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季凌霄笑著親手為他盛了一碗湯,白瓷碗,紅酥手,配上湯中翡翠似的菜葉,就像是一副徐徐展開的畫卷。 慧心雙手合十,心中默默念了無數遍“阿彌陀佛”。 “你怎么不接呢?我可端累了?!?/br> 慧心遲疑了一下,這才接了過來。 春光艷,花正好。 太女殿下坐在花前,默默地看著他,他頂著她如有實質的視線,撥動瓷勺,舀了一口,放進嘴中。 他愣住了。 味道……味道不對,這也太鮮了。 季凌霄眼睛瞇起,心想:慧心果然心神不寧,若是平時他絕非覺察不到這湯里有古怪的。 雖然很抱歉,可她必須要讓他破戒,他是天生適合沙場的天才般人物,若是他不破了這老什兒的清規戒律,又怎能痛快地發揮所長呢? 戒律這種東西,破著破著就習慣了。 季凌霄笑問:“好喝嗎?” 慧心抿著唇,望著他,那雙眼睛里似乎有花影浮動。 “本宮覺得應該很好喝,這可是用頓了一天的老母雞做湯,又細細篩過,將這雞湯湯底篩的如清水一般才放入青菜,做成了這一鍋湯了?!?/br> “哐當——” 白瓷勺掉進碗中,濺起了湯汁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恍然未覺,嘴唇哆嗦。 十幾年的禪修生涯,這還是他第一次破戒,明明他該憤怒故意設計讓他破戒之人,可是他的心底里又忍不住翻起另一個聲音—— “你若是心靜我自然做什么也不會影響到你……” 被人設計破了戒又如何,若是他心中真的一心向佛,當不會產生這么多的愧疚,這些愧疚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的心亂了。 他空了十八年的心,像是突然探進了一只手,不管不顧地揉搓了一把,把他的心揉搓的酸脹痛苦,卻又不管不顧的離去。 真過分啊…… 他雙手合十,眉眼低垂,長睫毛在眼下投下細細密密的影子。 “阿彌陀佛?!?/br> ——我佛救我,信徒慧心快要抵擋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坐著睡著了,所以,早上起來更~ 今天還有更新喲~ ☆、第65章 季凌霄掏出一方帕子, 抹去他手背上的殘湯。 他的手先是縮了一下,又努力地放松。 季凌霄垂眸一笑,恰好一陣暖風吹來,她耳邊的碎發微微晃動, 碰觸著她的耳垂。 慧心看了一眼, 移開視線, 不大一會兒,這道視線又猛地移了回來, 盯著她的耳垂猛看。 原本她冰雪可愛的耳朵上,竟然被深深咬了兩個牙印, 一左一右, 齒印還不一樣,就像是被不同的人咬過。 慧心的腦袋像是被大錘掄過,猛地脹開,頭腦一片空白。 她淺淺一笑, 卻明媚不可方物,手底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師, 只有深入紅塵, 才能再出世, 是不是這樣的?” 慧心默然, 他低著頭,望著那一碗湯,看了一會兒, 突然伸出手,又舀了一勺喝了下去,他面無表情,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季凌霄的眼睛彎出一道月牙的弧度。 “殿下,”羅巢站在一邊輕聲請示,“御史大夫陳大人來拜見殿下?!?/br> 她的小腿肚子條件反射的一抖。 慧心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吃,你慢慢吃,本宮有事?!?/br> 她起身,從他背后經過,突然伸出手摸了一把他光溜溜的頭。 慧心一下子挺直了脊背,差點又將勺子掉下去。 待腳步聲離去,他才又望著那碗湯出神,原本鮮美的滋味,此時此刻也索然無味。 他的心如亂麻。 “阿彌……”剛剛張開嘴,他又頓住了。 他此時此刻還有什么立場,說出這幾個字? 身上還帶著檀香味,手上還纏著菩提珠,他的心卻不屬于佛了。 慧心扯下手上的菩提佛珠,心中太亂以致于手下失了準頭,一連扯了好幾下,才扯下來,又一下子用力過猛,拉斷了繩子,那些個古樸的珠子“吧嗒吧嗒”掉落到桌子上,又一個個迫不及待的滾動著落入腳下的泥土中。 季凌霄先是讓人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這才恭恭敬敬地去迎接冷面無情的陳子都去。 她剛踏進殿門,卻見陳子都腰板筆直,雙手負后,背身站在中央。 雖然知道這人沒什么好怕的,也有軟肋,大概是因為此人身上的氣場太正的緣故,季凌霄見了他便忍不住心虛。 她輕咳了一聲,執弟子禮。 陳子都轉過身來,神情倒不像以往一般嚴肅,似乎有些難堪。 她自然是知道陳子都為何而來,可她卻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好生招待著他。 陳子都欲言又止,問了太女的學業,又囑咐太女殿下不可貪玩,實在避無可避,他板著臉,硬著頭皮開口—— “殿……” 剛說出一個字,門外卻傳來一陣清晰的琵琶聲。 陳子都整張臉都變青了,他直接起身,大步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季凌霄悄悄跟在他的身后。 陳子都順著琵琶聲傳來的方向左拐右拐,在一處連著回廊的四角亭中,看到了正對著小池塘彈奏琵琶的男人。 “逆子!” 陳子都一甩袖子,大步走上前去。 然而,世人皆怕鐵面御史陳子都,唯獨陳玄機不怕,甚至聽到來人聲音,連頭也沒有抬一下,只顧著彈奏手里新得的琵琶。 陳子都高高揚起手,想要給他一掌摑。 陳玄機卻淡淡道:“您打了我,我娘可是能看出來的,您是算盤珠子沒跪夠吧?” 陳子都的手一哆嗦,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升起紅暈,不知道是被自家這壞小子氣得,還是被他嘴中的話給羞的。 陳子都收回了手,突然回頭。 季凌霄連忙裝作看風景的模樣,對著綠油油的苔蘚看個不停。 他低聲道:“閉嘴,跟我回家?!?/br> 陳玄機撩了幾根弦,淡淡道:“我才不要?!?/br> 陳子都簡直要被這個老來子氣死,可他和愛妻只唯獨有這么一個寶貝疙瘩,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壞了,他可是敢當著陛下的面罵陛下,敢拿著笏板去敲大臣腦袋的人,可獨獨面對著自己的愛兒,卻一直縮手縮腳,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上輩子欠了這個祖宗。 陳子都更加氣悶了,更加放低聲音,“別逼我動家法,你娘想你都想病了?!?/br> “唔……” 陳玄機停下撥弦的手,垂下了頭。 陳子都眼睛亮了亮,淡淡道:“我最近尋到了一把好琵琶,你若是回家就送給你?!?/br> 陳玄機又撥動起琵琶弦,“哦,那算了,我手里這把已經是最好的了?!?/br> 陳子都腦中的弦“啪”的一聲崩掉了。 “你從哪里弄來的好琵琶?”他說著便去搶陳玄機手里的琵琶。 陳玄機一旋身,躲開了他的手,連人帶琵琶靠在了臨著小池塘的欄桿上,一副“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的模樣。 陳子都猛地一拍大腿,簡直輸給這個小祖宗了。 他的目光倏地落到了正樂顛顛看戲的季凌霄身上。 季凌霄心里一突。 “這琵琶是殿下送給這個逆子的?” 他眉毛皺的不像是她送給陳玄機一個琵琶,而是送了一個孩子一樣。 季凌霄笑著道:“這琵琶對本宮無用,又是他喜歡的……本宮倒是不知道這位是您的貴子?!?/br> 陳子都眼角一抽,一副很不想認這個兒子的樣子。 陳玄機這時候卻抬起頭,朝季凌霄勾了勾嘴角,連眼尾的淚痣都跳躍了幾下,迷人的很。 陳子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胃,“這把琵琶價值幾何我會還給殿下的?!?/br> 季凌霄淺笑:“本宮與陳郎有緣,才相送琵琶的,正所謂‘寶劍酬知己,鮮花贈美人’,陳郎這般記憶也只有這把燒槽琵琶可以媲美了,陳大人不必如此見外,畢竟我也受過大人不少教導……” 說著她便“呵呵”笑了起來。 陳子都毛毛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依著太女殿下的名聲,他不得不想歪—— 他那個癡迷琵琶癡狂的兒子該不會為了一把燒槽琵琶而奉上自己的美色吧? 陳子都更加心驚rou跳了,臉色一變再變。 “陳大人?” 陳子都的目光落在太女殿下那張艷麗的臉上,越想越辛酸。 季凌霄被他看得全身都不得勁了,怎么像是她強了他兒子似的?這個鍋她可不背? “若是陳大人找陳郎有事,那本宮就不在這里打擾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