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節
“竟有這種東西?!?/br> 葉重錦頷首,他隨手拿起一個翡翠玉盤,看了兩眼,又放回去,道:“我看古董,只能看出值不值錢,內里的機關暗門,卻是不在行的。而且時間緊迫,距離大婚只有兩日,只好請莫大人掌掌眼?!?/br> 莫懷軒道:“論機關暗門,天底下有兩人最擅長,莫某堪堪排在第三而已?!?/br> 葉重錦挑眉。 莫懷軒笑道:“其一,是葉二公子您的師父,金光寺住持,空塵大師,其機關造詣乃世之罕見,傳言金光寺后山遍地布有機關,無人可解?!?/br> 葉重錦道:“我師父如今不知身在何處,已然指望不上,不知這排在第二位的是誰?!?/br> 莫懷軒道:“這其二,不是別人,正是二公子您的兄長,葉恒之。恒之公子十三歲被困金光寺內的桃花林陣,尋常人走個一天一夜也未必走得出來,可恒之公子,只用去一炷香的時間?!?/br> 這件事葉重錦也有所耳聞,可他問哥哥,他只說自己運氣好。 葉家世代研習孔孟學問,不曾沾染旁門左道,葉重錦雖是異類,族中對他頗有微詞,但總歸他身子不好,一家老小護著,誰也奈他不得??伤绺绮煌?,葉重暉是長子嫡孫,將來是要承繼祖宗家業的,容不得行差踏錯一步。 他搖頭道:“莫大人,我哥哥他……只是運氣好,流言當不得真的?!?/br> 莫懷軒輕輕一笑,也不拆穿,道:“既是如此,莫某只好盡力一試了?!?/br> “感激不盡?!?/br> ======= 安老爺子留下的這批東西,都是真正值錢的物件,近一些的,有前朝名家字畫,久遠一點的古董,能有千年歷史。 每一件都瞧著似有玄機,可仔細查看,卻又找不出不同尋常的地方。 莫懷軒也愛莫能助。 他道:“既然這里面一定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不妨全部運進宮里?!?/br> 葉重錦搖頭,道:“后日便是大婚,那些人不知埋伏在何處,緊盯這這批東西,大婚當日守衛森嚴,他們尚且敢行動,若私下運送,可以出的意外更多,正中他們下懷?!?/br> 莫懷軒臉上也顯出幾分陰郁。 “如今敵在暗,我在明,要想將那批人抓住,唯有等他們自己露面?!?/br> 葉重錦幽幽道:“讓他們露面,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夜色已深,顧悠已然酣睡,在一旁的榻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莫懷軒彎腰把人抱起,小心背起,低聲道:“就按葉二公子的法子來辦?!?/br> 他腳步一頓,道:“對了,有一件事很有趣,葉二公子想來有些興趣,公子的那只白虎在街上發瘋咬人那天,我的人在附近跟丟了一個人,是那位無聲樓的花魁,寒煙公子?!?/br> 葉重錦瞇起眼眸。 莫懷軒笑道:“據他們所言,那人青天白日,就這么憑空消失了,形如鬼魅?!?/br> 葉重錦撲哧一笑,問:“莫大人信了?” “莫某以為,即便是鬼,也要附在人的身上才能行動?!?/br> 葉重錦道:“正是,是人也好,是鬼也罷,總是能抓到行跡的?!?/br> 兩人心照不宣。 ====== 次日一早,葉重錦被安氏從床上叫醒,因著是男子出嫁,許多規矩從簡,唯有拜別宗譜這件事,卻是馬虎不得。 葉重錦換上一身月白錦衫,腰間懸著一塊暖玉,腳上雪白的繡金蟠龍靴,風姿綽約,在一眾仆從簇擁下,緩緩踏入宗祠。 安氏在宗祠前止步,女人是進不去的,只握著兒子的手,溫聲叮囑道:“阿錦,你是父親和母親的孩兒,永遠都是,骨rou至親,豈是一張紙斬得斷的?!?/br> 葉重錦自然點頭應好。一進宗祠,最上方坐著須發皆白的老人,左邊那個是葉老太爺,另一個,則是如今津州本家的大長老,掌管族中一應事務。 為了今日,葉氏族中許多長輩特地從津州趕來。 這些人見著葉重錦,各個面色不善,葉家人不出仕,不參與權謀爭斗,乃是祖訓。 若是換做別的脈系,早已被掃地出門,只是這一支是嫡系嫡支,當初入仕,又有著許多身不由己,而且葉老爺子名聲斐然,是文人學子眼中的圣人,葉氏一族的頂梁大柱,故而容忍至今。 可如今葉氏嫡系子孫,受詔嫁入皇室,雖然是個男子,注定留不下葉家骨血,但于宗族而言,已是大不孝。 何況以男兒之身,嫁為人妻,名前自然是要冠以夫姓,百年葉氏,清流世家,丟不起這個人。 故而今日,拜別宗譜,葉重錦自此逐出葉氏一族,再不是葉家人。 當初一家人不愿答應這門親事,除了怕他進宮受委屈,也是因為這個,族中那些老頑固,一向看不慣他遛虎逗鳥,盡學那些旁門左道,敗壞門風,如今得了機會,絕不會松口。 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葉重錦并不后悔,也不想叫祖父和父親為難。 他跪在祠堂前,閉著眼睛,聽大長老念那些冗長的族規,歷數他自出生起,壞了多少族規,樁樁件件罪無可赦,從此在族譜中除名,再不是葉家人。 葉重錦垂下眸,接過那支筆,正要在切結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卻被人驟然握住了手。 場上眾人盡皆色變,葉老爺子別開眼睛,壓根不看,葉巖柏則是一言不發,任由長子在這種場合胡鬧,葉家的長老們敢怒不敢言,一個個吹胡子瞪眼,但誰也不敢問罪。 葉重錦笑道:“哥哥,這可不是胡鬧的地方,回頭爹又要罰你跪祠堂了?!?/br> 葉重暉道:“這切結書上,只有一件事說對了?!?/br> 葉重錦問:“哪件事?” “阿錦你……實在是膽大包天,這世上,再沒有比你更大膽的人?!?/br> 葉重錦只笑,并不答話,葉重暉握著他的手,低聲道:“阿錦,哥哥最后問你一次,你可后悔?!?/br> 葉重錦輕輕地,卻極為堅定地答道:“不后悔?!?/br> 不是葉家人,他還是爺爺的孫兒,是哥哥的弟弟,是爹娘的乖寶。 可他若是做不成顧琛的妻,那個人即便委屈,也只會埋藏在心里,然后一個人痛,一個人難過,一個人發瘋。 歷經兩世,他只想,成全一回那人的深情。 第125章 假亦真時真亦假 簽下切結書, 自此葉重錦其人,與名門葉氏再無干系。 葉巖柏領著那幾位長老去偏院歇息,丞相大人一路冷著臉, 把那幾位長老唬得夠嗆,衣襟都給汗濕了。 葉重暉隨后也離開了院子。 老爺子牽著孫兒緩步踏出宗祠,正看到長孫冷峻的側顏, 神色一頓, 不禁嘆道:“其實最舍不得你的, 當屬你哥哥?!?/br> “你母親固然舍不得你, 可膝下還有一對雙生子要照料, 為母則剛,總是能熬過這一關, 可你哥哥不同, 他自小便是個冷淡的性子, 只在阿錦面前, 還有些許煙火氣, 待你入宮, 他只怕要真成個仙人了?!?/br> 葉重錦點點頭,道:“我心里也很舍不得哥哥?!?/br> 老爺子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都是強求不得的, 爺爺這把年紀, 早看開了。只是你哥哥那里, 阿錦最好開解一二, 以免兄弟間生了嫌隙,日后悔之晚矣?!?/br> 葉重錦應道:“哥哥一貫豁達,我倒是不擔心的?!?/br> 老爺子捋了一把胡須,道:“他的豁達是對別人,對阿錦,卻計較得很。去吧,讓下人們送我回屋便是?!?/br> 葉重錦只好聽從,安排下人送老爺子回康壽院,自己去了墨園。 到了墨園才得知,葉重暉并未回去。 他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人,只好回自己院子,剛踏入院門,便聽秋梓來報:“主子,大公子正在咱們屋里?!?/br> 葉重錦忙推門進去,卻見葉重暉正在查看那幾箱古董。 他驚喜道:“哥哥,你怎么來了?!?/br> 葉重暉撫著他的腦袋,輕聲道:“府里都在傳,說二公子大費周章地挑選嫁妝,還特地把逍遙王和莫大人請來鑒寶,不知阿錦是在玩什么把戲?!?/br> 這是第三回 聽人說嫁妝了。 葉重錦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羞惱道:“不許說嫁妝這兩個字?!?/br> 葉重暉道:“怎么不能說,阿錦要出嫁,自然是要帶嫁妝的,要不要哥哥為你添妝?!?/br> 葉重錦瞪他,哼道:“爺爺還擔心你舍不得我,讓我寬慰你幾句,原來是多慮了,我看哥哥很舍得的?!?/br> 葉重暉垂下眸,輕聲嘆了一句:“自然是多慮了?!?/br> 是他親手把人送出去,事到如今,哪還有舍不得的余地。 他撫著弟弟的發絲,笑道:“哥哥雖然不會鑒寶,但勉強有一些眼力,不妨讓我瞧瞧?!?/br> 葉重錦便讓人開了鎖。 他兀自在一旁品茶,道:“早前聽莫大人說,哥哥擅長解機關暗術,不妨替阿錦瞧瞧,這內里有何玄機?!?/br> 雖然是這樣問,但他心里是不抱多少希望的。莫懷軒看了一宿都不曾瞧出什么門道,他哥哥只有一些虛名,哪指望得上。 葉重暉只輕聲應了一聲。 他在這些古董字畫中轉了一圈,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指了三樣物件,讓人搬到內室去。 葉重錦看了一眼,分別是一樣紫金畫卷,描金折扇,還有一幅不知何人的題字。他奇怪道:“這三樣東西,和別的有何不同?” 葉重暉先遣退了下人,才悠悠道:“這三樣物件,和別的自然不同,乃是出自晉桓帝之手?!?/br> 晉桓帝,乃是前朝滅國君主,即陸子延的親祖父,傳聞是個喜歡題字作畫的無能君主,甚至因著這些愛好,沒少耽誤了政務和早朝,一直為后人詬病。 他問:“哥哥的意思是,這三樣里面,有一樣是藏著玄機的?” 葉重暉卻搖頭,他道:“阿錦莫急,哥哥細細說與你聽。我年少時看過一本雜論,上面記載在陳氏一族最繁盛的時期,曾出現一位國師,此人有通天曉地的本領,傳為半仙之體,他預言陳氏會在幾代之后走向滅亡,但有破解之法?!?/br> 葉重錦問:“什么破解之法?” 葉重暉打開那把描金折扇,看了兩眼,輕哂道:“他為晉朝設了一處龍脈,乃是大晉帝運匯集之地,龍脈里儲藏了晉朝歷代帝王積攢的財寶,只要陳氏子孫找到龍脈,即便滅了國,也還有復國的可能。而龍脈的入口,記錄在一張藏寶圖上?!?/br> 他將那把折扇放在葉重錦手中,道:“阿錦,如果是你,如此重要的藏寶圖,會只制成一份嗎?!?/br> “自然不會,我會分成幾份,用障眼法偽裝好,再分別放在幾處收藏?!?/br> 葉重錦望著手上的折扇,隨即笑道:“哥哥英明!” 雖說藏寶圖分了幾分保存,但晉朝共有七代帝王,總會有人忍不住去尋,這位晉桓帝是出了名的癡迷于書畫,那樣精妙的藏寶圖,他忍不住描摹了一份,或者說,他認為自己制的藏寶圖優勝于原畫,所以用自己的作品取而代之。 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這種東西落到別人手上很麻煩,所以分別藏于這三樣手跡中。 ======= 安家地宮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