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這兩兄弟正聊得起勁,葉巖柏卻重重咳了一聲,于是葉重暉又補充道:“除了陪阿錦,還有溫習功課,跟母親學作畫,跟祖父學棋,還有跟武堂的師傅學些強身健體的功夫?!?/br> 小娃娃聽罷,咧唇一笑,“哥哥要學這么多東西,哪還有時間陪阿錦?!?/br> 葉重錦卻是極認真道:“那些雖然也要緊,但都沒有陪阿錦重要。哥哥學習這些,都是為了日后好照顧阿錦,不讓阿錦被人欺負了去?!彼谛睦锇底匝a充,尤其是東宮里那位。 “好了好了,站在門外說什么渾話,快進屋去,別把你弟弟凍著了?!彪m是責怪的話,話語里卻帶了些笑意,顯然對大兒子的乖覺甚是滿意。 剛進院子,安嬤嬤便帶著丫頭們迎上來,好一頓噓寒問暖,接著便呈上剛熱好的湯藥,焦急道:“小主子昨日走得急,湯藥還不曾喝,還好今早回來得及時,沒錯過這第二次?!?/br> 葉重錦擰著眉頭,輕哼了一聲,不甘不愿地將那碗褐色湯藥喝下,雖說加了姚珍的方糖,可藥終究是藥,多少還是有些苦味的。葉重暉適時往他嘴里塞了顆蜜餞,及時壓下藥味。 見小孩兩頰鼓鼓,一副偷吃的小倉鼠的模樣,葉重暉彎了彎唇,問:“阿錦,宮里好玩嗎?” 葉重錦默了默,道:“還算好玩吧,只是待久了會累?!?/br> 葉重暉點點頭,拍著小孩的腦袋瓜,道:“那日后便不去了。五皇子的生辰與我們家有何相干,依我看,不過是太子的計謀,他想騙阿錦去宮里,卻拿五皇子作筏子,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利用,心機不可謂不深?!?/br> 小娃娃嚼著蜜餞,在心里暗自贊同,那人打小就是個心機深沉的主。 但是他還有個問題,他是不去宮里了,可那人若是找來府上,該當如何,還能拿掃帚趕出去不成。 第30章 賀新歲(二更) 在熱鬧的炮竹聲中,葉重錦迎來了在葉家的第四個年頭。 葉氏族親皆遠在津州, 雖有書信往來, 卻極少互相走動,只在年末回鄉祭拜先祖。這是葉老太爺的意思, 他這一系無奈沾了仕途官場,卻不愿玷污族人清貴名聲。 雖說族親不在, 每年新春卻是極熱鬧的。 葉氏門人遍天下,這朝中但凡有些才名的官員, 追根溯源, 必能找到與葉氏一族的干系,或是曾受教于葉氏門人, 抑或是聆聽過葉氏學問,或者干脆就是葉家人教出來的學生。 因著這些原因,新春自然是要相互走動走動,互相贈送些墨寶手記,也算作雅談。 大年初五,正是親友互相拜訪的日子,朝中好些個名仕便相攜而來,人人手里都提著禮盒。劉管事在門前笑臉相迎, 因葉相不愛結交官員,門庭素來冷清, 只在這幾日有些熱鬧。 安氏并安嬤嬤正在將禮物清點登記,葉重錦和葉重暉跟在二人身后,一道品鑒賞玩。 安氏笑道:“你們隨意看看, 若是有瞧中的便拿回屋里去收藏?!?/br> “是,母親?!倍斯怨詰?。 葉重錦興沖沖地饒了一圈,結果敗興而回,這滿屋子包裝精致的禮盒,竟全都是書畫墨寶。 想當初他在宮里當總管時,哪年新年底下人孝敬來的不是價值千金的珍寶,什么南海夜明珠,紫金珊瑚,還有碧血如意,便是有字畫,那也是前朝名家的大作,堪稱當世無價,哪像眼前這些墨寶,人都還活著,想來賣也賣不了幾個錢。 他前世被人視為jian佞,自然不是沒道理的,他小時候吃苦吃得多,所以格外愛財。但凡有人孝敬,他就敢收,便是無處可用,擺在屋里瞧著也舒坦些。這世上誰會嫌銀錢多呢? 他原本是這樣想的,只是瞧著眼前的葉家人,他心想,大約還是有的。 葉重暉正捧著一位名仕的字畫雙眼發光,他素來喜歡筆墨紙硯的香氣,不像他弟弟,只喜歡食物的香味。 安嬤嬤瞧出葉重錦眉宇間的不耐,便問:“小主子可是沒有喜歡的?!?/br> 葉重錦哪里敢說自己嫌這些官員寒酸,來做客卻送些不值錢的字畫,只道:“阿錦瞧不懂這些?!?/br> 安嬤嬤便笑道:“老奴也瞧不明白,不過都是些有才名的大人所贈,想來是極珍貴的,小主子不妨先挑選一件收著,待日后入了學堂,聽先生講過學問就明白了?!?/br> 葉重錦覺得有理,現在不值錢,日后可說不準,畢竟他還小,待過去幾十年,那人去世,生前墨寶便跟著升值。 他詢問:“這里面,可有年紀稍長一些的老先生所作的書畫?!?/br> 安氏聞言溫婉一笑,道:“娘的阿錦真是聰明,竟知道以年齡閱歷來挑選字畫,喏,這是翰林院大學士劉大人的字畫,劉老雖然到了耳順之年,卻極為樂觀豁達,筆觸有力而堅韌,意境悠遠,可見其心性開闊,阿錦必定會喜歡?!?/br> “劉老……”葉重錦打開那幅《笑春圖》,果真在左下角瞧見了劉百歲的印章。 劉百歲真名叫劉岑,乃是京城有名的長壽老人,前世宋離死的時候,他已經八十有五,依舊老當益壯,每日準時去翰林院點卯,活得那叫一個快活自在。 面對這樣的老人家,葉重錦沒有把握自己能活得比他久。 但他娘這樣說了,他只好收了那字畫,道:“謝謝母親,阿錦覺得這畫很好看?!本褪遣辉趺粗靛X。 葉重暉也挑了一幅,好似是他所喜愛的名仕的字畫,看模樣甚是歡喜。 幾人一道往前廳走,安氏對安嬤嬤道:“明日便要回安府,哥哥們并侄兒侄女的禮物可有備好?還有兩位嫂嫂,近日京中貴婦偏愛那套翠玉頭飾,她們二人要各備下一套才行,我母親喜歡玉佛,先前宮里娘娘賜下的玉佛掛墜,此番便帶回去吧,還有父親那里,他素來好酒,老爺珍藏的那壇女兒紅想必合他的心意……” 安嬤嬤笑著應道:“備好了備好了,皆是按照夫人吩咐準備的,不曾有遺漏?!?/br> 安氏這才放下心,面上露出歡喜的神色,道:“雖說這幾年也回府探望,可帶上阿錦和暉兒卻是頭一遭,可不能出差錯?!?/br> 葉重暉聞言皺了下眉,想說什么,終究閉上了嘴。 ======== 初六這日,葉巖柏夫婦倆帶著兩個孩兒去安家拜訪。 其實葉重錦心里是歡喜的,倒不是他對安家有何期待,只是他自打出世便被關在院子里,除了相府,便只去過宮里,這繁華的都城,竟不曾好好看過。 他掀開厚重的車簾,還沒看清外面是什么光景,一陣冷風吹進來,葉氏忙把這淘氣鬼抱回腿上,溫聲呵斥:“莫要胡鬧,嗆了風可怎么是好,回頭讓嬤嬤給你煮姜茶,可不要哭鬧說不喝?!?/br> 小孩抿了抿唇,不言語了。 葉巖柏在一旁笑道:“阿錦是男孩,總是好動一些的?!?/br> 安氏輕嘆一聲,撫著兒子柔軟的發絲,道:“前些日子妾身回娘家探望母親,見到大哥家的薇兒,五六歲的小姑娘,很是活潑好動,咱們阿錦若是有她那樣的身體,妾身便心滿意足了?!?/br> 葉巖柏沉默片刻,開口道:“李大夫不是說了,阿錦的身體再養幾年,便也和常人沒甚區別,夫人不要胡思亂想?!?/br> 這話是家里人常掛在嘴上的說辭,好似說得多了,便會成真一般。 葉重錦心不在焉地聽著,他也知道,家人希望他有朝一日可以痊愈,不必困守在一方小天地里,但他心里其實是不在意的,這一世本就是平白得來的,多活一日都是賺的,痊愈固然是好,可若是一直病著,他也覺得無礙。 能吃能睡不是很好,為何偏要能蹦能跳,不嫌累得慌嗎。 一直沉默的葉重暉忽然開口道:“父親母親,孩兒以為阿錦這樣很好?!?/br> 葉巖柏眉頭一蹙,道:“休要胡言亂語?!?/br> 若是別的事,葉重暉聽到自己父親呵斥,便會立即住口,可事關弟弟,他自然是要爭辯到底的。 葉重暉板著臉道:“父親,阿錦雖然虛弱一些,可于性命無憂,吃喝玩樂也不耽誤,我覺得阿錦和常人并無分別,你們總拿他與別的小孩比,阿錦比別人差在哪里,活潑又有什么好,不嫌鬧騰么?!?/br> “你懂什么,阿錦若是一直這般虛弱,日后如何成家立業?” 葉重暉強硬道:“有孩兒在,阿錦便有家,立不立業有何關系,阿錦只管享福就好,建功立業,光耀門楣的事孩兒去做?!?/br> 能言善辯的葉相被自己年幼的兒子說得一愣,安氏見狀,便開解道:“可阿錦日后總要娶妻生子的,這種事,你這兄長總不好代勞?!?/br> 葉重暉剛要梗著脖子說他怎么不能,可一細想,的確是不能,一時間竟是無話可說。 小孩見自己哥哥面色漲紅,噗嗤一笑。 安氏也用帕子捂嘴輕笑,道:“到外祖家可別說這些渾話,免得叫你舅舅們取笑?!?/br> 葉重暉握著拳應了一聲,卻是悶著頭煩惱起來,他可以替阿錦做所有事,可等阿錦長大,總是要成親的,這該怎么辦。 ======= 安家近些年雖然越發落魄,到底是兩朝臣子,先老太爺曾經官拜太師,底蘊深厚,這座老宅竟是比相府還要氣派。 安成鑫和安成磊兩兄弟早等候在正門前,葉家的馬車一到,兩人便領著家仆前去迎接。 “葉相安好,meimei回來啦?!?/br> 安氏見著自己兄長,親切地笑道:“兩位兄長安好,父親和母親近日身體如何?!?/br> 安成磊笑道:“父親還是老樣子,倒是母親原本頭痛的舊疾復發,整夜睡不著覺,后來聽到暉兒和阿錦要來,什么毛病都沒有了,整日念叨著,今日總算是可以見著面了?!?/br> 安成鑫在一旁點頭稱是。 安氏面露愧疚,道:“是綺容不孝,沒有早些帶兩個孩兒回來探望爹娘,暉兒阿錦,這兩位是大舅和二舅,快過來叫人?!?/br> 葉重暉板著臉微微頷首,他在外人面前素來不茍言笑,冷淡道:“大舅,二舅?!?/br> 葉重錦被風吹得直哆嗦,也跟著叫了聲:“大舅好,二舅好?!?/br> 他今日穿著紅綢狐裘襖子,腳上是一雙繡金邊虎頭小鞋,嫩白的臉頰凍得泛紅,一雙水汪汪的黑眸,瞧著便讓人又是心疼又是心軟。 安成鑫和安成磊連忙點頭說好,安成鑫道:“好好,兩個孩子都很好,父親和母親見了,一定會高興壞的?!?/br> 幾人一道從正門進去,葉巖柏道:“夫人命人備了一些薄禮,都是我夫妻二人的心意,望兩位大舅爺不要推辭?!?/br> 他是葉氏嫡系子孫,又是當朝丞相,皇帝都不敢在他面前拿喬,這兩兄弟哪里有別的話,只連聲道:“meimei有心了,妹夫有心了?!?/br>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從花壇后沖出來,從后面抱住安成鑫的腿,道:“爹爹,爹爹,猜猜我是誰!” 一行人都在瞧這邊,安成鑫面露尷尬,卻還是配合地猜了一句:“莫不是潘兒?” 安靈薇道:“猜錯了猜錯了,爹爹笨,是薇兒,才不是哥哥!” 因著連生了兩胎兒子,安氏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因此格外喜歡這個活潑的侄女,彎腰將她抱起,道:“讓姑姑瞧瞧,薇兒是不是越發漂亮了?!?/br> 葉重錦咂舌,他竟忘了,這丫頭今生是他表姐來著。 第31章 淵源(三更) 安靈薇前世是顧琛后宮眾多女人中的一個,位份還不低, 是個妃位。 不過她與其他女人不同, 她不喜歡顧琛,她喜歡宋離。她初入宮時不懂規矩, 加上性情直率,不小心惹禍上身, 宋離順手幫了她一次,安靈薇就這么陷進去了。 她之所以能在后宮步步高升, 大約也是因為她是這后宮里, 少有的沒有動過心思害宋離的人,因此顧琛不覺得她礙眼, 反而愿意給她臉面。反正四個妃位總得有人,給誰不是給。 安靈薇大約也不明白,為何自己一次沒有侍寢,位份卻一直在升。直到后來聽宮人們碎嘴,說這后宮三千佳麗,都是給一個人做幌子,那人就是大內總管,宋離。 那男人的相貌叫人不得不服氣, 后宮粉黛無數,誰有自信勝得過他? 安靈薇卻是不服氣的, 她覺得那人這樣好,皇帝也是配不上的,倒不是說她覺得自己配得上, 只是心里不甘。 宋離察覺到這女人對自己有意,乃是在一次國宴上,他在顧琛身邊伺候,附屬國東郎國的太子酒醉后,望著他起了色心,出言不遜道:“皇上身旁的這位美姬堪稱絕色,可否舞一曲助助興?!?/br> 他是外來者,自然不知道朝中的彎彎繞繞,更不知道他口中的美姬是皇帝的心頭rou,讓別人瞧一眼都覺得吃虧,想讓他當眾跳舞,簡直是嫌自己命長。 只是朝中眾臣皆是沉默不語,一介宦官迷惑圣心,他們早已心生不滿,如今有個番邦皇子替他們出氣,他們看熱鬧還來不及,哪里會解釋。 在場的妃嬪更不必說,哪個不是看好戲的嘴臉,好似宋離跌了面子,她們便跟著長臉一般。 就在顧琛冷笑一聲,待要開口時,安靈薇道:“啟稟陛下,宋總管不善歌舞,不如讓妾身替之,妾身剛學會一套祈天舞,乃是千年前夏朝皇室祭祀所用,也好叫東郎國王子瞧瞧,我漢族千百年的底蘊?!?/br> 她這舞選得極好,舞姿曼妙,卻不同于舞姬的搔首弄姿,倒像是巫女祭祀的儀式,莊嚴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