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他小口抿了口茶水,道:“誰說我不缺銀子,本少爺打小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要是離了京城,我可穿不慣粗衣粗布,吃不下粗茶淡飯,就算不是侯府少爺,我也還是要過好日子?!?/br> “……你要離開京城?” 陸子延點點頭,“我想過了,我活了十五年,一直在過米蟲的生活,都沒有出門闖蕩過——世界這么大,我要去看看?!?/br> 顧悠長大嘴巴,道:“可是……你不是一直說當米蟲最好了嗎?!?/br> “人的想法總會變的,”陸子延鏗鏘有力地說:“今天的我,已經不是昨天的我了!請不要用過去的眼光看我,因為我一直在成長?!?/br> 葉重錦一口水險些噴出來。 他擦了擦唇角,道:“別扯這些有的沒的,跟你舅舅吵架了?” “我舅舅才不跟我吵呢,在他眼里,我永遠都是孩子,總覺得我不懂事,不管我跟他說什么,對他做什么,他都永遠一副表情,包容又……很慈祥?!?/br> 葉重錦看著他郁悶的表情,忍不住發笑,搖搖頭,誰讓他胡鬧慣了,以至于做什么事都像沒有走心。 “你要離京這件事,你舅舅知道嗎?” “還沒說,不過我已經決定了,等我離開的時候,留下一封書信,讓他自己來找我。得不到的,永遠在sao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我要讓他知道,親手養大,也不一定就是他的?!?/br> 這么喜歡逃避,以為他會站在原地等?他偏要跑,讓陸凜急一急,不然永遠都是鴕鳥。 葉重錦點點頭,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應該有熱鬧可瞧了。 他拿起杯盞,朝陸子延道:“既然你決定要走,身為朋友,沒什么好說的,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順風?!?/br> 言罷又提醒陸子延,陸凜是大理寺卿,眼線遍布京城,出門前一定要易容,還有提前規劃好路線,如果需要的話,他有一個商鋪近期會去江南進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帶他出城。 陸子延表示很感動然后拒絕了,不留下蛛絲馬跡,他舅舅怎么找到他。 不過看葉重錦這樣為他著想,他有些過意不去。葉家在朝廷的地位舉足輕重,他真的可以不說一聲,自私地逃走么。 但若要說,該怎么說? 說他是來自未來的人?豈不是笑話。那么預知夢?葉重錦肯定一笑置之。 他忽然眼眸一亮,問:“你最近觀星,可有什么異常?” 葉重錦眸色微閃,淡道:“并無特別之處?!?/br> 其實他察覺紫薇星盤略有扭曲,那景象甚為詭異,他翻閱了空塵大師留下的所有典籍,也未找到緣由。 去問師父,他只說,時機未到。 陸子延卻道:“這是你道行不夠深,前幾日,有個云游的道長告訴我,說京里風水不好,許會有災禍發生,所以我才想出去看看。阿錦,你身子一向弱,不如回津州老家住幾年,養養再回來?” “……”葉重錦似笑非笑地看他,“以前要是有人在你面前說這種話,你一定會讓人把他扔到龍址山去的吧,怎么會信這樣的無稽之談?!?/br> “因為那人實在不像騙子,倒像是個得道高人,阿錦,我是說真的……” 此時,府里下人通傳:“王爺,兩位公子,兵部尚書莫大人求見?!?/br> 越國公府已經不復存在,現如今,莫懷軒不是什么國公世子,而是兵部尚書。 不過雙十年華,官至一品,不靠門第,不靠家世,僅憑一己之力,成為帝王心腹,滿朝上下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十七歲出任翰林院編修的葉恒之,也比他遜色一籌。 顧悠臉色一變,手里的杯盞險些打翻,道:“說,說我不在?!?/br> 那人領命退下。 顧悠仍是心有余悸,回過頭,見他們二人正好奇地看自己,忙垂下腦袋吃花生。 葉重錦輕笑一聲,也不追問,倒是陸子延調侃他:“什么時候,我們小王爺也學會說謊了?連許久沒犯的口吃都復發了?!?/br> 顧悠道:“我,我現在,不想見他?!?/br> 陸子延道:“原本么,我也覺得你們不般配,莫大人心機太重,咱們小王爺純稚天然,未來的伴侶是男人也好,女人也罷,至少該是一個溫柔體貼之人?!?/br> 葉重錦頷首,也是贊同的。 顧悠不明所以,方才撒了謊,他心跳得很快,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去聽。 兩人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辭,顧悠忙喚人送他們回府。 因許久不曾相聚,二人又一道去城西逛了一圈,雖說脾氣不合,但他倆的興趣卻很相像,喜歡美味佳肴,愛看冷僻的話本,喜歡收藏古董珍品,尤其是值錢的那種。 正在書齋里淘書,一道紫衣落入視線中,是一個坐在輪椅中的少年,面容清俊,芝蘭玉樹。 葉重錦視線一頓,轉而看向一旁翻閱話本的陸子延,搖搖頭,雖然相貌像了幾分,可氣質卻是天差地別,一個看著便是閑不住的,一個則是安靜沉穩。 那少年被書童推著入了門,輪椅在門檻處卡住,陸子延見著了,眨眨眼,走過去道:“我幫你吧?!?/br> 與那書童一道,將輪椅推了進來。 那紫衫少年看著他,露出一抹溫柔淺笑,道:“多謝公子相助?!?/br> 陸子延道:“舉手之勞罷了?!?/br> 也不多言,扯著葉重錦便走,出了門,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方才那個人,看見沒有?” 葉重錦點點頭。 他煞有介事地道:“這樣的偶遇已經不止一次了,我懷疑他傾慕于我,所以想方設法,制造偶遇的機會,好接近我?!?/br> 說著,擺出一臉“都怪我生的如此英俊不凡,才總是招惹桃花”的懊惱之色。 “……”你想多了,真的。 葉重錦回想方才紫衫少年的眼神,沒有愛意,只有溫柔。與其說是傾慕,倒不如說是關懷。 “你有哥哥嗎?” 陸子延輕哼一聲,道:“得了,誰都知道你有一位二十四孝哥哥,快別顯擺了?!?/br> “……” 葉重錦揪著他的一縷頭發絲,道:“我是認真的,你有沒有別的兄弟,或者有血緣的親人?!?/br> “輕點輕點,”陸子延道:“我娘生完我就死了,舅舅把我撿回來的,我哪知道有沒有兄弟親人?!?/br> “那你爹呢?” 陸子延默了默,輕嗤一聲:“天知道他在哪。我有舅舅就夠了,那個人,最好一輩子別來打攪我的生活?!?/br> ======== 逍遙王府。 晚膳時,下人前來稟告:“王爺,莫大人已經在門外等候整整兩個時辰了,眼看天將要下雨的樣子,小人想著,若是淋濕了怕是不好?!?/br> 那位可是兵部尚書,年僅二十年華,已經位極人臣,且是陛下的心腹,即便是晟王爺,怕也不敢怠慢至此。 顧悠手里的羹勺一顫,他咬著唇,囁嚅道:“那,那你讓他進來?!?/br> 門房領命,暗自松了口氣。 莫懷軒進了屋,一眼便看到坐在桌案邊的少年,眼里顯出一抹柔色,笑道:“王爺總算肯見臣了?!?/br> “懷,懷軒哥哥……”他皺了皺眉,道:“你們,你們都下去?!?/br> 等伺候的人盡皆離去,他才小聲道:“我讓你走,為什么不走,快下雨了,淋濕,要生病的?!?/br> “沒見到你,怎么能走?!?/br> 何況淋一場雨算什么,前世悠兒為他受的苦,遠不止如此。 莫懷軒上前握住他的纖腕,道:“你還是想成親?” 顧悠有些擔心地望了他一眼,小聲說道:“悠兒也不知道,但是皇叔說,悠兒的年紀該成親了,皇叔還說,悠兒很快要過繼給他,想要悠兒給他生個孫兒玩,皇叔喜歡小孩?!?/br> 莫懷軒臉黑了黑,道:“那不是悠兒該做的,該為他生孫兒的,是安成郡主?!?/br> “可是,皇叔說……” 莫懷軒將人拖到懷里,抬起下頜,直直望入那雙含水的杏眸里,在顧悠來不及反應時,吻上水潤的嫣紅的唇瓣,趁他發愣的時候,深入,溫柔而迫切地掠奪津液,掃過上顎,貝齒,攜卷顧悠躲避的柔軟的舌,香甜,讓人著迷的滋味。 一吻終了,顧悠淚眼朦朧地喘著氣,軟軟地趴在他胸前,幾乎站立不穩,臉頰染上不正常的紅暈。 “悠兒,討厭嗎?討厭我親你嗎?” 顧悠腦海里閃過許多畫面,有些是夢里的,有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可他已經無法將他們劃分清楚。 最終,定格在男人冷漠的面容上,軒哥哥冷冰冰地看著他,說,你不該對我動情。 不能,不能喜歡軒哥哥,會被討厭。 第85章 執著 兵部尚書府。 莫懷軒回到府里,聽到下人來報, 老夫人有請。他閉了閉眸, 往母親的院子走去。 屋里點著一盞油燈,秦氏坐在燈下, 手里拿著針線,縫制一件藍色外衫。 莫懷軒在她身旁坐下, 道:“娘,這些瑣碎雜事, 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光線不明朗,容易傷眼?!?/br> 秦氏輕輕搖了搖頭, 仍舊細致地縫補,道:“旁人做的,總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哪有娘親自做的好,你若真的心疼娘,早點娶個媳婦進門,女紅自然交由她做,娘也放心?!?/br> 莫懷軒默了默, 沒答話。 秦氏垂著眉眼,一針一線地穿插, 輕聲問:“你心里放不下逍遙王?” “并非放不下,而是,兒子根本不想放下, 打從多年前,孩兒在御花園里見到殿下的第一眼起,就已經放不下了,這些年,我耐心地等他長大,等他開竅,早已情根深種?!蹦獞衍幍溃骸皠e的事,孩兒都可以依著娘,唯有這件事,請恕孩兒不孝?!?/br> 秦氏道:“你傾慕他多年,可逍遙王又是如何看你的?” 莫懷軒臉色一僵,今日在王府,顧悠的抗拒還歷歷在目,他嘴里嘗到一些苦澀的滋味,大約是前世的報應到了。 “娘聽說,你又讓人種了一院子的楓樹?!?/br> 莫懷軒低低應了一聲。 秦氏把細針在頭發絲上劃拉一下,道:“有些事,你以為娘不明白,其實是你自己不明白。還在國公府的時候,你便種了滿園的楓樹,以為逍遙王喜歡楓葉,可依娘看,他似乎并不很喜歡,那回你們在林子里品茶,娘恰巧路過,我看樹洞里的螞蟻,都比楓樹,更吸引他的興趣?!?/br> 莫懷軒無言以對。 “軒兒,你的處心積慮,對于旁人或許有用,可逍遙王生性天真,你的苦心他看不見,或許也不在意,你如今已經二十,便是你有耐心等到三十,就真的能如愿嗎?” 莫懷軒道:“即便不能如愿,我也愿意等?!?/br> “若他成婚生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