熱。 淑妃偏過頭去瞧她,見少女面容紅潤長發烏黑,整個人都是健康而有活力的,懸著的心才略放了下來。 待寒絮擺了個繡墩過來請付巧言坐了,淑妃把書塞進付巧言手里,轉頭吩咐寒絮:“上過茶點就且出去吧,今日上午不見客了?!?/br> 寒絮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行了個禮就去忙了。 付巧言沒馬上說話,她細細看著淑妃手里這本書,一下子就看了進去。 太貴妃慈祥地看著她。 原來在宮里給她做小宮人的時候太貴妃就很喜歡她,對她也是一貫的偏心?,F在這丫頭成了兒子的妃妾,她不知道怎么地覺得兩個人的關系一下子就近了,比以前多了那種難以言說的親近。 等寒絮把茶點備上,出去關上房門以后,淑妃才拉住付巧言的手:“乖孩子,站起來我瞧瞧長高了沒?” 付巧言把書合上,乖乖站起身來給她瞧,還很貼心地轉了一圈:“娘娘瞧著如何?” 淑妃難得這么高興,笑得合不攏嘴:“娘娘瞧著很好?!?/br> 她仔細端詳付巧言,見她確實高了,面容也都長開,身材豐腴不少,可腰還是一如既往的纖細。 “已經是個大姑娘了?!笔珏恢涝趺吹?,突然嘆了口氣。 這一聲,把付巧言心里那點感傷都激了出來,她一下子就紅了眼睛。 跨越三百多個日夜,跨越宮里重重的宮墻,兩個人再見面,似恍若隔世。 仿佛滄海桑田,又似山重水復。 一個成了貴太妃,一個卻成了選侍小主。 沒有兩分真心,的確講不出這樣話來。 淑太貴妃對付巧言,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是很用了心的。 她目光溫和地看著她,仿佛母親看著出嫁回門的女兒。 第62章 挺好 淑太貴妃拉住她的手, 叫她坐到自己身邊來:“瞧著你比之前圓潤了些, 怎么在長春宮比我那里還好了不成?” 付巧言難得撒嬌:“娘娘, 您說什么呢!我真沒胖的?!?/br> 她確實沒怎么胖,只是整個人長高長開了, 翻年已經十七,不是小丫頭片子了。 淑太貴妃順了順她的秀發,終于還是問:“皇兒那……如何?” “娘娘,”付巧言臉上一紅,羞赧得要命,“娘娘問這個做什么?” 淑太貴妃點了點她額頭:“怎么不能問啦!你原是我的人,他還敢待你不好?” 興許是做了太妃,淑太貴妃現在的心緒比以往更平和, 整個人也更灑脫。 她不用日日在漫長的等待里虛度,不用去想他今天在哪里、明天又去哪里, 曾經英武非凡的隆慶皇帝已經溘然長逝,永遠留在了平陵里。 她的兒子成了皇帝,她現在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身她就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現在更是一點苦都不肯吃了。 付巧言紅著臉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