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夏荷問:“主子可是燙著了?” 葉重錦把玉白瓷碗放下,漱了口水,道:“這哪里是甜粥,是咸的,咸的!隱約有一股辛辣味,還有醋酸味……把姚珍叫來?!?/br> 姚珍雙目無神地走進來,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說絕情話的人是他,如今心如死灰的人也是他。 葉重錦懶得跟他說廢話,直接把一張地契扔到他臉上,姚珍撿起,一臉迷茫。 “這茶樓位于明月湖畔,地段上佳,但一直賺不了錢,我現在交給你,如果你有本事讓它起死回生,就當我送你的,如果不能,你就把它賣了,拿去討媳婦?!?/br> 如果是從前,姚珍必然是不肯接受的,可是現在,他想到自己的無能,想到葉若瑤失望的眼神,想到往日種種,胸口一直憋著的那口氣一下子噴薄而出。他喜歡的姑娘,也喜歡他,他為什么不能爭??? 他跪下,朝葉重錦鄭重磕了三個響頭。 “主子,我會讓這茶樓起死回生,然后用雙倍的價格,從小主子這里買下它?!币蛔忠痪?,擲地有聲。 葉重錦好似看到了前世的那個姚珍,那股狠勁,原來一直藏在內里,須用外力將它逼出。 不枉他讓人通風報信,攛掇葉云哲救人。 那晚的種種,其實他早已預料到,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春意并非顧琛的死士??墒悄軡撊胛髟核托?,而不讓人發覺,至少會點輕功,這其中,到底有什么是他算漏的。 他又吞了口茶水,還是想不通。 ======== 月黑風高夜,一堵圍墻邊,一個粗使丫鬟坐在枯井旁,正是被葉重錦趕走的春意。 她這幾日精神頹靡,早已沒了往日的沉靜從容。 在外院住了幾日,才知道,原來為人奴婢也是各有不同的,外院的婢女做夢了都想往內院里鉆,小少爺身邊的一等丫頭,吃穿用度比得上一般人家的千金小姐,是她不惜福,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過了片刻,一個錦衣羅裙的婢女匆匆趕來。 “春意jiejie?!眮砣诵Φ?。 “我如今哪里當得起你一聲jiejie,說起來還要感謝你,那日替jiejie我送信去西院,這才把葉若瑤送回津州?!?/br> 那人笑道:“你我之間,何須言謝?!?/br> 春意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道:“我也不拐彎抹角了,這幾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小主子趕我走的時候,說我是太子殿下的人,他的語氣很篤定,我一直在想,小主子為何會有這樣的猜想?!?/br> “小主子許是糊涂了……” “小主子是何等精明,又怎會糊涂!還是說,他懷疑錯了人,太子派來的人,是你吧?!?/br> 那女孩咯咯直笑,好似聽了什么笑話,道:“春意jiejie真會說笑,我怎么會是太子的人,我的主子只有一個人,就是小主子?!?/br> 春意早料到她不會承認,驀地起身,扯著她盈盈一握的細腕,往福寧院走去,冷笑道:“既然你不是,不如我們去小主子面前辯駁,小主子自有公斷?!?/br> “春意jiejie,”那女孩握住她的手,輕輕松松制住了春意,歪著腦袋輕笑:“這樣一來,可就不好收場了。小主子說得對,你太聰明了,你這樣聰明的人,真是留不得?!?/br> 春意被她的眼神看得發慌,不自覺往后退了幾步,那女孩卻直直上前,道:“知道嗎,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br> “你……你要做什么……” “我本不想殺你,畢竟你對主子還算忠心,可惜你發現了我的秘密。春意jiejie,秘密之所以稱之為秘密,就是不能被人發現,一旦被人發現,總是要有人死。不殺你,死的就是我,所以,原諒meimei好不好?!弊詈笠痪?,甜美的嗓音,已然變成男人的清潤嗓音。 ======== 幾日后,栗縣的災民大量涌入京城,盡皆被攔在城外,葉巖柏作為清流之首,自然要帶頭開倉放糧,救濟災民。 葉重暉親自領著一眾家仆,在城外搭建粥棚,與相府交好的幾個府邸,例如鎮遠侯府,羅尚書府,以及晟王府,也都效仿施粥,在如此情形下,其他府邸哪敢不隨大流,回頭御史臺的折子就能遞到御案上了。 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這些達官貴人,為此番救濟災民的確出了不少力。 葉重錦悄悄跟去一次,他哥哥讓他待在馬車里,簾子蓋得嚴實,相府的侍衛守了三層。他就透過細縫往外看,只一眼,便看不下去了。 天災人禍,受苦的總是黎民百姓,快入冬的天氣,出了這樣的事,可見天不憫人。 葉重暉忙完,回馬車里,看弟弟趴在大貓身上發呆,以為他是嚇得,忙把小孩攬在懷里,小聲安慰道:“朝廷的賑災銀已經批下,栗縣的堤壩正在重修,房屋也在重建,他們很快就能回家了?!?/br> 葉重錦問:“誰去的栗縣?” “明王殿下?!?/br> 葉重錦放心了,在這種關鍵時期,明王為了拉攏人心,只會盡心盡力。 他扯了扯葉重暉的衣袖,道:“哥哥,天漸漸冷了,他們吃得飽,卻穿不暖?!?/br> 葉重暉略一沉吟,道:“我回去與母親商議,備些棉被棉衣送來?!?/br> 兄弟正談論著,忽然聽得馬車外傳來一陣跪謝的聲音,掀開車簾,卻見一名容色艷麗的女子跨坐白馬之上,一身勁裝,披著大紅披風,腰間配著一柄蘭青寶劍,烏黑秀發高高束起,劍眉星眸,竟比許多男兒多出幾分英氣。 安成郡主——顧雪怡。 她此時正在吩咐王府的下人分發過冬的棉衣,習武之人,直覺比常人敏銳一些,回眸一看,直直鎖定到葉家的馬車。 她騎著白馬,踱到馬車邊上,葉家的侍衛不敢攔她,紛紛讓道。 “敢問哪位在馬車上,該不會是誰家的大姑娘,見不得人?” 葉重暉掀開簾帳走出去,道:“見過安成郡主?!?/br> 白衣少年披著黑色披風,面色清冷,冷眸如玉,眉骨微微蹙著,風姿出塵,讓人一時連呼吸都給忘了。 顧雪怡不在京中久矣,許久沒見到葉重暉,一時難以消受,嘴角一扯,道:“原來是葉家公子,回回見到你,都能叫本郡主大開眼界,吃的同樣是人間五谷,怎么就你們家人身上散著一股子仙氣?!?/br> 葉重暉只淡道:“郡主過獎?!?/br> 顧雪怡又問:“這馬車里還有一人,莫不是葉家那位寶貝疙瘩?上次見著,還是在三年前,王府的元宵宴會上,只匆匆瞥了一眼,至今難忘,不知可有緣再見一眼?!?/br> 葉重暉挑起俊眉,剛要一口回絕,圍觀的幾位公子哥都跟著起哄。 葉重錦輕笑一聲,他知道顧雪怡為何針對他,這女人自小跟顧琛不對付,就喜歡跟他對著干,顧琛喜歡誰,她就為難誰。但實際上,每當顧琛遇到麻煩,她總是第一個沖上去的。 嘴硬心軟,說得就是這位安成郡主。 他拍拍小白虎的腦袋,在它耳邊笑道:“別急,這就讓你出去溜一圈?!?/br> 小白虎被他拘在車里,正不高興,忽然被放出去,自然撒了歡地鬧騰,圍觀的幾個公子哥見一頭老虎竄出來,來勢洶洶,嚇得四散逃跑,安成郡主也被那猛獸張嘴咆哮的模樣驚到,正要拔劍,被葉重暉伸手攔住。 “這老虎是我弟弟的愛寵,若是傷到,在下沒法交代,還望郡主高抬貴手?!?/br> 顧雪怡怔愣半晌,卻是一笑,道:“本郡主長見識了?!?/br> 第66章 過渡 顧雪怡一笑,在場的公子哥們各個腿腳發軟, 急急忙忙往家仆身后躲。 尋常的大家閨秀, 笑起來是甜美可人,討人喜歡的, 可這位,雖然相貌不差, 可滿身的煞氣藏都藏不住,非但瞧不出有多美, 只叫人膽顫。 葉重暉蹙了蹙眉, 正待開口,卻見顧雪怡已經斂了笑, 不疾不徐地說道:“葉公子,本郡主是吃不得虧的性子,今日你兄弟二人下了本郡主的臉面,難道以為,這么簡單就能收場?” 話音剛落,她驟然起身,腳尖輕點馬背,一躍跳上旁邊布置精簡的馬車, 徑自奪過馬鞭,一腳踹下車夫, 抬手揮鞭,就在幾息之間搶走了葉家的馬車,以及車上的葉家小公子。 顧雪怡大笑幾聲, 吹了個口哨,自己的白馬跟在馬車后面,一道往城外跑。 葉重錦被這變故驚呆了,顧雪怡這幾年在軍營里頭歷練,身上的匪氣只增不減,說搶就搶,完全不計后果。他掀開車簾往后看,葉重暉不知奪了誰的馬,正追趕而來,后面跟了大批葉家的家仆,還有別家看熱鬧的,馬蹄攪得塵土漫天飛揚,場面亂的很。 他素來身子弱,受不得顛簸,何況這車速實在過快,晃得他頭暈,胸口涌出一口酸水,好不容易才給憋回去。 葉重錦深吸一口氣,對顧雪怡道:“郡主jiejie,馬車比不得馬匹,很快就會被我哥哥追上的,不如放我下去,這件事就當做一個玩笑,我們保證不追究,你覺得如何?” 顧雪怡又甩了一鞭子,那匹黑色駿馬嘶鳴一聲,瘋狂奔跑,帶起一陣風沙。 她扯了扯唇,道:“就憑葉重暉?那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不過學了幾年的拳腳功夫,真當自己有幾斤幾兩,便是追到明天早上,他也只能跟在本郡主的馬屁股后面,望塵莫及?!?/br> 葉重錦默了默,問:“郡主似乎覺得欺負弱質文人,和一個七歲小孩,很給自己長臉面?” 顧雪怡無所謂道:“是又如何?” 葉重錦咧唇笑了笑,道:“難怪,難怪陸家叔叔瞧不上郡主jiejie你?!?/br> 這一句話如同一柄寒刃,直接扎在顧雪怡的胸口上,疼得她幾乎握不住鞭子。 葉重錦正在氣頭上,他兩輩子都不曾被人如此冒犯,前世即便是顧雪怡她爹晟王爺,也要給他幾分薄面,誰敢讓他吃這樣的苦頭,回頭就能讓顧琛活剮了。而且,方才顧雪怡言辭間,多有對他哥哥的不屑,這讓他尤為氣憤。 自己的家人有再多不好,那也輪不到外人指責。 葉重錦扶住車沿,繼續插刀子:“陸子延跟我說,鎮遠侯最喜歡溫婉賢良的女子,敢問郡主jiejie,溫、婉、賢、良這四個字你沾上哪一樣了?別說陸侯爺那樣的人中龍鳳瞧不上你,便是一般的人家,誰敢迎娶你這樣的女子進門,娶回家驅邪避鬼倒是不錯,但后宅,是別想有一日的安寧。 眼看郡主jiejie已經雙十年華,若是還嫁不出去,再過個幾年,陸侯爺娶了妻納了妾,再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小公子,到那時候,郡主您還是一個人,孤孤單單,想想,還真是有些可憐……” “住口??!” 顧雪怡怒吼,然后奔潰地喊道:“住口住口住口!你這口無遮攔的兔崽子,想被本郡主活活捏死嗎?” 葉重錦哪會怕她色厲內荏的幾句威脅,問:“為何要我住口,難道我方才說錯了什么?” 顧雪怡氣得臉色青白一片,正是因為他說的都對,才叫她如此憤怒。 她氣極反笑,勒緊韁繩,駕著馬車往山林里跑。 “不愧是葉家的寶貝疙瘩,果真伶牙俐齒,不知道把你扔到山里,你能不能自己走出去,好在龍址山也不大,就算你迷路了,你那位了不起的哥哥也能找到你吧?!?/br> “你……你是認真的?” 顧雪怡道:“本郡主原只是想嚇你一嚇,誰知道你這小娃子生得瓷肌玉膚,比神仙都多幾分靈氣,嘴巴卻毒得很,本郡主的心被你戳了幾個窟窿,不出這口惡氣,本郡主就不叫顧雪怡!” 葉重錦臉色一僵,掀開車簾往外看,進了龍址山好幾里地,他哥哥已經被甩在身后不知多遠,正焦慮,忽然聽到一聲虎嘯,驚起林中一片鳥雀,接著,大貓矯健的身姿闖入他的視線。 葉重錦悲傷地想,關鍵時候來救自己的,不是陰魂不散的某人,也不是信賴的親人,竟然是一直被他嫌棄的寵物——大貓,平時沒白疼你! 顧雪怡眼皮一跳,回頭看那只緊追不舍的幼虎,皺了皺眉,道:“它還沒成年吧?!?/br> 小孩輕哼一聲,言語間盡顯得意:“即便是幼虎,也是認得路的,郡主不是說要把我扔山里嗎,不必客氣,盡管扔?!?/br> 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激得顧雪怡想甩他兩鞭子,但不敢下手,怕被東宮那位知道,她那位表弟,一定會大義滅親的。 她又是狠狠一甩鞭,想甩開那只小白虎,然而一頭猛獸極力奔跑的速度是可怖的,很快,大貓已經越過他們。顧雪怡連忙停下馬車,小白虎沖他們咆哮一聲,套著馬車的那匹黑馬嚇得一瑟縮,就連顧雪怡的愛駒都是往后避了避,眼前這頭幼虎雖然個頭不算大,但威風凜然,一股霸道的氣勢逼得人不得不怕。 顧雪怡不敢懈怠,緊握寶劍,只等老虎發難,她便親手屠殺它。 一人一獸,四目對峙,惡戰一觸即發。 然而,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就在顧雪怡嚴陣以待的時候,小白虎嗷嗚一聲,竄上馬車,往葉重錦懷里鉆,一副嗚嗚嗚你怎么把人家扔下自己跑了你壞壞的委屈姿態。 “……”真是丟人啊,小孩一臉惆悵。 安成郡主怔愣片刻,覺得自己今天被這玩意兒嚇了兩次,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 她輕咳一聲,拔劍砍斷馬車與黑馬間的繩索,又是狠狠一鞭子打在馬屁股上,那匹黑馬嘶吼一聲跑了。葉重錦從馬車上下來,一臉不忿地望著顧雪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