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付巧言低垂眼眸,一顆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緊張莫名。 珠簾另一側,王皇后仔細端詳下面四個小宮人。因為看起來都有些害怕,頭抬得不高,只能隱約看到尖細的下巴。 她微微偏偏頭,并不言語,身邊的馮秀蓮便似知道她意思,輕聲道:“頭再抬起來些,讓娘娘瞧清楚了?!?/br> 要說為何坤和宮上上下下宮女黃門數十人,只得一個馮秀蓮能在皇后身邊站穩腳跟,也不是沒道理的。 皇后娘娘什么心思,不用吩咐她都能把事情辦好。 而這位皇后,是十分不好相與的。 她于先帝弘治二十八年入宮,被選為東宮太子良娣,正是二八芳齡。當時太子妃已同太子成婚兩年,正懷有身孕,一旦誕下皇長孫,太子繼位之后的皇后之位非她莫屬。 然而命運便是這般殘酷,弘治二十九年春,弘治帝崩,景惠皇后同日薨。太子妃守靈三日,因疲勞驚動腹中胎兒,一朝分娩,難產血崩,母子均喪。 那一年,隆慶帝年僅一十八歲。 他失去父皇、母后,失去摯愛的妻子與孩子,雖然登上九五之位,卻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后為了平衡前朝,做皇帝五年之后,他選了身份最高的王嬋娟做了皇后。 王嬋娟是世家嫡女出身,從小錦衣玉食,是天生的富貴命。她容貌只能稱得上清秀,卻有旁人沒有的世家氣度,最適合坐這鳳椅。 此番種種,此時的付巧言都是不知的。 但她這次抬起頭,卻隱約瞧到了王皇后的身影。 一片大紅錦緞之中,金珠瓔珞閃著華彩,一對金鳳在她烏黑的發間飛舞,仿佛落入凡塵的仙靈。 珠簾搖曳,模糊了王皇后一雙眉眼,卻著重描畫了她一口丹唇。 王皇后喜金玉,最愛朱紅宮錦大襖,每年宮錦進貢,朱色一系供她一人隨心擺弄。 這金貴的布料年年不過十匹,也就堪堪給她做兩身襖裙。 只一個身影,便叫付巧言心中更顫。 她覺得自己手腳都冰涼涼,不知道為何,王皇后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令她滿心生寒。 “好,秀蓮這事辦得不錯?!彪y得的,王皇后夸了馮秀蓮一句。 直到這一刻,馮秀蓮懸著的心才真正落下,不再那樣忐忑不安。 她這次選的四個小宮人,以付巧言顏色最美,沈安如靈動可愛,孫慧慧艷麗奪目,王倩聲音最是婉轉。 雖還未言語,但她長相也十分不俗,勉強也能入娘娘的眼。 王皇后半瞇著眼睛漫不經心看了她們許久,也未叫起。 她不叫,宮人們便要一直跪著,哪怕跪斷了一雙腿都不能叫疼,這便是宮中的規矩。 在出繡春所之前,這一條是馮秀蓮特地講過的,她反復讓小宮人們背著,不能出一絲一毫差錯。 地上有地毯,但付巧言還是覺得膝蓋生疼,入宮第一天,她深切地體會到了那些繁復宮規的深意。 似一盞茶工夫,也可能半個時辰都過去,王皇后才漫漫開口:“右邊兩個,上前兩步?!?/br> 右邊兩個,偏巧是付巧言和孫慧慧。 付巧言諾一聲,膝行兩步,便停了下來。 這兩步,偏巧能讓她跟孫慧慧跨過珠簾,進了內室。 室內燃著六盞宮燈,并不昏暗,燈影搖曳下年輕小宮人美麗的臉龐顯露無疑。 王皇后藏在袖中的手突然攥緊。 付巧言只覺得無形的壓迫突然溢滿內室,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哆嗦出聲。 在她身邊,孫慧慧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皇后面上絲毫不顯,只淡淡道:“叫她們兩個先跟著辛娘,你去指點下,過幾日便是十五了?!?/br> 馮秀蓮心中一緊,忙應聲道:“諾,奴婢一定辦好差事?!?/br> 王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更是溫和:“這一月辛苦你了,辦得很好,賞?!?/br> 馮秀蓮連忙雙膝跪下,給她行了大禮:“多謝娘娘賞賜?!?/br> 王皇后點點頭,沒再言語。 馮秀蓮起身,弓著身神在她耳邊耳語幾句,便示意小宮人們起來,隨著她出了正殿。 跪的久了,剛站起來必定頭暈目眩。 可小宮人們似毫不費力,都跟在馮秀蓮身后走得利落。 短短一月,卻已是不同。 坤和宮有正殿偏殿和后殿,也有配室,像馮秀蓮這樣的大姑姑一般在配室有單間的,只不過她平時一般都跟在皇后身邊,自己那間是很少住的。 她領小宮人們去的地方,也是西側一排配室。 這邊比東側的配室看上去要利落一些,顯然是等級高一些的管事姑姑和大宮女們住的。 付巧言注意到有幾間屋子是套間,內外兩重,顯得跟別個不同。 馮秀蓮走到最中間的一個套間,直接推門而入。 外間一個十五六的小宮人正在縫補衣裳,抬頭見是馮秀蓮,趕緊站起來:“問蓮姑姑安?!?/br> 馮秀蓮漫不經心點點頭,直接坐到外間的主位上:“去請姑娘出來,娘娘有事吩咐她?!?/br> 小宮人面上一喜,瞧都沒瞧付巧言她們,飛快進了里屋。 仿佛下一刻,碧籮門簾便被掀開,一個修長身影疾行而出。 來人個子高,身條修長,走的雖快卻十分娉婷,如柳葉飄落一般柔美。 她一出來便瞧見坐在主位上的馮秀蓮,也不惱,笑嘻嘻地沖她行了禮,問了聲姑姑好,利落地坐到了次席。 馮秀蓮同她不算太熟,不過好歹也是手下調教過,態度還算和善:“辛姑娘,這是今年小選入宮的丫頭,娘娘的意思,是讓你調教幾日?!?/br> 她話說得含蓄,可辛宮人卻一下子白了臉。 她不過二十幾許的年紀,梳著墮馬髻,一身穿戴都很素凈,眉目明媚,看起來十分美麗。 “姑姑,主子娘娘的意思……辛娘不懂?!?/br> 馮秀蓮見她一雙手都哆嗦,也有些可憐她,卻并不勸,只說:“姑娘,聽姑姑一句,辦好娘娘的差事,才好過些?!?/br> 辛娘微微紅了眼眶。 付巧言覺得有些奇怪,她梳著明顯的婦人頭,卻不是管事姑姑,又不像是娘娘貴人,可她穿著卻跟馮秀蓮不相上下,甚至還有個小宮人伺候,也是奇了。 馮秀蓮沒再同辛娘說話,只是扭頭看向四個懵懂的小宮人,清了清嗓子道:“辛姑娘以前伺候過陛下,巧言和慧慧便留在這里,你們都尊重姑娘些,怎么也算你們半個主子?!?/br> 伺候過陛下、大小也是個主子,可卻無名無分,只能被稱為姑娘。 付巧言一瞬間便懂了。 她年紀不小,如今虛歲十三,年初花信已至,算是已經長成的小娘子了。 加之她耳聰目明,許多事情不用旁人費心點播也能推測出一二。 這位辛姑娘,恐怕是王皇后以前推給隆慶帝侍寢的宮女,然并未博得多少好感,因此受了些賞賜,只能做個無名無分的姑娘。 哪怕是九品的淑女,她都沒有當上。 眼看如今二十幾歲,恐怕之后陛下想不起她來,皇后娘娘也不會再推薦她,便只能這樣蹉跎終老。 付巧言想透徹她的身份,頓時心中生寒。 她緊緊攥著手心,不讓自己太過顯眼。 臨到這一刻,她終于明白了馮秀蓮眼中的憐憫。 隆慶帝在位四十二載,如今年已花甲,宮中長成皇子共有七人,除十九歲上便病逝的大皇子和去歲剛薨的五皇子,剩余七位都已健康長大。 然而這七位之中,貴妃所出兩位,賢妃、莊妃、靜妃、順妃均出一位。只有一位八皇子是淑女所出,她以宮女之身懷上皇嗣,誕下皇子后便病逝,因生產有功被升為淑女,以婕妤之禮下葬。 這七位皇子沒有一人是皇后娘娘所出,她十六歲入宮,一直到二十三歲才誕下一位公主,至今無嫡子,這是大越百姓都知道的事。 百姓不知隆慶帝越發老邁,也無從窺見長信宮平靜背后的波濤,付巧言更是看不透那些前朝后宮的彎彎繞繞,以她目前淺薄的猜測,也只能猜測皇后娘娘想用她們四個小宮人博寵。 民間那么多戲詞,不都是后宮美人的那些爾虞我詐么。 貴妃寵冠六宮、皇后冷宮獨眠,百姓平日里茶前飯后,說的也不過這么點皇家私事。 皇后娘娘是想讓她們從貴妃那分寵?還是想讓陛下多來幾次坤和宮?付巧言猜不透,心里卻有些害怕。 她只以為入宮就是伺候貴人,早就做好了日日辛苦勞作的準備,卻從來沒有想過伺候的貴人會是陛下。 這一刻,她剛穩穩落地的心臟又懸了起來。 她只覺得悲喜交加,喜的是弟弟能有銀子治病,悲的是在這深宮之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點未來都看不清。 入宮前她同孤院的管事嬤嬤說的話猶在心頭:“嬤嬤你放心,我不過進宮勞作十幾年光景,等我回來,恒書已經長大成人,家里有了男丁撐門面,我便也能安心生活?!?/br> 平生第一次,付巧言為自己的莽撞和無知而痛苦。 可事已至此,她卻不能后悔。 這世間沒有退路。 第7章 沒有錯 修 她站在孫慧慧后面,微微低著頭,沒人能瞧見她蒼白的臉色。 那邊馮秀蓮還在囑咐辛娘:“姑娘辛苦些,過幾日便是十五了,娘娘可盼著這一日呢?!?/br> 不過幾句話功夫,辛娘已經收斂起臉上表情,重新冷靜下來:“謝姑姑提點,辛娘必定不負主子娘娘期許?!?/br> 馮秀蓮點點頭,不等小宮人過來上茶便起了身,走到門口對孫慧慧和付巧言道:“你們便留在姑娘這,好好聽姑娘話,姑娘說什么便是什么?!?/br> 她說罷,頓了頓又對王倩和沈安如道:“你們兩個跟我來?!?/br> 沈安如不由自主扯了扯付巧言的衣袖,付巧言悄悄看她一眼,安撫對她做了口型:“去吧?!?/br> 沈安如雖然年紀小,卻很懂事,她不安地握了握付巧言微涼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馮秀蓮離開了屋子。 雖然才剛認識,但沈安如因年紀太小逃過一劫,付巧言還是打心底為她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