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就連四司之一的司容葉真都一點風聲沒聽到。 葉真自認對坤和宮無比熟悉,可眼前卻有一樁事她壓根不知,心里頭就不太爽利了:“怎么,是誰送過去的?” 彩屏一愣,心里怦怦直跳。怎么聽這意思,葉真仿佛都不知道付巧言犯了什么事? 然而姑姑問話她是不得不回的,因此只得硬著頭皮道:“回姑姑,是蓮姑姑親自領過去的?!?/br> 聽了這話,葉真臉上表情飛快變了,她頓了頓,突然冷淡到:“知道了,下去吧?!?/br> 彩屏松了口氣,帶著手下人匆匆回去了。 葉真坐在那想了半天也沒甚頭緒,可她又不能去問馮秀蓮,便只得把這事忍了下來。 畢竟,馮秀蓮的地位擺在那里,她還需要等…… 葉真那邊十分不愉,付巧言這邊也相當忐忑。 彩屏走得太快,她連給沈安如打個眼色的機會都無,便離開了正殿。 路上,彩屏回頭瞅了她好幾次,終于忍不住問:“唉,付丫頭,你犯了什么事?” 付巧言心中一慌,想到皇帝那張震怒的臉和皇后無言的沉默,終究只答:“回jiejie話,蓮姑姑是不讓講的?!?/br> 這件事情她雖然看不到全部,但心里頭卻無比清楚。 從她跟前得用的司容都不知道這一點看,王皇后必然不喜別人到處嘴碎,她想是希望這件事從來都沒發生過,而不是留了一個任人攻擊的把柄。 馮秀蓮能把她保下來,顯然是真的擔了風險的。 付巧言可以確定,她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但孫慧慧那……卻會如何呢? 想到她,付巧言心中慌亂異常,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顯得有些害怕。 彩屏見她這樣,也閉上了嘴。 一行人安靜地回到后殿,又開始這一日的勞作。 五日后,彩屏突然在上工時分去了后院,叫住了正要進屋掛衣裳的付巧言。 “巧言,有人來尋你,隨我來?!?/br> 付巧言一愣,在這宮里她舉目無親,壓根不知誰會來看她。 她忙把手中衣裳拜托給小丫,跟著彩屏匆匆去了殿中。 彩屏掃她一眼:“沒想到前殿你還有同鄉?!?/br> 付巧言不知道同鄉是誰,只得含含糊糊諾了一聲。 待繞過回廊,轉眼就看到大門外站了個玲瓏身影。 那小娘子矮矮小小瘦弱單薄,卻圓臉圓眼,端的可愛清麗。 付巧言心中大石落地,不由出聲喚她:“安如……” 沈安如不由上前走了幾步,卻又克制地沒有走入后殿:“言jiejie,我來看你了?!?/br> 這一聲言jiejie,把付巧言的心叫得軟成一團。 第14章 亂事 憑心而論,沈安如不是個心眼多且慣會挑事的人。 從她進宮以來的種種表現來看,她年紀幼小,心地善良,是個很可愛的小娘子。 但善良,卻并不意味著笨。 付巧言對她如何?前殿那些要巴結葉姑姑的宮人們又如何?她還是分得清的。 在沈安如心里,從繡春所到百禧樓那短短的一路攙扶,她這一生都不會忘記。微末之時都沒有放開她的那雙手,救了她的命。 那個時候她們甚至連無品宮人都不是,付巧言能那樣幫她,已經實屬不易了。 奈何深宮之中,她就算得了葉真的喜愛,被帶到身邊親自指導,也實在打聽不到付巧言的去向。 似乎那日離別之后,付巧言就徹底從宮里消失一般,仿佛這個人從來都不存在。 沈安如實在惦記付巧言,這才拐彎抹角要了過來后殿吩咐事情的差事,帶了自己進宮以來唯一攢的一兩銀子孝敬給了彩屏。 付巧言快走兩步,牽住她軟軟的手,拉她站到大殿屋檐下。 沈安如剛過了生日,不過才十歲年紀就要進宮學著伺候人。這幾個月她成長得很快,已經沒有了剛進宮時那樣稚氣,多了些穩重。 “安如,你怎么來了?葉姑姑放你出來?彩屏姐怎么會幫你傳消息?”付巧言一張嘴就一連串問題,她平時一貫沉默,其實并不是很喜歡多話。 沈安如知她關心自己才這樣,心里也覺得妥帖:“jiejie你別擔心,我們姑姑叫我過來取趟衣裳,我這些日子存了些錢,托了彩屏jiejie幫忙的?!?/br> 她也并未隱瞞實情,在她心里言jiejie聰明得很,亂說話是必不會信的。 果然付巧言聽罷松了眉頭,卻還是說:“宮里存些錢不容易,那都是你的辛苦錢,你等我兩月后發了月銀再還給你?!?/br> “jiejie,”沈安如跺腳,“jiejie,是我非要來看你的!你怎么這樣!” 她這樣說著,一雙圓眼驀地紅了:“我心里把你當親jiejie的……” 付巧言沉默半響,聽她這么說,不由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十歲的孩子身量還沒長成,單薄如樹苗,最不經風吹雨打。 兩人沉默一會兒,好半響付巧言才問:“你現在在葉姑姑跟前伺候?” 沈安如點點頭:“葉姑姑原本帶在跟前的掌衣宮女急癥沒了,那位jiejie跟了她十來年,最是信任不過,如今坤和宮……有些事情她不想找宮里老人,便要了我?!?/br> 付巧言點點頭,跟在姑姑身邊做貼身宮女,也是十分得宜的。 沈安如年紀輕幼,根本沒經過事,在葉真這樣脾氣的姑姑身邊跟著倒不怕別人明著欺負她。 “那就好,你記得好好聽姑姑話,勤快些干活,少說多做便是了?!鄙虬踩缬昧c點頭。 她突然攬住付巧言的胳膊,把臉埋進她袖子里:“jiejie,我害怕?!?/br> 付巧言摸了摸她烏黑的發髻,沒有說話。 沈安如用小到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講:“娘娘似乎最近同淑妃娘娘不很愉快,八皇子都過來兩次了,看起來有點嚇人。陛下……陛下看著也不像高興樣子?!?/br> 她到底是在前頭伺候,葉真有心提拔她,見她老實也不算笨,就時時帶在身邊。 宮里這大大小小的主子,她算是見了個遍。 她說的這些事,付巧言心里稍稍一算便有了譜。 隆慶帝是大越開國以來在位最長也是最仁德的一位皇帝,他廣開言聽,招賢納士,肅清朝臣風氣,把賦稅一減再減,重新修訂了大越律,甚至允許女子為官。 大越風氣開放,女子地位普遍不低,市井有不入流的吏官,許多都是夫妻倆一同任職。上京的梧桐巷便住滿了這樣人家,也被百姓稱為吏人巷。 而在隆慶初年,大越還不是這樣的。 隆慶帝是少年天子,發妻和嫡長子還未等他登基便薨了,他時隔幾年才立王嬋娟為皇后,那年他都二十三歲,皇長子是宮女所出,五歲夭折。后來現在的賢妃當時的賢嬪生下二皇子,他這才算有個子嗣。 或許是因為元后長子死得太過凄慘,令他終生難以釋懷,因此隆慶帝對后宮始終不繁,在位四十二年,也只得十幾個兒女,大多都是主位娘娘們生的,還有幾位很小便夭折了。 無論怎么說,他即使不算好丈夫,也難得比較體貼了。但凡妃嬪生了皇子或公主,他都要給抬抬位分,孩子養的好能健康長大的,如今都是一宮主位了。 這其中,卻有一個例外。 八皇子榮錦棠是宮女所出,原本他母親生了他便能封到才人,結果溫宮人身體不好,生下他沒坐完月子就去了,溫才人的封號還是皇帝追封的。 那時宮里已經許久沒有皇子出生,在位的幾位妃子娘娘大多都有自己的骨血,皇帝問了唯一沒有親生子的淑妃,便把八皇子抱養給她并改了記名。 淑妃沈婷是世家大族沈家出身,是隆慶帝元后沈婉的堂妹,八皇子養在她膝下可以說是高攀了。 八皇子剛生的時候上面的哥哥們好多都已長成開府,他母親早逝,寄養在淑妃膝下,皇帝早就不來淑妃這里,一年到頭都想不起來這個年幼的兒子。就算沈家依舊維持著世家大族榮耀,可這跟他八皇子沒有一星半點關系,宮里無論哪個皇子都似比他耀眼。 這位八皇子不是很愛說話,也不喜出風頭,據說文課平平武課一般。倒是一張臉生得出奇好,小小年紀便身姿挺拔,遠遠一瞥都能叫人賞心悅目。 宮里人偶爾說起這位八皇子,大多都是說他的長相,旁的什么壓根沒人關注。 然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王皇后突然看中了他。 要說宮里上有已經開府的王爺們,下有最是得皇帝喜愛的小兒子九皇子,王皇后看中他無非是只有他母親早亡,母族凋零無親無故。 淑妃沈婷也不是好惹的,平時不顯山不漏水的,到了關鍵時刻無論王皇后如何說,她愣是沒有點一下頭。 就連王皇后找皇帝要求這件事,也被皇帝以“胡鬧”拒絕了。 雖然這事一時半會兒沒成,但八皇子的日子從此便不好過了。 哥哥們冷嘲暗諷處處欺負他不說,王皇后這跟淑妃斗的火熱,搞得滿宮都雞飛狗跳,還隔三差五召見他,非要叫他過去陪著“讀書”。 這樣的日子,別說八皇子榮錦棠自己心里打鼓,就連坤和宮的一眾宮女黃門都跟著十分不安。 王皇后沒有嫡子,如今非要教養榮錦棠這樣生母早亡的,打的什么主意傻子都看得出來。 就是因為目的太明顯,才顯得尤其張揚,也讓坤和宮的宮人害怕到了極點。 別看隆慶帝在百姓里名聲極好,但在宮里,近身伺候的人都十分怕他。 他生氣起來輕易不會饒人,平日里確實不磋磨宮人,可卻也愈發不把他們當人看。 皇帝如今身體眼看要不好,儲君一日不定這宮中一日不太平。她們身處皇后宮中,皇后如今這樣作,靠她家世背景皇帝動不了她,他們這些宮人就沒得人管了。 沈安如確實年紀小,但在宮中這幾個月耳聽目看,多少明白了這些彎彎繞繞,她膽子不大,心里更是忐忑。 付巧言也是被馮秀蓮教導過的,學過這宮里的主子關系,沈安如兩句話的功夫她便明白了。 可明白歸明白,這事不是她們能決定的。唯一能做的…… 付巧言輕輕拍著沈安如的后背,低聲道:“沒事,你只管記得干你自己的那份活便是了,除了葉姑姑,其他人吩咐你任何事你都說要請示姑姑便可?!?/br> “安如放心,不害怕,我們不會有事的?!?/br> 她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來,只知道少摻和事,便能少惹麻煩。 付巧言安慰了一會兒沈安如,沈安如又偷偷塞了她一塊自己攢的糕點,這才依依不舍走了。 這一走,便是四個月未見。 夏去秋來,秋去冬至,轉眼便到了年關。 春日里是掃洗處最忙的時候,夏秋兩季還算好,最閑的要數冬日了。 一晃大半年過去,付巧言早就習慣了宮中的生活,跨過八月生日,她又長了一歲,個子也躥高了半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