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節
顧琛未言語,但在座眾人已經猜想是葉家那個被寵壞的次子,惹惱了皇帝,什么天賜良緣,都比不上帝王之心。 穆太后也知道封后大典的事,先前有人求到慈寧宮,請她做主,她一向不敢插手皇帝的事,也忌憚葉氏一族的能量,因此只裝作不知。 只是,此時已經容不得她裝傻了。 穆太后勸道:“這大好的日子,萬事以和為貴,鳳君年紀尚幼,便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皇上也該寬容一二?!?/br> 顧琛擰起眉,道:“母后這話,兒臣卻是聽不懂的?!?/br> 一字一句,宛若重錘捶在眾人心上。他一貫氣勢極強,霸道凜然,此時一顯露不悅,已經有不少人冒出冷汗。 卻聽皇帝沉聲道:“鳳君怎會有不好的地方,這種話,母后以后不要再說了?!?/br> “……” 文武百官全都跟傻了似的。 穆太后聽罷,從來都沉靜的面龐都有些掛不住,道:“既然鳳君沒有不好的地方,今日這封后大典……” 顧琛道:“鳳君自小體弱,有不足之癥,朝服冠戴又素來沉重,害他吃了不少苦頭,封后大典,祭祀朝拜實在繁瑣,他身體恐怕撐不住,倘若在途中出了岔子,豈不是對先人不敬,故而免了這些俗禮,日后身子好了再補上?!?/br> 穆太后吶吶道:“日后再補?……” 顧琛頷首:“正是?!?/br> 啪嗒一聲,有人不慎打翻了酒杯,殿上一片死寂。 葉巖柏忍不住低笑一聲,他為官數十載,還是頭一回,覺得這朝堂甚為有趣。 太皇太后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紫,她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如此荒唐之事。偏偏無從發作。 皇帝自愿寵愛鳳君,本就無可厚非,再者說,那孩子的娘家是葉家,若是發作,便是兩邊都不討好,既讓皇室臉面不好看,又惹得清流一脈不喜,畢竟皇帝口口聲聲說了,那位葉家公子身子不好,體弱得很,若是抓著不放,豈不是說自己惡毒,不知變通。 她問:“既然如此,皇帝方才的怒氣,不知從何而來?!?/br> 顧琛將手中的密報放在一旁,看向面色慌張的柳知周,道:“柳卿,你看上去臉色不大好看?!?/br> 柳知周連忙跪伏在地,道:“啟稟陛下,臣只是多飲了兩杯,并無大礙?!?/br> 顧琛道:“是么,朕方才收到莫卿密報,說在城外龍址山抓到一批前朝亂黨,里面有你的人?!?/br> “陛下,絕無此事!臣冤枉啊陛下!必是有心人栽贓陷害?!?/br> 顧琛道:“口舌之辯終究難以服眾,不如就由你來做主審,三日之內查出幕后主使,給朕一個交代,否則,無論是你,還是那批亂黨,全部格殺勿論?!?/br> 柳知周咬緊牙關,道:“臣,遵旨?!?/br> ======= “三日,這怎么可能……” “柳大人也不知是怎么觸怒龍顏的,這分明是必死之罪?!?/br> “誰讓他跟前朝亂黨扯上干系,只能怪他命不好,著了賊人的道?!?/br> 從萬華殿出來,一路議論紛紛,晟王爺瞇著眼睛,對葉巖柏道:“葉相有何高見?!?/br> 葉巖柏道:“高見談不上,只是本相以為,陛下英明神武,絕不會濫殺無辜,一切真相,三日后自會見分曉?!?/br> 晟王爺略一頓,隨即哈哈大笑,道:“葉相所言極是?!?/br> 等他離去,葉巖柏皺眉問:“他笑什么?!?/br> 葉重暉沉默片刻,道:“父親從前很瞧不上陛下,如今倒是滿口夸贊?!?/br> “……” 葉巖柏噎住,好像的確如此,莫不是岳丈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第128章 進退兩難 葉重錦小睡了一覺, 醒來時, 已經是子時, 顧琛正在外殿處理公務。 他小心掀開被子,披上一件白色狐裘大氅, 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想從身后嚇唬嚇唬這男人。 誰知他剛靠近顧琛,便被那人鉗住手腕,直接給抱進懷里。 葉重錦呀了一聲,余驚未消,道:“你這人……” “阿錦,朕若記得不錯,是你先使壞的?!?/br> 葉重錦噎住,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轉, 小聲嘟囔道:“是我使壞又如何,你總該讓著我?!?/br> 顧琛笑道:“原該如此,只是阿錦的香息實在招人,朕一時沒把持得住……” 葉重錦忙捂住他的嘴, 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顧琛輕笑一聲, 只覺得這孩子自從動情之后,越發勾人, 只碰到他幼滑的肌膚,便像被吸附住一般, 再不肯離去。 他正想些不大和諧的事, 卻聽葉重錦問道:“我帶進宮那幾樣東西, 你給放哪了?” 顧琛眼前一亮,想起阿錦說過,需要在夜里兩個人一起看,大約是什么助興的好東西,忙喚人呈上,又把人全都趕了出去。 葉重錦那幅畫展開,放在御案上,道:“你過來瞧瞧?!?/br> 顧琛暗道,你個小妖精,真真是要朕的命了,走上前一看,然后臉就黑了。 “一幅山水畫,畫工和書法皆不是一流,有什么好看的?!?/br> 葉重錦道:“這里面的文章大著呢?!?/br> 他把另外兩樣東西依樣展開,將其來歷說明清楚,當他說到晉朝龍脈時,顧琛這才表現出一絲興味,只是顯然沒有先前的興頭大。 葉重錦捏著他的臉頰,道:“我把大晉的龍脈都獻上了,這份禮物,陛下還有什么不滿的?!?/br> 顧琛道:“滿意滿意,阿錦送的,朕都是喜歡的?!?/br> 他似模似樣地翻看一番,道:“只是朕瞧著這書畫很尋常,不知藏寶圖要怎么取出來?!?/br> 葉重錦道:“你且瞧著?!?/br> 說著,他打開旁邊的一壺茶水,緩緩倒在那畫上,只見外面的那層墨跡漸漸消融,紙張變成了透明的顏色,細看之下,可以發現,有一層模糊的字跡。 “等紙干了,藏寶圖就清楚了?!?/br> 顧琛瞧著有趣,道:“難怪,這紙張的材質很有些不同,撫之偏軟,卻內含韌性,原來藏著大文章,阿錦實在博學多識,聰明伶俐?!?/br> 葉重錦被他奉承了幾句,笑嘻嘻地領受了,才坦白道:“其實是哥哥教我的,我雖然博學,也伶俐,只是到底欠缺幾分經驗?!?/br> 顧琛寵溺一笑,應道:“朕的阿錦處處都好?!?/br> 葉重錦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兩人如法炮制,總算將三份藏寶圖湊齊。 葉重錦道:“這龍脈里的財寶,據說富可敵國,比國庫里的或許還富有一些?!?/br> 顧琛挑起俊眉,道:“阿錦是想跟朕談條件?” 他一貫敏銳如此,葉重錦也不覺訝異,輕輕頷首,道:“阿錦想求一個恩典?!?/br> 顧琛問:“什么恩典?!?/br> 事到如今,顯然是瞞不住了,葉重錦也不敢再隱瞞,這份藏寶圖出自安家,只要順著這根藤,很快就能尋到安啟明,以顧琛的聰慧,或許此刻已然心生疑竇。 葉重錦握住他的手,討好地道:“阿錦想為安家討一個恩典?!?/br> 顧琛道:“安家雖然私藏了一份藏寶圖,但也借葉家之手,交給了朕,安世海是個聰明人,功過相抵,朕自然不會追究于安家。除非,他犯下比私藏寶藏更嚴重的過錯?!?/br> 他的視線并不迫人,只是叫葉重錦越發緊張起來。 “阿錦,你有事隱瞞朕,是不是?!?/br> 葉重錦咬咬唇,小聲應道:“有的?!?/br> “不妨說與朕聽聽?!?/br> 葉重錦道:“你還沒答應我?!?/br> 顧琛把他抱在懷里,笑道:“阿錦不說,朕如何知道該不該應下,倘若安家與亂黨有牽扯,朕豈不是放虎歸山,后患無窮?!?/br> “……” 葉重錦實在懷疑,他其實已經知道,故意拿他取樂。 顧琛見他垂眸不語,眼里劃過一抹晦澀,道:“很難啟齒么?!?/br> 葉重錦道:“你其實已經猜到了,是不是?關于安啟明的身份……” 顧琛沉默片刻,從奏折中取出一份,緩緩展開。 “這是今日莫懷軒傳來的密報,那個叫做寒煙的小倌,著實給朕帶來不小的驚喜,竟讓朕找到你那位瘸了腿的表兄,還有陸侯爺家的寶貝外甥,獲益匪淺?!?/br> 葉重錦心頭巨震。 “這……” 顧琛道:“阿錦還要為他們狡辯?” 葉重錦道:“我并非要替誰狡辯,原也是要對你說的,只是怕你遷怒安家人,故而先討要一個恩典罷了。安啟明的確是前朝余孽,安世海因為惻隱之心收留了他,只是如今,他人已經去了,安家其他人皆是無辜,不了解他的身世?!?/br> 顧琛撫掌笑道:“好一個惻隱之心,阿錦可還記得,前世你便是死在安世海這‘惻隱之心’,若沒有他,那個安啟明早死在當年,哪來的命反朕的江山,害朕的阿離。安家人無辜,朕的阿離難道不無辜?” 葉重錦忙摟住他,輕輕撫著他的脊背,為他順氣,道:“你莫急,我不想為了別人惹你傷心,其實偌大的安家,除了外祖母和靈薇表姐,別的我誰也不在乎,我只是怕你殺孽太重,日后遭報應?!?/br> 顧琛漸漸平息了起伏的胸膛,把懷中之人抱得更緊一些,眼里的濃烈殺氣傾瀉而出。 葉重錦露出苦笑,顧琛連安家尚且不肯放過,更遑論安啟明。 一直以來小心隱瞞,精細布局,眼看便要成了事,不曾想,到底還是沒有瞞過去。 他原打算,將朝中所有逆賊清洗干凈,至于安啟明,看在子延的份上,遠遠地送出京,越遠越好的,這輩子不要再回京城,總歸他一個跛子,沒了背后的勢力,又能做什么。 如今,已是進退兩難。 ======== 次日,宋弈跪在大殿內。 葉重錦道:“你起身吧,此番辛苦了?!?/br> 宋弈道:“主子有何打算?!?/br> 葉重錦沉吟道:“只給了三日,還讓柳知周審問安啟明,柳知周是安啟明身邊,最忠誠,也最能干的一條狗,如今叫他反咬主人,你說他肯不肯,這計策,再沒有更狠毒的了,陛下已經認真,我再如何打算也沒用,先保住子延的小命再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