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阿蘭好奇又擔憂地看著他,不知出了何事。 那公子輕聲道:“不好,你等我……”之后便沒了聲音,竟像是疼昏了。 阿蘭嚇了一跳,伸手拍他,他一下子栽倒在她懷中,沉甸甸的。 真的昏了! 阿蘭一驚一乍之下,甩手將他推開,此時馬車正好停下,趕車人道:“公子,到舟溪了。這家客棧是自己人的,公子放心,賀某已發信給蘇公子,讓他明早前來接應?!?/br> 阿蘭愧疚不已:“……呃,你家公子……”被她甩到地上了。 灰衣老仆連忙撂簾探看,臉色一變,“公子!” 那公子歪倒在地,臉白的近乎透明,唇無血色,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浸濕,看起來像是得了重病。 而一臉茫然的阿蘭尷尬的笑著,縮在角落:“跟我無關……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聽她這么說,灰衣老仆怒火沖天,如鷹的利眼透著兇狠,慢慢刮了她一眼。 他家公子忽然昏過去和她有什么關系?!阿蘭皺眉,北朝人竟然也是這種主子受點小病就遷怒下人的做派。 阿蘭生出逃跑之心:“……又是個沈鶯兒?!?/br> 灰衣老頭背著不省人事的白綾公子下了車,路邊的客棧里涌來幾個幫手,七嘴八舌道:“去的時候好好的,怎么回來時這副模樣!” “哪個天殺的又讓公子摘白綾了?老賀你是怎么照顧的公子!” 眾人七手八腳護送著那個病昏過去的貴公子進客棧,阿蘭趁此機會,躡手躡腳下了馬車,慢慢退到身后的山林中,撒腿就跑。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有自己的劇情邏輯哈,大家看到和常規古言不同的地方不要著急,后文都會解釋的,我腦洞通常情況下不走常規,畢竟是平權系列文開端,規矩跟別的都不同,我定的。 看過正史的老伙伴們,我隆重向你們介紹拾京的祖宗,巫族少主公子蓮華【其實他是正經巫(污)族,跟倉鼠京小打小鬧的迷信巫族不同】以及南北朝現在情況特殊,注意稱呼上的小差別,比如北朝的人都給皇帝叫主公,把南朝皇帝叫偽帝。 以后你們會知道為啥的。 #早八點更新,這周末早八點,晚八點雙更# ps:生于深山薄叢之中,不為無人而不芳。雪霜凌厲而見殺,來歲不改其性也?!S庭堅《書幽芳亭記》哎呦,謝謝 老·板,飄然雨蝶夢,巫覡,大川,未央遺云,汝汝醬,林鏡君,帥氣高冷的小九,舊時光與遠方,咸魚不粘鍋,你們太熱情了,都想高興地站起來給你們來段尬舞了哈哈哈哈。 第3章 餓其體膚(三) 阿蘭蹦下車剛跑兩步,就被人提著領子拎了回來,她這才知道,客棧附近的林子里頭,藏著好多個那位公子的護衛。 她只好認命,準備迎接那群人的‘遷怒’,不想他們壓根沒搭理她,連兇巴巴的灰衣老仆都沒罵她一個字,只是板著臉,給她安排了個房間,讓她老實睡覺。 阿蘭忐忑不安又莫名其妙地睡了。后半夜朦朦朧朧聽到有人在哭,斷斷續續像貓爪子撓心,擾的她煩躁不已。 阿蘭翻了個身,要重回夢鄉,哽咽聲卻漸漸清晰起來,阿蘭猛地坐起來,抹了把臉:“不是夢!” 那啜泣聲仿佛就在她的耳邊,聽起來無比揪心。阿蘭呆坐了會兒,跳下床,耳朵貼在墻上聽了半晌,確定了哭聲就是隔壁傳來的。 她試探性的敲了敲墻壁,哭聲立刻就停了,壓抑著,似是知道了自己擾了人清夢??蛇^不了不久,就又是一聲輕呼,像是受傷的孤獸在悲鳴,阿蘭聞聲,脊背一僵,驀地瞪大了眼睛。 是那個白綾公子! 他在隔壁? “魔怔了,我怎么管不住自己的腿?!卑⑻m嘟噥了一聲,輕輕開了門,把耳朵貼在隔壁的房門上聽,門內的哭聲壓低了許多,更勾起阿蘭的好奇。 那聲音有一下沒一下的撩著她,讓她心好奇的直癢,雖知這和她的保命原則相悖,但阿蘭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門開后,床上人似是聽到了動靜,哭聲漸消。 阿蘭定了定神,輕手輕腳走進去,慢慢靠近床鋪。 床上躺的確實是那個眼蒙白綾的麻煩公子,蒙在他眼上的白綾已被淚水濕透,凌亂的黑發鋪滿枕頭,模樣有些凄慘。 可能是聽到了阿蘭的腳步聲,他緊緊抿著嘴,按著額角,微微側過頭,卻沒有說話。 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桌上無熱茶,也沒有藥。 這個時候,他身邊竟然沒留個人照顧,那群人之前那么緊張他,卻不給他找個郎中看病,真是好奇怪。 阿蘭就著窗口照進來的微弱光線,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看了好久,鬼使神差地伸手輕輕碰了碰覆在他眼上的那條白綾……觸感是冰涼的,像水一樣。 可能阿蘭的動作太輕,那公子沒反應,只是用手指按著自己的額頭,神情極其痛苦。 看他難受,阿蘭也像被傳染了一樣渾身難受起來,仗著膽大,她索性拽著衣袖幫他擦了額頭上的汗。 那公子突然一把按住了她的手,阿蘭心里咯噔一聲,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會不會罵她? 會不會突然發脾氣? 會不會在病痛中暴怒把她殺掉? 阿蘭這一串會不會還沒想完,就見那個公子揚起唇角笑了笑,阿蘭眼睛倏地睜大,緊張地屏住呼吸,腦子里忽然不合時宜地冒出兩個字來:好看。 他默不作聲握著阿蘭的手,過了好久,看起來沒有之前那么痛苦了,他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又緩了一陣,存了點力氣,側過頭‘看’向阿蘭,輕聲道:“……我吵醒了你?” 阿蘭含糊道:“唔,也不是……我一向起得早,出來溜達溜達,進錯房間了?!?/br> 如此蹩腳的謊話,那公子也沒拆穿她,微微一笑,慢慢放開了手。 阿蘭連忙把爪子縮了回來,他指尖溫熱的觸感還停留在她手背上,此時竟發燙起來。 我怎么還會害羞,這又什么好羞的!阿蘭氣惱自己。 那位病公子輕輕咳嗽了兩聲,阿蘭醒過神,小心翼翼問道:“要不要我幫你叫大夫?” “不用……天亮就好了?!彼f,“嚇到你了?!?/br> 阿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看著他病怏怏的樣子,她就忍不住賤兮兮的犯了老母雞護崽子的毛病,本能的想噓寒問暖照顧他。 阿蘭懵著腦袋,幫他掖了被角,還輕輕拍了拍他:“那……你睡吧,我回去?!?/br> 他沉默片刻,扭過頭說道:“蘭姑娘,我有一事相求?!?/br> “……呃,你說?!?/br> “你坐在床邊,陪我到天亮,行嗎?” 阿蘭怔了一下,本能想拒絕,但想到是眼前這個人把她從龍泉宮帶出來的,算是救命恩人,又看他現在這張無血色的臉,凄慘的樣子,拒絕的話到嘴邊變成了:“……先說好,只是坐在床邊?!?/br> 他輕輕點了點頭,拖著一副像是剛剛逃離鬼門關的大病初愈的身子,慢慢朝里面移了移,給她空出了個位置。 阿蘭小心翼翼坐了半個屁股,渾身神經都緊繃著。 她靠著他坐下后,他似乎好了許多,呼吸都平穩了許多。 阿蘭屁股慢慢朝床里面移了移,坐穩了,給自己換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在床頭慢慢思索。 他既然帶她出宮,既沒有嚇唬過她,也沒罵過她,一路上還彬彬有禮,他身邊的那些人也都不曾為難她,這么看來,她似乎可以試著跟他同行,等到了北朝再尋出路就是。 “蘭姑娘?!?/br> “哦,在呢,什么事?” 他浮出一絲笑來,回答道:“我在想,怎么把話說出來,你才不會拒絕我?!?/br> 阿蘭緊張起來:“什么話?” “今日在車上,我本想跟蘭姑娘說說我的打算,結果身子不適,沒來得及告訴你?!彼f,“聽說,我昏過去后,你要自己離開?” 本來逃跑之事,阿蘭覺得沒什么,統共也就跑了沒幾步,但經他這么說出來,阿蘭頓時就有種趁人之危,做了虧心事,虧欠于他的感覺,當下攥著手指頭沒出聲。 他扯出一抹單薄的笑,輕聲說道:“蘭姑娘,當時救你出宮,是因為感受到了你的不同之處。同行路上,我看了你的命軌,你命至貴,再加上我出手救你回來,你就與我的福壽有了關聯。所以,我想請蘭姑娘今后就跟我一起,做我的學生如何?我會教你讀書教你兵法……” 突然告訴一個乞丐,她是大貴之命,乞丐通常的反應都是:“扯淡!” 阿蘭一時沒忍住,粗話脫口而出,她連忙捂住嘴,偷偷打量著躺在床上的貴公子,從他的半張臉上,捕捉到了一剎那的驚訝。 阿蘭小聲補救道:“我是說,就先不提福壽相關,你收我當學生教我讀書是怎么回事。你剛剛說的那句,我命至貴要怎么講?他們都說我是賤命,雖命中有護,卻只能給人當墊腳石。你卻說我命貴,能有多貴,當娘娘嗎?” 他輕輕搖頭:“娘娘命并不是好命,雖可錦衣玉食,但一生受人擺布,命不由己,不得自由,是命中的下下簽……你的命,遠高于此?!?/br> 阿蘭震驚的半晌合不攏嘴,娘娘命竟然不是好命?……好像也對,沈鶯兒那個娘娘當的,確實不怎么樣。 阿蘭想了想,問道:“不當娘娘,難道是打仗的將軍?” “再高一些?!?/br> 這下,阿蘭差點笑出聲,玩笑道:“還要高?你們北朝開女風,那我……能在北朝當個丞相?” 那個公子笑了起來,說道:“姑娘可以往最高處猜?!?/br> 阿蘭呆滯半天,沒能想出比丞相還高的命是什么,搖頭道:“沒最高處了,再高就是皇帝了?!?/br> 沒想到這位公子笑瞇瞇道:“說對了,姑娘是帝王命?!?/br> 也只有帝王命,能震懾消弭掉他泄露天機陽壽折損時,雙眼那被撕扯灼燒般的痛苦。 此話如雷電轟頂,阿蘭懵了許久,忽然短促一笑笑,有悲凄之意。 她不曾讀過書,是個混跡市井街頭的乞丐,是個跟著青樓里跑出來的養母識了幾個大字識幾個錢的睜眼瞎,就算后來進了宮,她也還是個飯都吃不飽的下人,帝王命?他是在尋她開心吧。 阿蘭咧開嘴露出一顆小虎牙,兩彎淺眉卻是一蹙,苦笑道:“瞎扯,你肯定是病傻了。你一沒問我生辰八字,二沒看我面相,怎么算出的帝王命?” 白綾公子笑著說:“我能感覺到,我也看過姑娘的命軌。我叫步蓮華,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br> 屋內一片寂靜。 半晌,阿蘭呆滯道:“北朝的……公子蓮華?” 傳聞中,那個開了天眼,能觀命軌,知曉眾生天命的公子蓮華?! 他輕輕點頭:“正是在下?!?/br> 阿蘭:“……真的?” 雖一時有些不敢相信,但她知道,假不了了。 除了他,還會有誰不是失明之人卻要蒙上雙眼? 傳聞步蓮華生來就有雙能看到命軌的眼,然觀他人天命,必折觀者陽壽,因而他雖不瞎,卻不得不為了保壽命蒙上眼睛。 阿蘭震驚:“原來傳聞是真的……” 步蓮華笑:“我是步蓮華,真的。姑娘你不是護命而是帝王命,也是真的。我要教姑娘讀書,還是真的,姑娘認為如何?不比你到了北朝繼續討飯強?” 阿蘭跳下床想大聲尖叫,可她像是被釘在地板上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發愣。她內心已震驚發木,不知道要先因自己見到了傳說中的公子蓮華狂跳,還是要因自己腦袋上冒出的那個帝王命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