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琛兒近日很關心悠兒?!?/br> 顧琛只淡淡抿了口茶水,道:“略盡綿薄之力罷了,麗妃娘娘在世時,待母后有如親生姐妹,如今她去了,孩兒替她看顧些小五,也算有個交代?!?/br> 皇后微微蹙眉,道:“既是如此,那日在中秋宴上為何說謊,你明知推悠兒入沐芳河的人是誰,卻故意隱瞞,莫非想包庇犯人不成?!?/br> “母后果然什么都清楚?!?/br> 穆皇后微微闔眸,轉了轉手里的佛珠,道:“本宮是后宮之主,眼皮底下的事,豈有不清楚的道理?!?/br> 顧琛放下手里的茶盞,道:“敢問母后,此事說出來有何益處。父皇固然會處置顧賢,但他素來寵愛老三,事后難免心疼,屆時遷怒起來,遭罪的還是小五,何不借此事讓小五走進父皇的眼里,只要父皇開始注意他,日后他便不會再被欺負,豈不是上上之策?!?/br> “他是走進陛下的眼里了,可你呢?琛兒,你與你父皇感情原本就不深厚,此舉無異于把你父皇往外推,陛下往日極寵愛老三,宮里的人便總愛說三道四,說陛下有意廢儲。如今又多了個悠兒,你這太子,其實是有名無實,便是你不覺得委屈,母后也要替你委屈的?!毖粤T眼眶已泛紅。 顧琛沉默片刻,道:“母后盡可放心,那位子兒子要定了,誰也搶不走?!?/br> 出了鳳羲宮,天色已晚。 顧琛步入nongnong夜色中,不知何時手里多了一冊深棕色畫卷,他小心納入袖中,問:“他今日如何?!?/br> 陰影中有人低聲回答:“小公子先前厭惡喝藥,如今有姓姚的廚子制的方糖,倒是不排斥了,還親自接見了姚珍,屬下瞧著,小公子倒像是有些喜歡那廚子的?!?/br> 顧琛微微頷首。 他雖然不喜姚珍在宋離心里占據了過多分量,但看在那廚子前世待阿離一片赤誠的份上,尚可容忍他留在葉府。 他抬起腳步,往東宮去。 其實他并不打算讓葉重暉進宮,他也知道葉家舍不得阿錦,故意為難葉巖柏,不過是提醒那只老狐貍,所謂獨善其身不過是癡人說夢。在這皇城里,人人都要選一棵大樹乘涼,若是葉巖柏足夠聰明,就該知道哪棵樹適合他。 ======== 葉丞相躲了顧琛小半個月,眼看到了九月初,卻是再也躲不得了。 上完早朝,他猶猶豫豫,終于還是往上書房走去。幾位殿下還在等著他授課,去遲了固然不會有人責怪他,但是那些個心高氣傲的皇子,誰知道會不會記在心里,待日后報復他。 別人他不敢說,但是如顧琛這般年少老成的少年,誰若得罪了他,怕是會被他記恨一輩子。 轉過回廊,忽然撞見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兒郎,穿著一身淺藍色的水紋錦衫,眉目間渲染著書香氣。葉巖柏認得這孩子,是與他長子重暉同樣有著天才之名的莫懷軒。 外面的人常說,這莫懷軒投錯了胎,他這樣的人,應該是生在葉家這樣的文曲星世家,而不是越國公府這樣荒唐的府邸。 越國公夫妻倆的荒唐事跡,葉巖柏亦有所耳聞,不久前因為一名歌姬大打出手,甚至鬧到了太后跟前。國公夫人是太后的侄女,越國公則是功勛之后,太后只好兩邊安撫,誰也不得罪。 有這樣的父親和嫡母,身為庶子的莫懷軒有多難熬,其實不難想象。葉巖柏固然憐惜他,只是別人的家事不好插手,愛莫能助。 莫懷軒也瞧見了他,躬身行了一禮,問安:“葉相好?!?/br> 葉丞相難得柔和了一些臉色,道:“莫賢侄早,這是要去上書房?” 莫懷軒頷首,道:“承蒙太子不嫌棄,即日起,懷軒便是太子伴讀,同在上書房聽先生們授課?!?/br> 莫懷軒回答得不卑不亢,清晰明朗,葉巖柏卻懷疑自己聽錯了,或是這孩子在騙他——他成了太子伴讀,那他家暉兒豈不是…… “莫賢侄,葉伯伯有句話問你,請你務必老實回答,這件事……究竟是陛下做的主,還是太子殿下自己開口要的你?!?/br> 莫懷軒眸中閃過詫異,頓了頓,仍是規規矩矩地道:“懷軒聽聞是太子殿下主動要求的,可是有何不妥?!?/br> 葉巖柏擺手道:“無礙,無礙?!?/br> 思及中秋宴那日太子的言行,葉巖柏如遭五雷轟頂,莫非太子殿下早有打算要莫懷軒,卻故意拿他兩個兒子試探他……為的是敲打他,逼他看清朝中局勢,讓他早做打算。 可……一個八歲孩童當真有如此謀算么。 葉巖柏驚出一身冷汗,莫懷軒見他臉色不對,問:“葉相可是身體不適?” 葉巖柏搖搖頭,正色道:“莫賢侄,讓殿下們久候可就不好,這便與葉伯伯一道去上書房罷?!本烤故侵\算,還是孩童的惡作劇,一見便知。 ======== 葉府。福寧院里一片祥和。 葉重錦趴在紅楠木雕花羅漢床上,懶懶地瞧著一旁的小孩。自打進門起,這陸子延除了吃便沒干別的事了,莫非他舅舅能餓著他了不成。 安嬤嬤倒了一杯水,遞給小孩,溫聲道:“慢點吃,別噎著了?!?/br> 葉重錦更不悅了,安嬤嬤往日只對他這樣溫柔,今日怎的偏心起來。 不過這陸子延確有幾分叫人偏心的資本,雖然同樣是三歲,健康的小孩和泡在藥罐子里長大的小娃娃總歸是有些不同,這陸子延瞧著便有著一股機靈勁,生得rou嘟嘟的像個粉團子,臉蛋還沒張開,一雙水汪汪的黑眸襯得膚白勝雪,就連葉重錦瞧了,也想捏捏試試手感的。 陸子延喝了些水,拿了塊糕點遞給葉重錦,道:“你怎么不吃,這個很好吃的?!?/br> 葉重錦想,這是我家廚子做的,好不好吃我能不知道嗎。 “你在家吃不飽嗎?!彼首魈煺娴貑?。 誰知陸子延竟是重重一點頭,道:“我舅舅不讓我吃甜的,說壞牙齒?!闭f著又啃了口手里的芝麻糖酥。 他的貼身丫頭喜冬插嘴道:“那是因為主子前些日子把糖當正餐吃,后來又哭著說牙疼,侯爺才下的禁令,可不好亂說的?!?/br> 陸子延裝作沒聽到,對葉重錦道:“真羨慕你,有吃不完的甜點?!?/br> 葉重錦嘴角一抽,道:“你可以打包帶回府上?!?/br> 陸子延剛要說好,轉念一想,若是被他舅舅發現了,怕是又要挨訓,便搖頭:“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br> 他話才說出口,一旁的喜冬又是噗地笑出聲,卻是沒拆他的臺。 葉重錦暗自尋思,等你回府,我就讓人送一盒點心過去,順帶把你今天的作為告訴你舅舅,看你好不好意思。 想到這里,他笑得越發人畜無害,又往陸子延跟前遞了一盤糕點,自顧自坐到一旁去翻閱畫冊。 “阿錦,看哥哥給你帶什么了?!比~重暉踏入屋內。 聽到葉重暉的聲音,小娃娃臉色一變,他哥哥最喜歡給他尋摸一些好吃好玩的,偏今日有個饞蟲在屋里做客,他可不想都進了別人的肚子里。 葉重錦一咕嚕從羅漢床上爬下去,沒來得及穿鞋,光著小腳丫子跑去外間,把人往外推,道:“回去回去,晚些時候再來?!?/br> 葉重暉直接把小奶娃拎起,抱在腿上,拿手帕給他擦拭沾了灰塵的腳心,笑道:“哪來的小瘋子,親哥哥都不認了?!?/br> 第21章 白鹿為聘(捉蟲) 安嬤嬤追到外間,手里拎著小孩的鞋襪,忍不住嘮叨:“小祖宗哎,天冷了,這地面上尤其涼氣重,可不好光著腳亂跑的,若是有個頭疼腦熱的,豈不是受罪?!?/br> 葉重暉坐在黃花梨木靠椅上,捏了捏弟弟的小腳丫子,笑道:“不打緊的,過幾日在屋里鋪上虎皮軟氈,阿錦就是在地上打滾都不妨事?!?/br> 腿上的小娃娃回過頭白了他一眼,哼道:“誰會在地上打滾,我又不是……”他想說自己又不是三歲小孩,可偏偏他就是,于是改口道:“我又不是不懂事?!?/br> 葉重暉“哦?”了一下,道:“那方才把哥哥往外趕的人是誰?!?/br> 這會喜冬也牽著陸子延從里屋走出來,葉重錦抿抿唇,不好說自己是在防備這饞貓搶自己的點心吃,只得鼓著腮生悶氣,就是不言語。 葉重暉見著陸子延,便道:“這是鎮遠侯府的子延弟弟吧,方才在前廳瞧見了陸侯爺,正在與我父親說話,應該是來接你的?!?/br> 陸子延聽到自己舅舅到了,連忙擦了擦嘴,又清理了一下衣襟上沾著的碎屑,這才興沖沖跑出去,過了片刻又回來,朝葉重錦道:“阿錦弟弟,我改日再找你玩?!?/br> 葉重錦應了一聲,心里卻是很清楚,這廝就是來蹭吃蹭喝的。 等人離開了,葉重暉輕輕戳他腦門,問:“阿錦不喜歡陸子延?” 葉重錦有些無語,不過是個貪吃的熊孩子罷了,談何喜歡不喜歡,不過他哥哥這話里透著的歡喜……是他聽錯了? 卻聽葉重暉道:“阿錦不喜歡他也是應當的,陸家這孩子不安分,這么小的年紀就敢爬樹,爬到枝頭下不來,最后還是被侯爺的侍衛給救下來的,聽說他在家里淘氣得沒邊,連院子里看門的狗都怕他,帶壞阿錦可不好?!?/br> 在他眼里,自己弟弟是千好萬好,別人家的小孩便是沒錯也要挑出點錯處來,總之都會教壞他弟弟,都是深交不得的。 安嬤嬤在一旁聽著,驚得捂住嘴巴,連連點頭,道:“正是這個理,小孩都是有樣學樣的,咱們小主子可不能學?!?/br> 葉重錦被這一大一小二人盯著,只得開口保證道:“阿錦不會學的?!?/br> ======== 這幾日府里在清理蓮花池里的腐壞根莖,葉重錦趴著窗戶往外看,便能瞧到幾個小廝手里持著工具,在池邊忙活。 其實宮里也有一池開得極好的睡蓮,是艷麗的紫紅色,就在乾正宮外。到了蓮花開放的季節,池水被點綴得格外熱鬧。 入了夜,荷花池里會有螢火蟲飛舞,瑩綠色的光點綴著漆黑的夜,平白增添了神秘的趣味。他被人推下池水中的時候,其實多少是有些惋惜的,他若是死了,以那人的脾性,這方蓮花池怕也是要消失的。 可惜了這樣好的花。 他之所以有閑心想這些,是因為他會游水,自從第一次被人推下水,他便特地學了這項技能,所以在夏夜的池水里泡一會,不過是白泡個涼水澡罷了。 不曾想,撲通一聲,竟是有人跟著跳入水中,在黑夜中無法辨認相貌,直到那人到跟前了,他才發現這人是葉重暉,這倒是極大出乎宋離的意料。 夜色很深,池水也不算淺,文弱的男人就這樣跳進水里,讓自己抓住他的手,帶著他往岸上艱難挪動,這場景莫名有些滑稽。 宋離甚至壞心眼地想,葉重暉,名滿京城的恒之公子,文人口中的標桿,這樣的人若是因他而死,他這人人唾罵的jian佞只怕又要加上一條殘害忠良的罪名。所謂債多不壓身,他其實真的不介意。 書生多文弱,葉重暉這樣的尤甚,他雖然會游水,體力卻不足以支撐攜帶一個宋離上岸,見他越發吃力,宋離便對他道:“葉公子,其實宋離是會游水的?!?/br> 葉重暉怔愣了一瞬,便松開了他的手腕,自顧自爬上了案。 宋離也隨之上岸,顧琛派遣的暗衛早等候在一旁,立刻送上暖茶和干凈的衣物,他問:“人抓到了嗎?!?/br> 有人回道:“抓到是抓到了,不過已經服毒自盡了。經核實,是靜妃娘娘宮里的灑掃宮女?!?/br> 靜妃那女人還沒有笨到這個地步,應該是有人蓄意陷害,不過他已經懶得追究真兇,這后宮里誰都想讓他死,不過是看誰先按捺不住罷了。 他轉身朝葉恒之道謝,那男人面色復雜,卻是冷冷道:“宋離,你當真不怕死?!?/br> 他那時是如何回答的? ——恒之公子說笑了,在下其實怕死得很。 然后那男人便拂袖而去。 回過神來,下人們已經清理完蓮花池,安嬤嬤正指使丫鬟們送上糕點茶水犒勞,小廝們拿了點心歡歡喜喜地出去,膽大的便朝窗戶這邊張望,想瞧瞧丞相大人的寶貝么子究竟是什么模樣。 自然是瞧不見的,因為葉重錦已經合上窗戶。 他前世其實懷疑過葉重暉對他有些意思,非他自戀,而是他的相貌原本就極出色,加上顧琛嬌慣了他十幾年,吃穿用度皆是最好,那張臉也稱得上傾國傾城了。 只是,后來被這葉重暉接連幾十份奏折狠狠打了臉。 ======= 轉眼便是年底,這幾個月來,除了太子殿下時常送些小玩意兒到福寧院,陸子延偶爾過來蹭吃蹭喝,倒沒什么特別之事。 不過聽說晟王爺的愛女安成郡主鬧了大笑話。 這晟王爺乃是太后娘娘最疼愛的一個兒子,不過他自小愛舞刀弄槍,不喜文墨,最后求娶了將門虎女,這夫妻倆都是烈性子,生下的女兒自然也是個小辣椒,小小年紀便傳出了刁蠻的名聲,動不動就喊打喊殺。 不過此番鬧的笑話,倒不是誤傷了誰,而是這安成郡主瞧上了鎮遠侯,竟是進山里獵了只白鹿,徑自去侯府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