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蕭九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猶自思索一會兒,問道:“王晉那老傻子,能知道我閨女行蹤?” 常廣這個腦回路,現在才反應過來:“???!” 阿蘭是誰來著?! 不是吧? 他簡直不敢相信! “不難探知?!蹦切±蓪⒄f道,“公主與蓮華公子同行,又是這個時間,幾乎都能猜到公主現下是往云州去。若明來倒也無妨,但云州是賀族重地,他們不敢造次,就怕他們在稷山布置暗箭,藏于暗處,趁封山典之機下殺手?!?/br> 蕭九眼睛瞇了起來,倒也不慌,思索片刻,他抬起手,身后的隊伍立刻排好,揚起馬鞭。 “嗬,當我怕?” 蕭九對常廣說道:“小子,抖擻精神,扛起我大宛公主的卿字旗,就這么告訴他們,帝王命阿蘭,是我蕭九的女兒,是大宛的公主,她有名有姓,她叫……蕭蘭卿,她是我蕭九捧在腦袋頂上的人,就這么說出去,讓那個老傻子聽聽,看他有沒有膽量把手伸到我大宛來,打我女兒的主意!” 蕭九一鞭子下去,戰馬嘶鳴,他大笑道:“我女兒刺殺他,那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說完,帶兵揚塵而去,隊伍里的士兵們皆是銀甲黑袍,身背長\槍,浩浩蕩蕩又整齊劃一的離去時,連揚起的塵土都剛毅矯健無比。 蕭九在前方呼喊道:“我大宛的兒郎們,我們此去稷山,是為了什么?!” “保護公主!” 聲震山河。 “哈哈哈哈哈哈——好小子們!”馬鞭甩了震天響,蕭九暢快大笑道,“閨女!爹爹來了!” 此時,余樵城的將軍府中,一聲脆響,一個眉眼平和,相貌清秀的婦人失手打翻了茶杯。 侍女忙擁上,手忙腳亂幫她擦身上的茶漬:“師夫人!可有燙到?” 喚作師夫人的女人神情不似往常那般恬淡,此刻張開五指緊緊抓住一旁的年輕女人,癲狂道:“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將軍他說什么?” “jiejie這是怎么了?”那年輕女人亦是崔一的妾室之一,本是來給這位失寵的半老女人炫耀將軍恩寵,卻見她一掃之前端莊文雅之態,發了瘋,尖長的指甲仿佛要陷入她rou中,這般失態,倒是有些乏味了。 “哪句話你沒聽到,需要meimei再與你說一遍?將軍如何叫我的名字,與我云雨?” 那年輕女人左不過十六七的年紀,臉上稚氣未脫,卻偏要端出一副嫵媚成人樣。 師夫人看在眼里,不知是為誰嘆息,她收回手,說道:“我是問……將軍昨夜與你說,宮里刺殺皇上的宮女……是蕭九的女兒?” “可不是嘛?!蹦悄贻p女人舉著自己的手,反復看著殷紅的蔻丹,嬌笑一聲,翻眼道,“北朝女人可真可憐,就是個公主出身,也要往戰場上鉆,哪像我們那幾位公主,好生生的在府里養花侍草,床上把夫君們伺候舒服了,就什么也不愁,也不用曬傷了手……” 師夫人卻全然沒聽到她后面的話,只在公主一詞上打轉,又問她:“將軍同你說,她叫阿蘭?” “是啊?!蹦悄贻p女人像是抓到了什么聊興,哼笑一聲,又哎呀嘆了口氣,說道,“蕭九也不嫌丟人,女兒長在青樓,又在乞丐堆里泡著,聽說還給沈娘娘當了婢女,什么下賤活兒都沾了,我要是聽說我女兒長在這種地方,恐怕非要殺了她正家風才是,反正這種將來也嫁不出去,哪個男人愿意要……” 師夫人竟是如雷擊中,呆愣愣坐著,喃喃道:“是她,是她?!?/br> 那年輕女人說這些,其實也是在變著法子諷這位將軍早年前從外頭撈回來的師夫人,聽院里的女人們說,師夫人跟著將軍之前,還生過孩子。 那年輕女人說完,又道:“不對,她現在是公主,我聽將軍說,蕭九可是高興極了,把什么什么軍隊都給了她,想來也不管她丟不丟人,到了年紀,蕭九拿刀指個男人,還是有人娶這位便宜公主的,嗨……討厭,還是好命?!?/br> 師夫人卻忽然像瘋了一樣,沖出內堂,朝府外跑去,侍女們七手八腳在內府的假山前攔下了,師夫人凄厲大叫,抬起頭,指向天:“這是命??!這是命??!老天爺,我恨你??!” 她嘶吼完,像是力氣耗盡,仰面倒下,默默流淚,凄凄一笑,低聲道:“這是天意吧……我兒夭折……她卻還活著……她回去了……回去了……我當初又是何苦,又是何苦啊……” 侍女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把她拉了回去,師夫人又哭又笑,回頭看了眼如囚籠般的將軍府,仰頭哈哈大笑,雙淚垂落,她忽然又止了笑聲,極快地恢復平靜,抬頭看向站在院前,絞著手帕看好戲的女人們,嘲諷一笑,道:“我懂了,郡主……我懂了,你的大宛終究會踏平南朝的籠子……” 蕭宛說過,如若男人才算人,那么我就要我土地上的女人,都像男人那般活。 師夫人想起,那晚在余樵城郊的神廟中,她問蕭宛:“夫人怎么要足月了還到外頭來…” 那時,蕭宛說:“師煙姑娘是嗎?我很喜歡和像你這樣的姑娘們說話。你看……南遼,像不像一個籠子?把女人都關在籠子里慢慢死去,好一點的是金籠子,不好的就是巴掌大的鐵籠子,一輩子困于犄角旮旯,把男人侍候好了,就叫寵愛。姑娘們一輩子,也就巴望著寵愛……” “哎呀……”師夫人變了臉色,“夫人怎么能說這種話。男人是要頂天的,咱們女人在家中盡到為妻的本分……” “如若……在你眼中,男人才可頂天立地,成就偉業……”蕭宛說,“那你眼中,身為女人的自己,就不算是人。若男人才算人,那么我就要我土地上的女人,都像男人那般活……” “那該多累……” “不,你不知道做人有多快活……”蕭宛搖頭,“我想看看,當我們先行者的鐵蹄踏碎南遼的囚籠時,那些失了主的雀鳥們,會不會找回做人的姿態。師煙姑娘,我是在救命,人命。我冒險前來余樵,亦是為了救命,不過我錯了……” 她似又轉到了別的話上,說道:“我應該早些醒悟,那些陳舊腐爛的東西,憑平和的辦法是無法根除的,破……方能立?!?/br> 她躺在稻草上,亂發臟衣,臉龐憔悴,眼睛卻無比明亮,她轉過頭,對旁邊抱著孩子來神廟避亂的年輕女人說道:“我會讓你看到,我會讓許許多多姑娘們看到,我如何活成一個人?!?/br> 師煙懵懵懂懂,只覺得這番話如鐵錘錘心,聽起來不好受,甚至有些厭煩,卻又讓她的心砰砰直跳。 蕭宛說完,忽然呻\吟一聲,師煙哎呀一聲,醒過神來,說道:“恐怕這是要生了,像是羊水破了?!?/br> 蕭宛身邊隨行的年輕男子聽到后,神色慌張:“郡主!怎么辦?何醫師不是說還有半個月,這才……” 倒是蕭宛冷靜道:“傅遙別慌,想辦法到臨城找大夫?!?/br> 年輕男子咬咬牙,板著師夫人的肩膀,說道:“郡主就拜托姑娘照顧了!” 他從包裹中取出槍,奔出神廟。 “你是郡主……”師煙問道,“那個昭陽的郡主嗎?” 蕭宛蒼白著臉,點頭道:“是我?!?/br> 師煙又問:“就是那個……你出生后,先帝說你若是男兒身,就把你立為太子的那個郡主?” 蕭宛在陣痛中對她笑了笑:“是我?!?/br> “真是可惜……” “不可惜的?!笔捦鹫f,“該有的,我都有?!?/br> “您這胎要是個兒子……”師煙看著懷中剛剛足月,身體虛弱的兒子,低聲說道,“那就是世子了……郡主也是好命了?!?/br> 回想起往事,現在的師夫人掩面痛哭,泣不成聲。 “我太傻了……天注定的事,又怎能容我欺騙……” 八月初六,神休,宜狂歡達旦。 云出城郊有一片天然云洞,洞中有千湖,溫暖濕潤。 原以為,洞中無光,會是漆黑一片,然而阿蘭從步蓮華懷中抬起頭,才看到這千音洞別是一番風景。 上有山隙,星光夜色灑下,洞內水畔,幽幽螢火,飛來飛去。 步蓮華道:“今天是個好日子,這里是個好地方?!?/br> 他又道:“懷中是個好姑娘。湊齊了三好,吉兆?!?/br> 阿蘭輕輕笑了起來,步蓮華把她放下來,撥開停在眼前的一排螢火,拉著阿蘭,走至水畔,抬手指向水中央,夜色下朦朧一團光的沙洲:“看到開紅花的樹了嗎?那就是鳳陽花?!?/br> “你會編花冠?” “當然?!辈缴徣A低低笑了起來,“不僅會,還能很好看?!?/br> 他說罷,攔著阿蘭的腰,起身輕點水面,施展輕功飛向水中央的沙洲。 足尖點到水面時,水紋蕩漾開來,竟是回蕩起悅耳的叮咚聲,高地不同,聲音空靈,像要奏出樂曲來。 “原來這就是……千音洞?!卑⑻m驚奇不已,“這里會有人來嗎?”。 “今日無人會來?!辈缴徣A說,“因為都在過彩衣節,這個時間,正是熱鬧,賽詩摘花選詩狀元?!?/br> 他到達沙洲,將阿蘭放下,自己爬上樹,先是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默念了福詞,這才折下花枝,扎起花冠。 阿蘭問道:“你在念什么?” “折花福詞?!辈缴徣A說。他折花,就如折壽,是損福德的。 因而折了花,之后還要種上花,好在花種子步蓮華隨身帶著,遇到好地方會撒幾顆,幫忙松松土。 “我也要念?!卑⑻m揚起臉看著他,步蓮華笑了笑,俯身,伸出手把她拉上來,坐在自己懷中。 他低聲在她耳邊念了福詞,阿蘭閉上眼,學著他剛剛的樣子,合上手,輕輕念了起來。 鳳陽花是云州才有的花,枝是紅褐色,葉嫩綠小巧,花火紅恣意。一枝鳳陽,葉少花多,編做花環卻異常好看。 阿蘭一段福詞念完,睜開眼,頭上就多了個花環。 阿蘭抬手摸著花環,轉頭見步蓮華微微笑著望著她,說道:“你也要?!?/br> 步蓮華點點頭,帶著笑,又編了一個簡單的,阿蘭拿過來,給他戴上。 阿蘭說:“好看?!?/br> “你也好看?!?/br> 他抬起她的下巴,閉上眼,吮吻著她。 阿蘭的手緊緊環著他,身下的樹枝輕搖,花瓣落在水中,蕩起的漣漪,譜作悅耳的曲調。 螢火星星點點,飛來飛去,繞著他們。 漫長的一吻結束,步蓮華拂去她唇角的水光,說道:“阿蘭,要我這樣的人嗎?” 他低聲道:“或許我活不久,我命在天,不知何時歸……” “你能說點好的嗎?”阿蘭說道,“我不是帝王命嗎?我會努力,用我的命續你的壽命。哪怕要同天死我都愿意?!?/br> “不許說這種話?!?/br> “那就為了我……”阿蘭說,“你答應我,一定要長壽,我命硬,我活百歲,你就與我同天死,如何?” “真若這樣,不劃算?!辈缴徣A笑道,“我比你年長,你不劃算,少活四年?!?/br> “就這么定了?!卑⑻m卻當真點了頭,又說道,“我其實……真的覺得,是在做夢?!?/br> “不是夢,是真的?!?/br> “不……”阿蘭抬起頭,看向他,竟是雙眼含淚,“你不明白。半年前,遇到你時,我還不想逃,你這樣的公子,哪里都好,璀璨的就像天上的神仙,我連想都不敢想……但現在,你卻說喜歡我,還與我成婚?!?/br> 阿蘭擦了未流出的淚,說道:“哪怕你現在說是假的,我都高興?!?/br> “不,阿蘭?!辈缴徣A輕輕拍著她,“是真的,你很好,你自己不知道……你真的很好,每一天,每一天你都讓我更喜歡,你就像顆明珠,我何其幸運,撿到了你,幫你擦去浮沉,看你綻放出越來越美麗的光彩……怎會不喜歡……”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道:“終于……我可以和你名正言順的躺在一起……” “你會看低我嗎?”阿蘭問。 步蓮華搖頭:“因為什么,你才會這么問?” “我天天躺在你身邊,其實有時候你并不需要我如此,但我就是想……我不挨著你睡,就會睡不安穩。你會因此看低我嗎?” “不……”步蓮華又想笑又想嘆氣,“若因此看低你,那豈不是我也如此?好好的姑娘……我卻厚著臉皮偏要她與我睡一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