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節
詩賦這門功課并不簡單, 在幼學里確實有老師開設課程, 只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過就是去學識字算數, 更高一層的就鮮少有人涉獵了。 這門課當時學的人并不多,付巧言在這一途也不大有天分, 一直成績平平,勉強學了一年就停了。 一聽榮錦棠這般說,付巧言難得沒有立馬回答上來,只偷偷癟了癟嘴。 不過作詩沒天分,背詩她還是行的。 付巧言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應道:“妾才疏學淺,不好糟蹋美景,不如給陛下背誦一首先人經典如何?” 她倒是精怪, 巧妙地避開了獻丑,還賣弄了一下詩文。 “梔子比眾木, 人間誠未多。于身色有用,與道氣傷和。紅取風霜實,青看雨露柯。無情移得汝, 貴在映江波?!?/br> 這是詩圣杜甫一首不太出名的詩,詠的便是潔白如玉的梔子花,若非記憶超凡博覽群書, 一般人是很難立刻就背出來的。 榮錦棠倒是記得這首,聽了付巧言清脆的詠讀聲,竟生起少有的惺惺相惜之感。 “你倒是記性好?!睒s錦棠難得夸回人,“看的書不少?!?/br> 付巧言羞澀笑笑:“這是進宮后才學的?!?/br> 她沒明說, 但榮錦棠也聽明白了。應當是以前在景玉宮看過的書,不過付巧言也很謹慎,沒有直截了當講出來。 他是這樣想,付巧言卻不是。她一個皇上妃妾,老拿太妃說事確實不太好,總像是在同皇上套近乎似得,怕說多了皇上厭惡。 兩個人各懷心事,直到一陣微風拂過才都回過神來。 榮錦棠站起身來,猶豫片刻,還是向付巧言伸出手:“走吧,陪朕散散步?!?/br> 付巧言緊緊捏了捏手心,半垂著頭伸出手,搭上他的。 在雙手交握的那一刻,付巧言只覺得心跳驟然加快,沸騰的血順涌上臉頰,燒完了她所有的矜持和理智。 榮錦棠的手那樣暖,那樣熱,那樣有力。 兩個人沉默無聲地在前殿空曠的廣場上散起步來。 先打破沉默的是榮錦棠,他仿佛總有些問題要問她:“給你的書,喜歡嗎?” 付巧言微微抬頭,往他那邊看了看,末了認真答:“喜歡的,非常喜歡。尤其是《觀》這套書,以前在家里時妾的弟弟總是念叨,可外面的書館里一直沒有,他也沒讀到?!?/br> 說起弟弟,付巧言面容越發溫婉,她聲音柔和,回響在晚霞里。 “他一直就很喜歡刑獄這方面的書籍,要是將來能考上書院,多半也會選這條路走?!?/br> 榮錦棠對后宮的妃妾都有了解,自然知道她弟弟如今已幼學畢業,考過了童試。 見她眉眼都帶著思念,榮錦棠心里有些軟,不由就同她道:“你弟弟是叫付恒書?今年童試他已經過了,說不得秋闈會參加?!?/br> 付巧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少女肌膚雪白,烏發烏瞳,因為有所期待,這會兒看上去整個人都明亮起來,更別提她被自己握在手心的小手,緊張地有一下沒一下的捏著,簡直讓人火氣上涌。 “乖別動!”榮錦棠不由自主地也使勁捏了捏。 氣氛頓時僵住了,付巧言紅著臉看榮錦棠,榮錦棠面無表情看著她。 只手心里的汗出賣了他,付巧言忍不住笑了:“多謝陛下知會,妾進宮三年,都不知他現在如何?!?/br> 榮錦棠僵硬地領著她繼續往前走,傍晚微風清涼,吹散了一整天的悶熱。 宮人們遠遠跟在后面,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 乾元宮的前院寬廣空寂,他們攜手走在大理石磚上,仿佛天地間只一對人。 “他成績不錯的,”榮錦棠想了想,“許是考上廩生了?!?/br> 榮錦棠有些不確定,卻又不想在付巧言面前露怯,只好硬著頭皮言。 不過付巧言倒是對弟弟十分有信心:“他定能考上廩生,說不得以后三元及第呢?!?/br> 榮錦棠有些詫異。 付巧言一直以來都是溫婉含蓄的,僅有的幾次會面中,他能感受出小姑娘是個謹慎人,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她是肯定不會口吐狂言的。 能這么肯定,顯然是對自己弟弟相當有信心了。 “令弟這么厲害?” 付巧言也是有點激動,剛才脫口而出了心里的話,這會兒趕緊紅著臉找補:“當然是妾家里自己說說的,陛下可別當真。恒書確實聰明,到底年紀輕輕,同許多當世才子是沒得比的?!?/br> 榮錦棠輕聲笑笑。 “你也挺聰明的,興許令弟更上一層樓?!?/br> 那是自然的,付巧言心里頭暗暗驕傲,面上就很淡然了:“陛下謬贊了?!?/br> “恩?!?/br> 榮錦棠低醇的嗓音還帶著笑意,讓人一聽就知心情甚好。 兩個人后半程沒怎么講話,知道宮燈初上,后面的張德寶提醒了一句,榮錦棠才牽著她去了石榴殿。 “你自去準備吧?!睒s錦棠沒有進石榴殿,他沐浴更衣的偏殿在另外一邊。 付巧言向他福了福,快步進了石榴殿。 剛伺候她那個小宮人也跟著進來,先給甄姑姑行了禮,才跟著進了暖室。 里面熱水都早就備齊,付巧言也已經習慣旁人伺候著沐浴,大大方方脫下衣物,踩著小凳子進了浴桶。 這浴桶比她宮里那個大了一倍不止,桶壁上仔仔細細打了一層香蠟,顯然是怕小主娘娘們膈應,每每用過一次都要清理一遍。 那小宮人幫她洗頭發,許是剛才有了淺薄情分,大著膽子同她講話:“付小主,您頭發真好,黑黑亮亮的?!?/br> 付巧言正認真擦洗手臂,聞言只笑:“多謝?!?/br> 小宮人興許在石榴殿被甄姑姑管得太嚴,許多話也沒人能聊,這會兒湊在浴桶邊上小聲開始念叨:“小主你可是脾氣最好的,我們幾個小宮人都愛過來伺候您,有些娘娘脾氣就差了些。若是皇上來都不來就走了,更是要發指桑罵槐一番?!?/br> 付巧言有些吃驚,她不知道為何小宮人要跟她說這個,只甄姑姑那么嚴肅的勁兒,也有宮妃敢在這添亂? 宰相門前三品官,哪怕甄姑姑只是八品管事姑姑,她也是敬事房的管事,管著石榴殿的所有事,得罪她真沒好處。 許是付巧言臉上的表情太明顯了,那小宮人沒等付巧言問話,利落地繼續道:“她們瞧不起咱們伺候人的,甄姑姑的臉都敢不給,不就是生來銜著金鳳凰,總覺得自己比旁人高貴?!?/br> 這話就意有所指了。 付巧言依舊沒接話,倒是教她:“這話以后別亂說,叫人聽到不好?!?/br> 小宮人給她洗干凈頭發,認認真真給她上發油,付巧言一聞,又是梔子香的。 她心里一動,恐怕近日里陛下老去望春亭那賞花,小宮人在跟她賣好。 “奴婢知道的,小主不是那樣人,旁人奴婢也是不敢亂講?!?/br> 付巧言笑了笑,她洗好起身穿衣,招呼她過來幫自己干發。 “你手藝還挺好的?!?/br> 小宮人專是伺候嬪妃沐浴梳洗,干發很有一套。她先用棉布巾子一點一點擦干水,換到第三塊就停下,改用手爐溫發。 手爐的溫度要掌控的恰到好處,才能烘干頭發而不燒焦。 這一套活平時在自己宮里晴畫要忙很久,在這兒小宮人一炷香的功夫就弄完了,頭發還清爽舒服,倒很是享受。 小宮人笑:“多謝小主夸獎,奴婢就是學這個的,要做不好可不給乾元宮丟人?!?/br> 可不是,哪怕是石榴殿伺候沐浴的小宮人,也是乾元宮的宮人。 沒這點手藝還怎么混得下去。 付巧言今日沒帶碎銀,只好摘下腰間掛著的香囊,直接塞進她衣袖里:“沒帶什么值錢物件,這香囊是我跟前大宮女親手繡的,且不要嫌棄?!?/br> 見小宮人笑著收下,她問:“你叫什么名?” 小宮人給她行了個禮,笑嘻嘻回答:“奴婢聽雪,給小主請安?!?/br> “下回我來,再給你帶見面禮?!?/br> 付巧言說罷出了暖室,外面比里面涼快許多,她輕呼口氣,覺得暢快不少。 甄姑姑照例等在堂屋里,見她利落出來,一張嚴肅的臉依舊沒有旁的表情:“陛下還要等會兒,小主先去寢殿小坐片刻?!?/br> “多謝姑姑?!?/br> 寢殿還是那個樣子,只床上的錦被換了棉紗的,夏日里用起來也不會悶熱。 付巧言把自己這段時間做的荷包和之前的腰帶都準備出來,放在膝上撫平褶子。 “怎么,今天沒忘記帶?”榮錦棠的嗓音從門邊想起。 可能是剛沐浴過,他聲音比往日更低一些,聽到耳朵里怪癢癢的。 付巧言動了動耳朵,站起來向他行禮:“諾,時間緊,只做好這兩件?!?/br> 榮錦棠拉她坐到床邊,摟著她的腰去看那兩件繡品。 他呼出的熱氣一直在煩惱付巧言泛紅的耳朵,讓她講話都沒那么利落了。 到了這間屋子里,付巧言總是有些額外地羞赧。 “這條腰帶繡得早,圖案很素凈。荷包就是如意吉祥的紋路,里面空著,看陛下喜歡什么香?!?/br> 那條腰帶紋樣非常別致,繡著層巒疊翠的千里江山,這江山里有道觀、江水、孤舟、漁翁,也有山寺、行人、高僧和一閃而過的桃花。 它不過寸寬,卻把圖案展現的細膩豐富。 徐徐展開,就是大越萬里河山。 “很漂亮,”榮錦棠認真去摸那條腰帶,別看這窄窄的一條,做到這么細膩的繡品恐怕要很久才能完成,“什么時候開始做的?這件不好做吧?!?/br> 付巧言羞澀笑笑:“去年做的,其實也沒一直在繡,閑了就多繡幾日,累了就歇歇,斷斷續續做了一年?!?/br> 她偷偷看向榮錦棠,眼睛里閃著期待:“陛下,喜歡嗎?” 榮錦棠握住她的手,把她單薄的身體摟進懷里:“喜歡,很漂亮,很用心?!?/br> 付巧言輕聲笑了。 那笑聲里有滿足,有安慰。 忙活了一年,能得他這樣一句夸獎已經非常難得。 去年一年榮錦棠一步都沒往后頭來,前頭事太多,他還要給先帝守孝,付巧言這樣的小淑女就成了活擺設。 有時候等待是一件很難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