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床上的人坐起來,挑亮燈,搖了搖腦袋,剛剛夢醒的迷茫一掃而凈,剛毅的臉上恢復了清明,眸光沉靜。 “是卿?!?/br> 剛剛還一片寧靜的眸光,聽到是卿這兩個字后,乍亮起來,像是瞬間騰起了希望之火。 “當真?!”他激動地站起來,“常學微發來的?!” 他激動地在空曠的殿內敲著手來回走,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連聲音都興奮地抖了起來:“那就是真的了!是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又忽然蹲下去,捂著眼睛,哽咽起來:“郡主……我找到她了……終于不是夢……” 聽到動靜的左右侍從跑進來,看到他不顧形象地捶地大哭,連忙扶起他:“主公?!?/br> “不是夢?!彼亮搜蹨I,竭力恢復平靜,卻又抑制不住,抓住侍從,邊搖邊說,“那不是我聽錯了!十七年了……郡主最后說的那個字果然是卿,我們的孩子果然是女孩,是我被騙了,是我被騙了,他們用一個死去的男嬰騙我!我找到她了!我就知道她活著,我就知道她是……” 他說:“我就知道,南朝發現的有帝王命的女孩,一定會是我的阿卿!” 他眼睛比燈火還要亮:“她是我的女兒!” “主公!洛州姚康戰報!” 又有戰報。 不久之后,北朝的帝京昭陽宮,爆發出一長串舒朗大笑。 “好!好!不愧是我蕭九的女兒!是我蕭九的女兒!做得漂亮!”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二更 下午五六點左右吧 第33章 欣喜若狂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天明時, 雨勢小了, 淅淅瀝瀝,不似夏末的雨。 蕭九在鵬遠閣待了一夜,此時出來,身上檀木香的味道還未消去。身后的鵬遠閣煙霧裊裊, 中央立有一牌, 正是前遼郡主蕭宛的牌位。 蕭九閉上通紅的眼睛, 深深吸了口門外的新鮮空氣, 繼而又哈哈笑了起來。 左右已見怪不怪,從昨晚接到宮外的消息后, 主公就這般又哭又笑。 笑聲漸歇, 蕭九又嘆了口氣, 眼神飄遠,盡是疼惜悔恨之意。 “我該早些深信不疑的……”他自言自語道, “快十八年了……” 惆悵完,他忍不住心中的喜悅和盼望,邁開大步邊走邊囑咐:“給暗門遞消息, 查阿卿他們打到哪兒了,另外通知步相,擬國詔, 打連海洲,攻余樵!我要親自去!” 左右的帶刀侍從雙雙怔?。骸坝嚅??!” “主公,余樵不是王臨的二朝所在……” 南朝情況復雜, 三十年前王晉南都稱帝,但南朝實則是在前遼東三州大統領陸發手中,偽帝王晉這個前朝的異姓王只是個傀儡,陸發扶持王晉南都登基稱帝后,給了他一個空殼子朝廷,烏煙瘴氣,讓他玩過家家,而自己則在余樵設軍總臺,南朝真正的政務也設在余樵軍總臺,軍政一統。 但陸發壽數不夠,剛過天命之年就暴病而亡,偽帝王晉的兒子王臨從小在余樵長大,跟隨陸發,認其為父,陸發死后,王臨執政,依舊長居余樵,偶爾會到南都,跟偽帝演一出父慈子孝。 因而,也可以這么說,南都是南朝政權標志,破南都,則南朝亡。 但真正能威脅到大宛,支撐南朝的,是軍總臺所在處,連海洲的余樵。 “不用擔心了?!笔捑耪f,“以前不動余樵,是怕我女兒在,動起兵來怕傷到我家女兒,現今還用考慮這個?打!不必有所顧慮,打下余樵!三年內,不,兩年內,我要送我阿卿一份拿得出手的成人禮!” 十七年前,因陸發暴亡,余樵形勢驟變,天下有不戰而統之機,陸發的下屬向各方發出邀請,于是,幾方兵馬勢力皆趕去余樵,共商天下之事。 蕭王府郡主蕭宛也在被邀請之列,她拖著快要足月的孕身,帶左右前去余樵與父王的老部下談判。 誰知車行至余樵郊外,就聞余樵發生兵變,內訌廝殺后,主戰派占了上風,殺了前使,下令搜捕斬殺蕭王府的人,為不引起注意,蕭宛下令將隊伍化整為零,各自藏匿。 蕭王府的人再見到蕭宛時,她已氣息奄奄,身在城郊一處破廟中,指著身旁啼哭的一個男嬰,微微搖頭。 蕭九帶兵前來,蕭宛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只說了一句話。 “阿九,稱帝吧?!?/br> 她左右照顧的人抱著孩子給蕭九看:“主帥,是位小世子!” 蕭九的副將低頭看著襁褓中的嬰兒,哭聲像貓一樣細弱:“這孩子太虛弱了,天寒地凍,恐怕……主帥,殺出去,我們立刻回朔州去!” 軍中又有人報:“主帥,崔一發兵朔州,說要替朝廷清剿反賊?!?/br> 反賊……蕭王府的那群反賊。 西北三州統領蕭九,麾下五十萬兵馬,卻不聽皇令,不從朝廷,朔州蕭王府頒發王令,集聚天下英才,是有謀逆之心,應除之。 應除之。 鋪天蓋地的軍號聲和急報聲中,蕭九抱住蕭宛,痛哭不已:“郡主,郡主你不能……宛兒,求你……” 蕭宛留下淚來,望著蕭九,緊緊抓著他的手,蠕動著唇,卻怎么也說不出話來,恍惚中,蕭九似是聽到她吐出一個字:“……卿?!?/br> 卿。 卿,福澤祥瑞也。 如有女兒,定取名為卿。 說完后,蕭宛在他懷中咽了氣。 蕭九也不知道自己悲痛之中聽到的那個字是真是幻,但至此之后,一顆懷疑的種子就埋在了蕭九心中。 十二月初十,蕭九帶著那個虛弱的男嬰,沖出包圍圈,一路殺回朔州,襁褓中的孩子在行軍途中哭聲漸弱,至昭陽時,已沒有了生息。 眾人呼大哀時,蕭九對幾位蕭王府幕僚說道:“他不像我,他不是。我的孩子應該是個女兒,是阿卿……” “主公節哀?!?/br> “不,是女兒,如果我沒聽錯的話?!笔捑耪f,“在余樵,她還在余樵?!?/br> 蕭九說:“這是郡主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我想我沒有聽錯,是卿,是卿……” “我要找到她?!?/br> 開元四十三年年末,郡主蕭宛去世,洪澤十三州連降數天大雪,雪停后,蕭九在昭陽建國立都,國號為宛,帝位空懸。 次年年初,賀族歸順大宛,族長萬歸雁交出賀族韻書,組建暗門,將大宛的消息鏈伸向南朝各地。 蕭九狠狠抹了把臉,步伐矯健地走出前殿,碰到步實篤,大手一揮搭上肩膀,道:“正好,就是要去找你?!?/br> 步實篤臉上無波無瀾,問他:“主公何事?” “擬詔擬詔,放開打!” 步實篤重復:“主公何事?” “放開打!叫樓沁來,我帶兵,我們南下攻余樵!”蕭九摩拳擦掌,又激動地拍了拍步實篤的肩膀,“你兒子好啊,我得想想怎么賞,要大賞!” 默了一陣,步實篤猜到了:“……卿?” “是,是!”蕭九捂著嘴哈哈笑了笑,自言自語道,“不行,我要冷靜下來?!?/br> “蓮華救下的那個天命紫氣……”步實篤說,“是阿卿?” “是!”蕭九重重點頭,“常學微那個人一向穩妥謹慎,沒把握的事情不會亂說,消息是他傳來的,那就一定是!你看,我就說過,玄黃弓送到時,聽到怎么拿回來的,我這心就砰砰跳……” 蕭九狂喜之情溢于言表,手舞足蹈地像個孩子,即便是過去了一夜,仍舊無法平靜下來。 “我得收拾個地方……”蕭九高興地還在打顫,哆哆嗦嗦道,“華清宮?不不,長樂宮好了……不不,承乾宮!承乾宮好了!” 步實篤看著他欣喜的樣子,垂眼思索半晌,抬眸說道:“主公,入秋了,蓮華今年二十二,須得到稷山去?!?/br> “嗯?”蕭九心里想著女兒,反應了好半晌,一句你兒子去就去唄跟我說干什么還沒說出口,忽然想起早前暗門送來的消息。 天命紫氣,帝王命,步蓮華需要,因而,那個南都帝王命姑娘,暫且留在步蓮華身邊。 他當時點了頭,說不急。 蕭九臉立刻沉了幾分,也不笑了,俊眉擰著,看向步實篤。 步實篤依然面無表情,淡淡道:“所以,現在可能已在路上。主公要是想見,再派人去接吧?!?/br> “要的,去接?!笔捑艃窗桶偷?,“接接接!接回來!羽林衛呢?喬兒!你人呢!快來,來來來!給我撥三十來個人,要麻利的身手好的聰明伶俐瀟瀟灑灑的,去接!去接!” 羽林衛喬總督一臉迷茫,還試探的叫了聲:“主公?” 沒睡醒?主公一向老成沉穩,怎么今日…… 蕭九說完,又搭上步實篤肩膀,邊走邊問:“歸雁家的那個封山典什么時候?” “八月初十?!?/br> “晚了點?!笔捑呕卮?,“能不能快點?” 步實篤淡淡發問:“哦,主公不是要南下打余樵?” 你打個余樵,可不是十天半個月能拿下的,起碼得按年計,就算接人回來,你見得著嗎? 蕭九愣了愣,大力拍了拍步實篤:“我去!那我親自帶人去接好了?!?/br> 他說:“我去接她!余樵怎么打,你等我先靜兩天再來問,我先洗把臉去?!?/br> 他放開步實篤,大步走去,邊走邊哈哈大笑。 喬總督這才磕磕巴巴來問:“步相……主公這是怎么了?” “高興呢?!辈綄嵑V說,“我記得,你夫人上個月才與你添了一子,心情如何?” 喬總督齜著嘴笑了起來,不過臉上有刀疤的大漢子笑起來,比較嚇人,盡管如此,笑聲還是很舒朗的,他說:“那還用說,我第一次當爹,可把我高興壞了!” “差不多就這心情吧?!辈綄嵑V說,“主公找到孩子了?!?/br> “找到?”喬總督狠狠愣了一愣,問道,“……不會是主公一直說的那個……女兒?” “沒錯?!?/br> “竟然是真的?”喬總督很是吃驚,“我以為主公那是悲痛過度,自己瞎編的!竟然是活人?竟然真有?哪呢?” “……年底回?!辈綄嵑V說,“暫且別說出去,此事得找個合適的機會,等孩子回來一切無虞后,再宣告天下?!?/br> “噯,知道了?!眴炭偠近c頭應下,又問,“既如此,那埋在西陵的那個世子又是誰?當年郡主在余樵出了什么事……” “這誰又知道?!辈綄嵑V說,“等人回來,慢慢查便是?!?/br> 洪州北部彭城郊野的一家簡陋的小店中,蘇北湘脫了靴,敞開外衫,下手抓起米糕,斯文地……狼吞虎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