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節
頭天晚上,江輔秦就已經顯得心事重重,手腳并用地抱著愛人,格外沉默地躺在床上出著神。 系統貼心地調低了空調的溫度,蘇時倒也不覺得熱,任對方樹袋熊一樣賴在自己身上,親了親他的額頭:“怎么了,不高興?” 往常有用的辦法這一次竟然也失了效,青年的眸光亮了一瞬就再度熄滅,往他頸間靠進去,低聲開口:“明天的峰會,我不想去……” “你是杰出青年企業家,怎么能不去?” 蘇時啞然輕笑,摟住繼續往懷里拱個不停的人,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脊背:“不要想那么多,當你站到足夠高的位置上,非議就會紛至沓來,任何人都不可能躲得開?!?/br> “你也是一樣嗎?” 江輔秦抬頭望著他,聲音微啞,望著對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眉睫,忍不住抬手輕觸上去。 網上的風聲他并非全無所覺,公司里也有不少人私下議論,他從沒控過評,是因為他心中確實有愧。 那些人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不記恩的人,陸望津對他的所有照顧,所有的包容,都被他親手毀卻得一干二凈。 可陸望津卻不該去承受那么久的空xue來風。 八年的保護,是以外界毫無根據的揣測抨擊作為代價的,即使到現在,都依然有人津津樂道著那些陰謀論,在說著陸望津自作自受,這一切都是當年的報應。 每次想起這些話,他的心里就在一次次受著煎熬,恨不得想要把那些事情徹底公之于眾。 該受報應的,怎么能是陸望津。 指尖輕顫,又狠狠攥緊。江輔秦躲開他的目光,將額頭抵在對方的頸間,沉默著閉上眼睛。 察覺到他的反應,蘇時神色微凝,始終盤桓在心底的一絲憂慮終于鮮明起來。 原本還以為對方依然被蒙在鼓里,現在看來,江輔秦只怕至少已經知道大部分的真相了。 手腕被穩穩握住,微涼的掌心輕緩貼合在腕骨上,江輔秦打了個激靈,下意識抬起頭,迎上那雙眼睛里溫柔的詢問。 陸望津只是安靜地望著他,他卻忽然明白了對方未說出口的話。 眼眶忽然發澀,呼吸粗重,在胸口發出隆隆的聲響。江輔秦咬了牙,用力把對方擁進懷里,手臂卻止不住地隱隱發著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已經不需要再細加追問,當年那場車禍知情人其實不少,只要叫對方成功找到一個,就不難知道當初那些事情的真相。 蘇時沉默片刻,習以為常地輕嘆一聲。 果然越來越長本事,現在掀完鍋居然都敢瞞著自己了。 聽到他的嘆息,江輔秦胸口愈發空茫,身上一陣陣發冷,漸漸撤開手向后退去。 強烈的愧疚像一個詛咒,把他困在其中,即使身旁再如何溫暖,心底也依然冷得徹骨。 這些天里,他總是忍不住去回想陸望津被他奪走華悅的時候,總是努力試圖想起對方當時的神色,欣慰的同時是不是也藏著疲憊,平靜之下會不會也透著黯然。 在被自己揪著衣領扯起來的時候,在被自己攥緊手腕逼在床頭的時候,這個人究竟是什么樣的心情——是不是也曾經多少對自己有所失望,是不是只是依著本能包容自己,因為包容成了習慣,所以可以無視那些芥蒂…… 紛亂的念頭戛然而止,江輔秦本能屏息,怔忡地張開眼。 陸望津在吻他。 不是透著關愛縱容的輕吻,唇上的觸感微涼,力道仍然是那個人一貫獨有的溫柔,也是一貫的專注誠摯。 陸望津專注地吻著他,扯著他的衣物微仰起頭,毫無保留地暴露出脆弱的喉結,烏潤的眸底映著的滿滿當當都是他的身影。 胸口驀地一顫,江輔秦本能地去握他的手,卻已經被陸望津摸索著攥住手腕,向上,貼在心口。 一下一下的搏動透過胸膛,頂在掌心,稍顯急促,毫無保留地交托出最后一點退路, 水汽忽然爭先恐后地溢出眼角,滑落在臉頰上,唇舌間都已經觸到了冰冷咸澀。江輔秦努力想要忍住眼淚,卻終告失敗,氣急敗壞地吸了吸鼻子,就聽見對方胸腔中傳來的柔和笑聲。 一猜對方就又要擺出監護人的架勢調侃自己,江輔秦狠狠抹去眼淚,努力兇狠地撐起架勢,卻被陸望津又在唇上親了一下,含笑望著他。 “我也喜歡你?!?/br> 他說得沒頭沒尾,江輔秦卻忽然瞪大了眼睛,怔怔望著他,眼底漸漸亮起星芒。 陸望津含笑望著他,微微偏了下頭,眼里浸開清淺笑意。 * 夜已經很深了。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隱隱約約落在空蕩蕩的床上。 陸望津被青年抱著放在浴缸里,有力地手臂攬過身體,穩穩支撐在身后,熱水灑下來,叫他稍顯蒼白的皮膚也隱約泛起淡粉色,那些痕跡也變得不再那樣明顯。 陪著他折騰了大半宿,陸望津已經很困倦,微瞇了眼睛靠在他懷里,微側著頭躲閃著偶爾濺過來的水花:“什么時候知道的?” “送你去檢查的時候,醫生和我說起了那時候的事……” 江輔秦將花灑換了個方向,老老實實開口,擁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你不想讓我被人說成是殺人犯的兒子,我早該想到的?!?/br> 居然還敢嫌自己的鍋被掀得晚了。蘇時抿抿嘴,閉上眼睛,將自己的身體放松地交在他臂間:“他們不是殺人犯,你父親只是一時激憤,你母親更是無辜的……” 江輔秦細致地替他清洗著身體,目光落在那幾道傷疤上,聲音隱隱發悶:“那你呢?” 蘇時有些沒聽清,茫然抬頭看他:“什么?” “你總是原諒別人,那你自己呢?” 江輔秦稍稍收緊手臂,抬手關上花灑,把人從浴缸里抱出來,用浴巾仔細裹好:“到現在外面還有人在誤會非議你,可這一切明明不是你的錯——” “不重要,不用解釋了,我一點都不在乎?!?/br> 眼看愛人重新找準了定位,就又要在掀鍋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蘇時心口一跳,斷然開口截斷了對方危險的念頭。 要說的話被毫不留情地徑直堵了回去,江輔秦錯愕半晌,不得不聽話地點點頭,耷拉著腦袋地替他擦干身體,又把衣服仔細穿好。 看著不讓繼續掀鍋就立刻無精打采的年輕愛人,蘇時終于忍不住啞然,把人撈過來,好脾氣地親了一口。 “那些事不重要,不要讓已經過去的事再多干擾現在麒麟的發展——你的‘靈犀’調試得怎么樣了,明天有沒有把握?” 聽他提起正事,江輔秦的目光也總算再度亮起專注光芒,一邊替他吹著頭發,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起了新項目的創意。 人機互動在這個世界里還是嶄新的概念,冰冷的數字代碼和人文掛鉤,更多的人性化關懷,一定可以在峰會上嶄露頭角,從而引領起it的新時代。 蘇時靠在他懷里,耐心地聽他說著項目的具體內容,偶爾含笑補上一兩句,就覺倦意再度涌了上來。 這些天來他很少有晚睡的時候,今天折騰了這么久,精力早已耗盡,靠在堅實溫暖的懷抱里,眼皮就漸漸墜沉下去。 江輔秦正說著,忽覺頸間重量微沉,下意識低下頭,才發覺懷里的人早已經睡熟了。 剛吹干的發絲還透著淡淡香氣,柔軟地蹭在頸間。陸望津放松地偎在他懷里,眉眼都是輕松溫然的,總是微蹙著的眉心徹底舒展開,就顯得整個人都仿佛又年輕了好幾歲。 江輔秦忍不住想要吻他,又生怕把人驚醒,放輕動作摟著人躺下去,在他的發梢小心翼翼地落下輕吻。 月光下,他摸過愛人擱在枕邊的手機,從自己的手機上把[靈犀]導入了進去,點擊了安裝。 靈犀是他送給陸望津的禮物,app已經徹底調試完畢,他又特意加了一段小程序,等時間一到,愛人就一定能發現。 被放下去,陸望津的身體就本能地微微縮起。江輔秦把手機放在一旁,躺下去將人擁進懷里,直到懷中的身體重新放松下來,才稍稍舒了口氣,在他的頸間悄悄蹭了蹭,滿足地閉上眼睛。 * 峰會在當天上午九點開始,卻必須要提前做好準備。江輔秦一早就匆匆去了公司,蘇時守著他出了門,才轉動輪椅回到了二樓的臥室。 直梯停下,短暫的失重就又叫他涌上一陣眩暈。 這樣的身體狀態,他要是直接告訴江輔秦自己要去it峰會,想都不想也知道對方一定會堅決拒絕。 可他卻也必須要去上一趟。 江輔秦這是頭一次參加it峰會,那里面都是浸yin商場多年的老狐貍,三言兩語就會把他繞進去,一旦在峰會上說了什么不該說的,就會成為真字實句的把柄。 還好是坐著輪椅的,偶爾的不適倒也不大看得出來。蘇時吃了片藥,給自己挑了一身正式的西裝換上,摸出手機才要打電話,忽然發現了上面多出來的金色圖標。 眼里不覺浸過煦然暖意,蘇時挑挑嘴角,打了電話叫人來接自己,饒有興致地點開了那個被新裝上的程序。 基礎程序是自己寫的,功能大致都清楚,外觀卻顯然比預料中美觀了不少,不少地方的細節也都有修飾,不難看得出制作者的精心來。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蘇時笑了笑,把手機重新揣回口袋里。 愛人的心意,他其實一直都是明白的。 各自忙碌間,時間轉眼過去。 峰會壓著九點整準時開始,以尖端技術的交流展示為開幕環節。在精心準備之下,麒麟表現得極為驚艷,鏡頭紛紛對準了那個沉穩果決的年輕董事長,閃光燈轉眼就亮成了一片。 臺下一片贊譽,江輔秦平靜地站在臺上,心里卻絲毫不覺地輕松。 華悅的總經理告訴過他,這只是最表層的一片和氣,等到結束了公式化的互相吹捧,那些記者的追問會針針見血,甚至根本不給他們留下絲毫喘息的機會。 他身上可供挖掘的爆點太多了,那些事陸望津可以不在乎,他卻終歸難以做到違心以對。 掌聲一陣陣響起,人們互相稱贊不停,隨著最后一個演講者的謝幕,終于到了暗流洶涌的自由采訪環節。 迎上身旁總經理擔憂的目光,江輔秦心口微澀,無聲搖了搖頭,示意他暫時退開,深吸口氣平靜抬頭。 這一次沒有人替他守住身后,卻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必須撐得住。 記者們蜂擁涌來,耳旁立時充斥了無數高低紛亂的聲音。 “江董,據說您是被陸先生撫養長大的,您能不能說說這些年陸先生給您帶來了什么影響呢?” “是什么讓您下定決心建立麒麟,是您父親當初的失敗嗎?能否說說奪回華悅之后,您又是什么樣的心情?” “相信您也看到了,關于當年的事情,網上有著不少猜測,其中流傳最廣的就是那場車禍是陸先生蓄意造成的,您怎么看?” …… 江輔秦深吸口氣,扶穩桌面,對著話筒沉聲開口:“對于當初的意外,我不想作過多的解釋。但我必須承認,在我的成長中,陸先生的影響是不可磨滅的。他是我的引路人,是我的導師,無論我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他永遠都是我最敬重的人——” “所以您擊敗了您最敬重的人,是為了證明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還是為了證明‘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句話的真理?” 尖銳的質問打斷了他的話,四處立時響起一陣哄笑聲。 it峰會不允許攜帶任何攝像、錄音裝置,最多只能攜帶拍立得入場,且每人只限三十張照片。也正是因此,采訪峰會的記者會比平時犀利不少。 這些被采訪的富豪們不會有像明星那樣龐大可怕的粉絲群體,只要不是實力太過強大,通常也無法左右記者們的待遇。人們反而樂于見到他們出丑,樂于叫他們卸下光鮮的面具,露出和普通人一樣的缺點和軟肋。越是犀利尖刻的提問,越有可能挖掘出能夠大爆的新聞來。 江輔秦還是頭一次應對這樣的媒體,神色微愕,正說著的話不由停頓一瞬,就立時被捉住了空子。 “聽說您還曾經在華悅實習過,還是陸先生手把手帶著您實習的,這是否是您成立麒麟起步的基石?” “網上有人因此說您是忘恩負義、狼子野心,對于這些評價,您有什么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