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 太陽落山,葉重錦抱著軟枕睡得昏昏沉沉,醒來時人已經在老太爺的壽康苑,一旁的青鶴瓷九轉頂爐煙霧裊裊,淡淡的草木香,是老人家慣用的,有寧神靜氣之效。 見他醒來,便又婢女上前替他更衣,道:“二少爺,今日在康壽院用膳?!?/br> 葉重錦點點頭,想著八成是自己那便宜爹娘外出未歸,老太爺才將自己接過來的,大約以為他天黑見不著爹娘會害怕。 夜晚風涼,那婢女在他身上套了件不算薄的外衫,牽著他的小手往外走。 到了飯廳,葉重暉已經坐在桌案邊,老太爺正板著臉考察他功課,雖說對答如流,但爺孫倆一個比一個嚴肅,周遭的下人們大氣不敢出。 直到有人通傳:“二少爺醒了?!?/br> 老太爺咳了一聲,朝管事的道:“傳膳吧,別把孩子餓著,對了,先把小少爺的湯藥端上來,趁熱喝才好?!?/br> 老管事嘴角微抽,合著在老太爺眼里,只有二公子是孩子,大公子就不是了? 葉重暉倒不覺得有何不妥,在他眼里,八歲已經算是大人,自然不能跟阿錦相提并論,他朝葉重錦招手,道:“阿錦,今晚母親不在,你坐到哥哥身邊來,哥哥喂你飯飯吃?!?/br> 老太爺眉頭一蹙,道:“你自己還是小孩,如何喂阿錦?!?/br> 葉重暉不服,卻懾于祖父的威嚴不敢頂嘴,葉重錦見狀朝他做了個鬼臉,噠噠噠地跑到老太爺身邊,張開雙臂,甜甜道:“爺爺,抱?!?/br> 老爺子笑瞇瞇地把他抱到腿上,點了下他的小鼻尖,道:“小懶貓,爺爺把你從東院抱到西院,你還能睡得香,以后若是有盜賊來偷咱們家小阿錦,豈不是易如反掌?!?/br> 葉重錦眨了眨眼,故作懵懂姿態,一旁的葉重暉卻激動起來,道:“誰敢偷阿錦,我絕不放過他!” 葉重錦心情復雜地看著他,老太爺卻難得賞了這嫡長孫一個贊賞的目光,爺孫之間的氣氛越發融洽起來。 葉家秉承不鋪張浪費的好習慣,晚膳只有簡單的兩葷兩素一湯,葉重錦已經可以用湯匙吃飯,安嬤嬤把容易消化的餐食夾進盤子里,放在他面前,他想吃什么,就自己用勺子去舀。 吃得正香,忽然從門外傳來嘈雜聲。 “父親,阿錦和暉兒在你這里嗎?” 是葉安氏的聲音,她今日隨丈夫去鎮遠侯家賀喜,此時梳著云近香髻,頭頂斜插著一支水晶藍寶石簪,身著一襲霞彩梅花紗裙,二十五六的年紀,姿容妍麗雅致。 葉重錦和葉重暉乖乖喚了聲“母親”。 老太爺卻是蹙了蹙眉,放下手里的筷子,不冷不熱地道:“孩子們在用膳?!?/br> 葉巖柏跟在妻子后面走進來,道:“那正好,今日在侯府光顧著飲酒,竟沒顧得上用晚膳,餓得厲害,來人,添兩副碗筷?!闭f著已經攬著葉安氏坐下。 “你今日去鎮遠侯府,如何?” 葉巖柏聞言輕輕一笑,道:“那陸凜乃天縱奇才,假以時日,必成氣候?!?/br> 老太爺微微一怔,感慨道:“三年前老侯爺得急病去了,只留下個十五歲的世子,世人都說鎮遠侯府就此沒落了,不曾想陸凜那孩子,竟真有本事光耀門楣,陸靖仇泉下有知,也能閉上眼了?!?/br> 葉巖柏道:“三年前,若非父親憐惜陸凜年少,著孩兒替他在大理寺安排差事,他也沒有今日。他在宴席上謝我,其實最該謝的是父親才是?!?/br> 老太爺只輕輕搖頭,“是他自己爭氣?!?/br> 葉安氏道:“說起來,兒媳今日在侯府倒是撞見了一件怪事,有一個小孩兒,比咱們阿錦高半個頭,精怪得很,他說侯爺是他舅舅,可也不曾聽說鎮遠侯有姐妹,真是怪哉?!?/br> 葉巖柏蹙眉,道:“聽聞老侯爺在世時曾收養一名義女,后來不知所蹤,或是那姑娘的孩兒?!?/br> 本就是隨口一提,誰也沒有深究,畢竟誰家都有些不為人知的往事,追根究底反而不美。 葉巖柏朝老太爺道:“對了父親,陸凜說他三日后登門拜訪,要親自向您道謝?!?/br> 老太爺頷首,轉頭撫著葉重錦的小腦袋,道:“當真追究起來,咱們阿錦才是他的恩人?!?/br> 三年前,兒媳艱難誕下麟兒,大夫卻說這孩子可能養不大。為了替剛出世的孫兒積福,他讓兒子幫了陸家一把。如今看來,果真是對的。 葉重錦默默吞下一口白米飯,暗自尋思,鎮遠侯府的陸侯爺和他的小外甥,這對甥舅可是有意思得緊。 他記得前世安成郡主請他去侯府說親,結果剛踏進門檻,就被那陸家那渾小子給趕了出來,還放言道,他舅舅終生不娶,讓那嫁不出去的老女人趁早死心。事后安成郡主氣得臉都綠了。 他噗嗤一聲笑出來,惹得旁邊的葉重暉頻頻側目。 吃完飯,葉重暉追在他身后問:“阿錦,有什么可笑的,說與哥哥聽聽?!?/br> 葉重錦不勝其擾,卻又甩不開他,最終嘴巴一扁,朝葉安氏道:“母親,哥哥欺負阿錦?!?/br> 葉安氏柳眉倒豎,將大兒子罰去書房溫書,自顧自抱著小兒子去涼亭納涼消食。 葉重暉委屈不已,向父親訴苦,葉巖柏深深嘆了口氣,道:“暉兒你說說,為何阿錦只向你母親告狀,明明父親我也可以為他出氣的?!?/br> 葉重暉:“……”大約我是撿來的。 第4章 揉一揉(修) 相府少有喜歡擺弄花草之人,但因老太爺愛蓮之高潔,故府中池塘皆栽種睡蓮,盛夏晚風拂過,陣陣清香怡人。 涼亭內,安氏抱著兒子坐在石凳上,輕哼采蓮小調,葉重錦枕著她的膝已然酣睡,微張著唇,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葉巖柏監督葉重暉將課業溫習了一遍,便匆匆來尋小兒子,不料他的乖寶已經會周公去了,他想抱又怕把孩子吵醒,只得借著月色,望著兒子安睡的臉解解饞。 安氏見丈夫犯傻,便取笑道:“還好阿錦睡下了,若是醒著,只怕要被老爺嚇哭了?!?/br> 葉丞相捏了捏兒子的小手掌,道:“我們阿錦膽大著吶,除了出生那會,竟是沒見他哭過?!?/br> 安氏想了想,道:“說得也是,暉兒幼時也不愛哭鬧,就算要哭也是躲起來,不讓外人看到的,這兩兄弟都是倔脾氣,許是隨了老爺的性子?!?/br> “……” 葉丞相回想自己五六歲時,曾被一只小狗崽嚇得嚎啕大哭,至今還被幾位堂兄取笑,識趣地閉上了嘴。 安氏揉了揉葉重錦頭上的小卷毛,笑道:“雖然在脾性上像老爺多一些,但是外貌卻是隨著妾身的,尤其阿錦的頭發,與妾身幼時一樣,怎么也捋不直,誰知年紀稍大一些,竟是自己變成直的了?!?/br> 葉巖柏甚是驚奇:“還有這樣的事?!?/br> 安氏道:“若非上次回安家,聽母親提起這件事,妾身也忘了自個兒幼時是卷發,還奇怪一家子直發,怎么就出了阿錦這個小叛徒呢?!?/br> 葉巖柏微微一愣,道:“我倒是忘了,前幾日岳母派人請夫人回去,可是有要緊的事吩咐?!?/br> 安氏猶豫片刻,道:“母親的意思是,中秋將至,不如兩家人吃個團圓飯……”見葉巖柏面露為難,她忙道:“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強求的。妾身能進葉家門已是心懷感恩,不敢奢望太多?!?/br> 葉巖柏握住她的手,滿面的愧疚:“夫人,這些年委屈你了,其實父親對夫人是極滿意的,只是被往事遮住了雙目,一時放不下,再給他一些時間可好?!?/br> 安氏溫婉一笑,頷首道:“妾身明白的?!?/br> 葉氏乃當世儒學大族,在前朝時便極有名望,門下學生遍布天下。先帝即位后,不惜一切代價拉攏葉家,可惜葉氏族人心氣極高,不肯出仕。葉老太爺當年欠了先帝莫大的恩情,不得已才入了官場,不過短短十幾年間,這一支已然官至丞相,可見龍恩浩蕩。 至于欠下的這恩情,便與安氏所在的安家有關。 安氏一族亦是名門,卻遠沒有葉氏那樣好的名聲,安太師是前朝臣子,后見朝廷腐朽,便主動向先帝投誠,得以保住一族的風光,但其族人不爭氣,新皇登基后,他們非但不收斂往日的作風,更是在酒樓里打死了一個趕考的秀才。 若是普通的百姓倒也好處理,偏這個秀才不是旁人,正是世稱弘文先生的葉老太爺的得意門生。 愛徒死于非命,葉老太爺自然不能坐視不管,帶著一紙陳情書,從津州千里迢迢進京告御狀,卻被安太師的爪牙百般阻撓,險些在途中喪命,后被先帝的人救下,并嚴懲了安太師一系。 為作答謝,葉老太爺答應給太子做幾年太傅,太子時年三十有二,哪里用得著教書先生,不過掛個名而已。 后來太子登基,便是如今的慶宗皇帝,他時常對人說,自己是弘文先生的嫡傳弟子,有著這一層關系,天下文人學子便對朝廷多了一分敬畏。 卻說那安家被皇帝貶謫,十多年沒有爬起來,如今只是普通的三品京官,安氏便是安太師的嫡親孫女,如今安太師亡故久矣,但葉老太爺對安家人仍是痛恨不已,連帶著對兒媳婦也沒什么好臉色。 思及往事,安氏只能感慨天意弄人,那年的京城丹青盛宴上,她與葉巖柏同時猜出了花燈字謎,四目相對,她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這男人卻像丟了魂一般,傻傻地看她,甚至尾隨了她一路。 不知不覺,她已經從閨閣不知事的少女,成為兩個孩兒的娘親,這男人卻好似未改變,俊逸如往昔。 她彎起唇角,道:“老爺,早些安歇吧,莫忘了明日是初一?!?/br> 聽到“初一”二字,葉巖柏嘆了一口氣,每月月初,他要去上書房給幾位皇子授課解疑。 “怎么唉聲嘆氣的,老爺上次不是還說,太子機敏過人,是可塑之才嗎?” “太子確是機敏過人,日后必成大器,只是……唉,不說也罷?!彼酒鹕?,把葉重錦接到自己懷里,道:“我送阿錦回房,翡翠,送夫人回房,夜路不好走,都仔細著些?!?/br> 福寧院里燈火通明,安嬤嬤早候在院門前,夏日蚊蟲多,她一邊搖著扇子一邊跺腳,見著主子回來連忙扔了扇子迎上去。 葉巖柏卻搖頭,徑直把孩子送到床上,又盯著葉重錦的臉看了片刻,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等人離去,酣睡中的葉重錦緩緩睜開眼眸,望著沉沉夜色,眸中閃過復雜。 如今是慶宗六年,那人已是太子,可他卻不是宋離了。 宋離小時候過得很苦,家里沒米下鍋,恰好宮里缺人手,他便湊數被送進了宮里。他是真正過過苦日子的人,所以才越發珍惜好日子。 遇見顧琛的時候,他不過七八歲,進宮還不到一年。 聽老人們說,在宮里見著誰都得低著頭,尤其不能抬頭看主子的臉,否則就是大不敬,是要掉腦袋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大不敬,也不知道為什么貴人們不愛讓人瞧,但他知道掉腦袋會死,他不想死,所以就乖乖地聽話。 但是那些人沒告訴他,低著頭走路更容易闖禍,因為一個不小心就沖撞了貴人,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沖撞的是貴人。 才六歲的男孩皺著眉,眉宇間儼然已有皇族的貴氣,喝道:“你好大的膽子?!?/br> 宋離瞥了眼他身上簡樸的衣裳,便蹲在男孩面前,咧唇笑道:“摔疼了沒有,要不要哥哥給你揉揉?” 男孩漲紅了臉,咬牙道:“你不過是個小太監,也敢說是我哥哥!你可知……” 宋離著急回去交差,不想與他繼續糾纏,伸手把坐在地上的小孩拉起來,往他rou呼呼的屁股上招呼了兩下,無所謂地道:“好了,我給你揉過了,這下可不欠你什么?!?/br> 他拍拍手就要走,誰知那小孩不依不饒,從身后揪住他衣擺,宋離用力一扯,對方力氣比他小,又一個屁股敦摔倒在地,宋離覺得他模樣實在是蠢,沒忍住蹲在旁邊笑話他。 “你是哪個宮里當差的,怎的這樣沒用,擱我師父手底下,晚膳都吃不上的?!?/br> 此時巡邏的侍衛經過,見狀惶恐至極,盡皆跪拜在地,口稱:“太子殿下千歲?!?/br> 于是宋離便知道,這小孩竟然是皇帝的兒子,是大邱未來的皇帝,是一句話就能讓自己腦袋搬家的存在。 他惴惴不安地跪下,然后被一道帶回東宮。 東宮,乃是歷代儲君所居住之地,其豪奢華貴非宋離所能想象,好似連地磚都恨不得用金子做,墻壁上可以瞧見珠寶的光輝,就連宮女的穿著都與他在別處所見的不同,粉色的羅裙綴著珍珠的繡鞋,舉止婀娜,說不出的精致秀美,即便是尚衣房的大姑姑,也未必比得上。 宋離恍若進了天宮,他進宮已有一年,卻只是低等內侍,這宮里真正的貴人一個都沒見到,唯一見過的徐才人并不受寵,那院落說不出的冷清,好似就算死了都不會被人發現。 他心想,師父果然沒有騙他,這皇宮太大,有些人有些地方或許他一輩子都無緣得見,但見不到有見不到的好處,安安分分地活著比什么都強。 宋離覺得,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這仙宮里了。 小太子已經換上華服,披著一條雪白的狐裘氅袍,板著臉朝他勾了勾手指,宋離踱著小碎步上前,卻不敢抬頭。那小孩湊到跟前,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猶覺得不夠,又伸手捏了捏兩頰,那模樣竟是有些歡喜。 宋離心里正發慌,這小孩徑直把他拉扯到床榻上,口中嚷著:“孤的腚豈是你能打的,四下,孤記得清清楚楚,這便十倍奉還!” 宋離不敢反抗,就這么被他壓在床上拍屁股,不疼不癢的,好似就為圖個爽快。 …… 葉重錦翻了個身,清亮的眼眸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