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王皇后沒應話,扭頭去問:“端皇叔,您看這?” 端王同王皇后差不多的年紀,看上去倒是年輕許多,聽了王皇后的話只答:“大行皇帝遺詔是去歲小年夜啟詔,由大行皇帝親口所言,由周閣老親筆所書,起居舍人張之亭也一同記錄于《隆慶起居考》里,娘娘是否要去取來再讀?” 端王這一番講來明明白白坦坦蕩蕩,他從頭到尾都沒搭理蘇貴妃,只同王皇后一人回話。 王皇后點了點頭,去問蘇蔓:“meimei,你看要取起居注嗎?” 話是極溫和的,態度就不是了。 大殿上這一番往來實在是往蘇蔓心口上刺刀,隆慶帝幾乎寵愛了她三十年,對她所出的幾個孩子也一直疼愛有加,她實在是沒有想到…… 她實在是沒有想到以往恩愛如浮云,鏡花水月皆成空。她被他一封薄薄的詔書趕出了鳳鸞宮,從此以后就沒有蘇貴妃了,只有靖太貴妃。她的額外榮封,還是從了兒子的。 蘇蔓眼里的淚如傷心的雨,不管不顧傾瀉而出。 嗚嗚咽咽的哭聲回蕩在大殿里,聽得人人心中難安。 王皇后皺眉看了一眼七皇子:“老七,還不快扶你母妃起來?!?/br> 七皇子這會兒已經傻了,他呆愣愣上前,輕輕攙扶起蘇蔓,沒有說話。 靖王不在,母子兩個頓時慌張起來。大殿里里里外外都是禁軍,滿朝文武看在眼里,她們什么都做不了。 王皇后又去看端王。 端王再次道:“純王殿下,請接旨?!?/br> 榮錦棠從一眾郡王里緩步而出,他俊美無雙,身姿挺拔,一雙美目微微泛紅,顯然是傷心至極。 他在群臣的矚目下走到端王身前,一甩衣擺利落跪下:“兒臣,謹遵父命?!?/br> 端王把遺詔放到他雙手之內,親自下來把他扶起:“殿下,須得安排喪事了?!?/br> 榮錦棠點了點頭,迅速安排起來:“命禮部、宗人府即可修整乾清宮,五品以上朝臣及三品以上內命婦即可進宮守靈,命欽天監爻算出殯日,命工部加緊修繕平陵,中書省起草詔書,大行皇帝殯天,舉國國喪二十七日,二十七日后以喪鐘除服?!?/br> 他安排完這些,突然頓住了,少頃又說:“父皇一生勤勉,傳帝位于兒臣,兒臣定當夙興夜寐,不負父皇遺命?!?/br> 這一次滿朝文武一齊聲誦:“殿下英明?!?/br> 前朝里這些事兒,后宮是幾日后才知道的。 文墨院里當天已經掛上了白,直到先帝頭七時晴畫才從御膳房的小黃門那里聽到只字片語。 她一路上揣著怦怦跳的心,快步回了屋子。 付巧言正在讀書。 她自己選了一本大越開國時的史話,正讀到圣武皇后那一章。 晴畫剛一進來,她就問:“今日倒是快?!?/br> “小主,你猜我聽到什么?”晴畫把食盒放到桌上,快步進了臥室湊到付巧言跟前,一張小臉凍得通紅。 付巧言把手爐遞給她暖手:“什么?” 晴畫使勁壓低了聲音,卻還是能從她顫抖的尾音里聽到些許興奮來。 “小張子說,咱們八殿下繼位了?!?/br> 付巧言猛地站了起來,這一刻她腦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不知道了。 晴畫還在那說:“小主,以后您就是娘娘了?!?/br> 娘娘兩個字,讓付巧言猛地回過神來。 她搖了搖頭:“還未開登基大典,八殿下就還沒繼位。且說八殿下繼位了,我也不是娘娘?!?/br> “小主……” 付巧言又拿起書來,只一雙手顫抖地出賣了她的慌張。 “我們只能在這里等,殿下說我們是什么,我們才是什么?!?/br> 付巧言是郡王良媛,無品無級,自然是輪不到她給先帝哭靈的,只她們在自己屋里也要一日三次行三叩九拜之禮,也算是為先帝守孝。 在持服的二十七日里榮錦棠并未回過文墨院,二十日起過去,宮里除了服,他也依舊沒有回來。 他已經是這座用長信宮新的主人了,他的家在魚躍門里。 隆慶帝去后第四十九日是欽天監算的出殯日,這一日儲君純王榮錦棠親自扶靈,直送隆慶帝與顯慶皇后安葬于平陵。為了這一日合葬,顯慶皇后在永寧寺整整等了四十四年。 因繼帝還未繼位而還是皇后的王嬋娟站在自己坤和宮的正殿前,遙遙望向臥龍山的方向。 “秀蓮,你說這會兒他高興嗎?” 馮秀蓮陪在一旁,幫她緊緊系好披風的帶子。 王皇后的臉在風雪里若隱若現,她一雙鳳目微沉,泛起一點點如珠的淚光。 “想必,已經一家團聚,如他所愿了?!?/br> 馮秀蓮哽咽道:“娘娘……你還有純王殿下?!?/br> 王皇后猛地閉上眼睛,溫熱的淚順著臉頰流淌:“純王殿下也不是我的啊,我啊,什么都沒有了?!?/br> 白茫茫的霧氣遮住了她的臉,風雪里也再沒有其他人說話。 大行皇帝出殯這一天,天降暴雪,籠罩了整個上京。 就在這一片紅墻白瓦間,大越第九位皇帝,榮錦棠繼位。 這一日是隆慶四十四年三月初十。同一日靖王從封地溧水連上三道折子,一為恭祝新帝繼位,二想請接靖太貴妃榮養,三是以溧水軍務變動為由請立新軍,以期奪回大越故土。 新帝未回。 榮錦棠從來不是著急的人,他繼位以后除立表哥沈聆為禁軍統領,其余八位內閣和六位尚書一人未動,前朝里仿佛相安無事。 隆慶四十四年三月二十,榮錦棠始封潛邸時妃妾。 住在文墨院的三位良媛全部封為淑女,尚宮局的四位侍寢宮女里,便只有淑妃賜的改名為張欣瑤的知畫同封淑女,其余皆只給了賞賜。 榮錦棠剛過十七生辰,后宮實在不豐,滿打滿算便只有四個淑女,還都是娘娘們賜的宮女,實在是沒有一個能叫人亮眼的。 因著是新人,付巧言她們搬宮的時候就好生熱鬧了一回。 冊封旨意一下,她們就要離開文墨院的后院,從魚躍門回到后宮,各自去新封的宮室。 淑女是最低一級的宮妃,按制只能跟著主位娘娘們住。榮錦棠還未有主位妃妾,她們四個的住所就有些意思了。 這會兒離隆慶帝殯天已經過了兩月,西六宮里的太妃們全部都搬出去了,太后娘娘去了慈寧宮,新帝的養母淑太貴妃也被太后娘娘請去住在慈寧宮的安寧殿,好一起處理宮事。 剩下的幾位妃子,賢太妃在先帝走后兩日也歿了,只靖太貴妃、莊太妃、和太妃、順太妃并幾位太昭儀和太婕妤住在慈壽宮里,因著慈壽宮住不下那么多太妃,剩余的下三位小主們就都去了永寧寺榮養。 本來熱鬧的長信宮一下子便冷清下來,往日里車水馬龍的西六宮如今荒涼的很,只兩個月就顯得有些凋零了。 付巧言這一回回來終于可以走宮道了,從魚躍門到西六宮其實不過兩刻的路,當日她出去的時候整整走了一個時辰。 新帝的淑女們都是今日搬進來的, 只她們每人就一個伺候的小宮人,剩下幫忙搬妝箱的都是文墨院的老人,因著不太熟倒是也沒熱鬧到那里去。 付巧言被分到長春宮的后殿西側殿,蘭若跟她一起,住東側殿。孫慧慧同張欣瑤則在旁邊的碧云宮后殿。 她們只是淑女,沒資格獨住后殿,以往多是兩個小主一起住一個偏殿的。 不過因著西六宮都空著,尚宮局的人也不會同新妃子們過不去,都是分開一人一邊來住。 因著也不知到底誰最受寵,干脆所有淑女的屋子都換了新家具,付巧言一步跨進原來順嬪的宮室,頓時被滿眼新綠亮了眼。 三月末,正是桃樹抽芽,滿樹碧綠。 長春宮的偏殿其實同文墨院差不多大小,只墻上都刷了大白,屋里也換了一水的整齊棗木家具,新人新屋新家具,倒是很有新氣。 晴畫在屋子里轉了一圈,回身向付巧言說:“那奴婢先給小主道喜了,祝小主前程似錦,福氣安康?!?/br> 付巧言點了點她鼻子:“借你吉言?!?/br> 長春宮之所以叫長春宮,只因前后院中栽種的桃樹長勢喜人,年年春日里桃花繁榮,暗合了長春之意。 當年順嬪能賜住長春宮,也是看在她一對雙生兒女的面子上。 在長春宮只住了幾日付巧言便習慣了下來。 這里的日子比文墨院要規矩一些,早上不能起的太遲,要不然熱水和早膳就都沒了,晚上也不能歇的太晚,宮燈里的燈油每月都有定數,實在也沒有多余的可燒。 付巧言沒什么家當,在文墨院也沒得什么賞賜,只這次封淑女時跟其他三位一起得了一對簪子并兩匹好料子,其他的就再沒了。 她倒是對這些不太在意,只是這一天天日子過去,倒有些懷念景玉宮的那些書來。 沒書讀實在是有些難熬,付巧言只好就撿著從景玉宮帶來的深色料子給榮錦棠繡腰帶。 同桃蕊學了一年的繡活,她的手藝也已經十分出眾,如今無事可做,就繡的格外細致。 她也沒選那五顏六色的如意吉祥圖,卻另辟蹊徑,選了千里江山圖做藍本,繡了一副大氣磅礴的錦繡河山。 四月的時候,院中的桃花開了。 那若隱若現的香氣隨著春風飄入屋內,付巧言最喜歡每日午后坐在窗邊,一針一線仔細做繡活。 雖說已經除服,但新帝一沒選秀二沒臨幸宮妃,看那個意思還要為先帝再守孝一陣。 他不來后邊,付巧言也不著急。她倒是十分擔心淑妃娘娘,只現在離得近了,她卻不敢出去一步。 這一日正是春光晴好,付巧言見外面陽光璀璨,難得動了出屋的心。 長春宮的后殿里只住了四個人,她覺著蘭若也不像是事多的,應當也不會挑理。 念頭一旦動了,付巧言就再也坐不住,她招呼晴畫:“且把那套茶具擺出來,我們去外面吹吹風去?!?/br> 晴畫一聽,頓時笑得眼睛成了一條縫,歡呼著蹦起來去找茶具:“小主,我就說老在屋里悶著不好?!?/br> 付巧言見她那么高興,心情也很暢快,笑說:“以前是不敢,我瞧著蘭小主也不怎么出來的樣子,應當是不太介懷的,我們在外面安靜些,別吵著她就是了?!?/br> “恩,我聽小主的!”晴畫把那套茶具取了來,還是文墨院人人都有的最普通的青瓷。 “小主想喝什么?” 付巧言又笑:“你這丫頭,我們只有小雀舌,還有什么可挑的?” 晴畫從柜子里摸出個瓷瓶來,神神秘秘碰到她跟前:“咱們搬來這里前寧大伴其實給了些蜂蜜,我也不知道其他小主有沒有,就藏了起來,小主想喝嗎?” 付巧言喜食甜,偶爾晚上有八寶粥、玉米酥、紅棗饅頭或者只是南瓜小餅,她都能吃的干干凈凈。晴畫自然是把她喜好記在心里的。 聽到有蜂蜜,付巧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東西在家中時不算太便宜,逢年過節母親也會給他做一碗花蜜露,進了宮倒是在淑妃那里蹭過幾回,如今是再也沒有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