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安啟明道:“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多問?!?/br> “是?!?/br> 安啟明推著輪椅走到書架邊,轉動一個碧玉筆筒,隨著筆筒轉動,這書架竟緩緩朝兩邊移動,一道朝下的石階橫空出現,隱約可以看見一絲明明滅滅的火光。 書童將輪椅上的少年抱下去,主仆二人下了密室,身后的暗門緩緩合上。 石階下,已經不能稱之為密室,而是一座地下宮殿,四顆龍眼大的夜明珠分布左右,映照著殿內的光景,無數的金銀財寶散發耀眼的光,一花一樹都是珠寶玉石打造而成,其價值不可估量。 此乃前朝皇室所建,除了歷代君王,就只有安家家主知曉,自安老爺子離世后,已然成了永久的秘密。 一路深入,在最深的寢宮里,盛放著陳氏先祖的牌位。最下方,蓋著一個紅綢,安啟明抬手掀開,卻是兩個無名牌位。 那書童已經恭敬地跪拜在一旁。 安啟明道:“我父親雖貴為皇子,生母卻是賤籍,對于皇位并無肖想,那日宮中大火,他被姚一刀救出皇宮,本無復國之心。他的身子一向孱弱,能活到成年已經是奢望,哪有那份宏圖大志?!?/br> “可是顧氏一族卻趕盡殺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追殺,自打出生起,我只記得自己的每一日都被籠罩在死亡的恐懼中,不管我們逃到哪里,朝廷的追兵很快就會趕到,一次逃亡中,車轅被人斬斷,我從馬車上摔下去,自此成了殘廢?!?/br> 書童低頭并不應聲,他很清楚,主子真正想訴說的人并不在這里。 安啟明徐徐點燃一炷香,輕輕扇動火星,黑白分明的眼底,流露出令人生畏的強烈的恨意。 “后來,娘親又有喜了,幾次三番的逃亡,她隱隱有了滑胎之相,父親終于做出決定,命姚一刀將我們送回京城,而他獨自引開朝廷追兵,其實,那時他已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而母親,生產后便緊接著離去了?!?/br> “父親一生與人為善,卻始終受jian人迫害,天道本就不公,我又因何為善?國恨家仇,不共戴天。太宗帝死了,還有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死了,還有他的孫兒,我要顧氏一族,世世代代,血債血償!” 安啟明拾起紅綢,仔細擦拭靈位上的灰塵,眼底只余下一片平淡。 “父親,母親,您二人安息吧,延兒他過得很好,孩兒會好生照看他,孩兒會讓延兒成為這世間最隨心所欲之人?!?/br> ======= 轉眼,迎來了葉家老三老四的滿月酒。 葉相家里難得辦酒席,京中誰不給臉面,上至帝王,下至百官,皆是送上重禮。 兩個小娃娃生得一樣,又穿著一模一樣的兔絨襖子,躺在搖籃里眨巴眼睛,叫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只是兩人手腕上的銀鐲子,一個套在左手,一個套在右手。 安家老夫人第一回 見著兩個外孫,喜歡得不得了,眼睛都舍不得挪開,安氏便勸她留下小住幾日,老夫人原本是不愿的,但眼看這兩個奶娃娃朝她咯咯地笑,心一軟,便應下了。 安靈薇捏著小娃娃的胖手,笑道:“真是一對金玉童子?!?/br> 就連一貫不善言辭,說不出好話的安啟潘,都難得說:“真是可愛的緊,跟阿錦小時候……” 葉重錦挑眉,問:“跟我小時候怎么樣?” 安啟潘原本是想說,跟他小時候有幾分相似,但如此一說,豈不是在夸獎葉重錦?他跟葉家老大老二從小就不對付,這種話他是斷斷說不出口的。 他道:“跟你小時候,真是天壤之別,一點都不像?!?/br> 話才說完,就被他母親給杵了一拐子,罵道:“休要胡說八道,你阿錦表弟,從小就漂亮得跟仙童似的?!?/br> 安啟潘心里自然是知道的,可讓他服軟,是絕無可能的。 這人眼瞎,葉重錦自然不會跟他計較,自顧自俯下身逗自己弟弟玩。他眼角掃過安啟明,那人端坐在一旁,端的是芝蘭玉樹,只是眼底的波瀾不驚,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他問:“說起來,一直不知道啟明表兄今年多大?!?/br> 安啟明神色淡淡,倒是葉重錦的二舅和二舅母臉色微變。 他二舅安成磊回道:“啟明比啟潘小四歲,今年十八了,這孩子一向內向沉穩,看著很顯老成?!?/br> 葉重錦勾唇笑了一下,說:“難怪,看明表哥的模樣,倒像跟我哥哥差不多年歲?!?/br> 他哥哥是年初生的,過完年已經及冠,正是雙十年華。 葉重暉原本坐在一角里喝茶,聽到阿錦提起他,便抬眸看去。 安啟明察覺到他的視線,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表情生動起來,倒是有些十七、八歲少年郎的模樣。 安成磊夫婦兩同時松了口氣。 葉重錦望著他的雙腿,忽而記起,他從小就沒見過這個表哥。因為他二舅一直把他藏在屋里,就連和他一起長大的安啟潘和安靈薇,其實也沒見過他幾回。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一個人再怕見人,存在感再低,也不可能常年不見自己的親人。除非家中長輩不允許,刻意阻攔他們相見。 難道是安老爺子。 葉重錦想起來,曾經聽安嬤嬤說起過,安家大房和二房這些年一直在爭家產,二房起初沒有子嗣,很是著急,二舅母甚至去鄉下的莊子調養了好幾年,這才生下了一個男孩。 老爺子很高興,親自去莊子里接他們,那孩子便是安啟明,一出生便不良于行。 第116章 天真 葉重錦胡思亂想了許多, 前世今生,一些不明朗的事情, 都隱約有了眉目。 倘若他的猜測都是真的,那么,這里面的一切, 只怕都是安老爺子從中幫忙。至于安成磊夫婦倆, 是沒那個膽量收留前朝遺孤的,應該只是想有一個子嗣傍身, 日后好與大房爭搶家產。 只是涉及到前朝, 這罪名是要誅九族的。 安老夫人正小心抱著昊昊逗弄, 這孩子一向開朗,也不怕生, 喜歡和人親近, 老夫人又與他母親的氣質相合, 他自然是喜歡的,揪著老夫人的衣袖,嘴里直吐泡泡。 老夫人捂著胸口, 直呼:“外祖母的心肝寶貝喲!” 兩位舅舅在一旁賠笑,他們雖然做事不厚道,但到底沒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當初外祖父分配家產時, 給他們兄弟幾人留了不少古董字畫, 這兩只鐵公雞, 雖然rou疼, 但也沒從中動手腳。 還有靈薇表姐, 這些年真心相待,他不能眼睜睜看安家走上末路。 而且,倘若他的猜測是真的,安啟明應該是陸子延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了。 他在這世上,所珍惜的人不多,陸子延算是一個。 一邊是摯友,一邊是前世的殺身之仇,葉重錦只覺得上蒼和他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 屋里人太多,就連空氣都變得糟糕起來,那邊坐在輪椅上的紫衣少年,在他眼里,說不出的面目可憎,可那雙眉眼,又該死的熟悉。 葉重錦不可抑止地感到一陣煩悶,他與母親與外祖母告辭,去外面透透氣。 今日相府大擺宴席,前廳在宴客,正熱鬧著,他躲在假山的一角,坐在一塊碎石上,將臉頰埋在臂彎里。 “該怎么辦……” 他忍不住苦笑。 若是前世的他,哪會有半分猶豫。那時他的眼中只有兩類人,一種是對顧琛有利之人,一種是對顧琛有所妨礙之人,有利的便利用,妨礙的就清除,再簡單不過。 原來,宋離早已不是宋離,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葉重錦。 他已經不再習慣獨自應對所有難題,這一世,他被諸多關懷徹底寵壞了,無論是父母兄長,還是陸子延和悠兒,還有顧琛,他們總是圍繞在他身邊,為他排憂解難。 過多的寵愛,讓他變得懦弱了。 一雙溫潤的,透著一絲涼意的手掌捏在臉頰上,葉重錦微微一怔,回過頭,喚道:“哥哥?!?/br> 葉重暉問:“躲在這里,是遇到為難的事了?” 葉重錦應了一聲,又轉而搖搖頭,“沒有躲,只是想要清靜一會,外面太吵了?!?/br> 葉重暉撩起衣擺,在一旁坐下,葉重錦看了一眼,撇了下嘴,即便是不雅的舉動,他哥哥做出來也格外的賞心悅目。 他一只手托著下巴,問:“哥哥與明表哥熟嗎?” 葉重暉垂著眸,淡道:“只指點過幾次學問,算不上熟?!?/br> 葉重錦蹙起眉,他哥哥一向冷淡,不會主動指點別人,除非是那人請他賜教。 安啟明么…… 他忍不住咂舌,道:“哥哥的魅力,真叫人嘆服?!闭f完,眼里忽而就閃過一抹狡黠的光。 葉重暉一臉莫名,微微挑眉,問他是什么個說法。 葉重錦只嘻嘻一笑,拉他起身,道:“總歸是夸贊的話,哥哥就不必追根究底了,阿錦餓得厲害,哥哥與我一道去前廳用膳如何?!?/br> 葉重暉跟不上他的思維,先前還說想要清靜一會的人,怎么轉眼就要去最吵鬧的地方。 葉重錦一邊拽著哥哥往前廳走,一邊附在他耳邊,小聲道:“哥哥,待會見了子延,我給你一個暗號,你就含情脈脈地看他兩眼,可好?” 葉重暉:“……” 葉重錦知道他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討好道:“只有這一回,哥哥就答應阿錦吧,阿錦最喜歡哥哥了!” 被他扯著衣袖的男人俊臉微怔,他堪堪停住腳步,眼底閃過一抹錯愕,還有一絲驚喜。 他垂眸望著少年,輕聲問:“最喜歡?” 見少年笑著點頭,葉重暉又問:“比喜歡皇帝還多嗎?” “……” 這下換成葉重錦為難了。愛人和兄長,哪里能拿出來做比較呢。 葉重暉沒聽到回答,也不泄氣,反而眼底透出一絲清清淺淺的笑。阿錦沒有否認,至少說明,他和顧琛在他心里的分量是不相上下的。 至于葉重錦讓他這么做的緣由,他已經忘了追究,只暗自思索,含情脈脈是什么眼神,怎么做才能叫阿錦喜歡哥哥,多過喜歡外人。 ====== 相府今日統共擺了十八桌宴席,外廳八桌,皆是平時往來不密切,且官職較低的同僚,中庭五桌,是朝廷重臣,以及與葉家的遠近親戚,內庭里三桌是各家女眷,用屏風遮擋著。 而宴客廳內的兩桌,則是身份貴重的皇親國戚,由葉老爺子親自作陪。 晟王爺一向是混慣了的脾氣,遇到大小宴席,總是免不了胡鬧一番,可今日有葉老爺子坐鎮,他也成了一只紙老虎,說話都不敢大聲,怕給老爺子嚇出個好歹。 顧雪怡原本該坐在女眷那一桌,但她一向性子豪爽,吃不慣那一桌柔綿的清酒,也怕自己舉止粗魯,嚇著一桌子溫聲細語的大家閨秀,索性坐在自己爹身邊,父女二人對飲。 葉老爺子見著顧雪怡,還記著當初他孫兒被她扔在龍址山那件事,言辭間難免嚴厲一些,說了好些勸人寬和大度的道理,聽得顧雪怡一個頭兩個大,既不敢還嘴,也不敢拂袖走人,只能僵在那里聽。 葉老爺子在天下文人士子眼中的尊崇地位,無異于圣人。她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給他臉色看。 何況當年之事,她的確理虧在先。 那時她被宮中的皇伯父和皇祖母寵壞了性子,難免驕縱,如今在外歷練歸來,回想當初,也覺得汗顏,還好葉家那孩子是個福氣深厚的,否則出了岔子,她只怕是要以死謝罪的。 這邊晟王爺父女二人的憋屈暫且不提,卻說另一邊,陸子延與陸凜坐在一起用膳。 陸侯爺夾起一塊珍珠鯉魚,仔細剃了魚刺,將魚rou放在外甥碗里。 陸子延習以為常,直接吃進嘴里,朝舅舅道:“好吃,還要?!?/br> 陸凜眼里閃過一抹笑,覺得這四個字,在夜里聽更有意境,他收斂了不干凈的心思,又給他剃了一塊,溫聲道:“慢點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