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奴婢不明白殿下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若是為了哄我,不讓我跟他起沖突,那……”他咬著牙道:“只要是殿下的愿望,奴婢都愿達到,就算是讓我給幺兒提鞋……” “等等,”季凌霄蹙眉,“你說的蕭公公是幺兒?” 她立刻補充道:“叫他幺兒都習慣了,我都幾乎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br> 高融抬腳碾了一下花瓣,“他叫蕭葦,這是我從跟他一年進宮的小太監那里打聽到的?!?/br> “奴婢將殿下您最信任、最寵愛的太監都打聽清楚了?!?/br> 季凌霄將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你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高融羞澀地垂下眉眼,嘴上卻野心勃勃道:“因為我是想要成為殿下最信任、最寵愛的?!?/br> “很有野心啊,看著我?!?/br> 他睫毛微顫地轉過頭,但是眼中卻絲毫沒有動搖。 她瞇眼眼睛,眼神如利箭,厲聲道:“再說一遍!” “我想要成為殿下最好的!”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季凌霄高高舉起雙手,像是要一巴掌摑去,可看上去軟綿綿的高融這個時候卻強硬了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巴掌帶著風聲落下,落到他的臉上卻輕柔無比,跟一片樹葉滑過的感覺沒有什么兩樣。 “殿……” 她捧住他的臉,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口,隨即笑瞇瞇道:“我特別喜歡有野心的人?!?/br> 即使這個雄心勃勃的人是她的對手,孜孜不倦地想要害她,也喜歡這樣有野心的人! 高融的臉就像是被太陽烤過一般,都快要熟透了,只能不住道:“殿下要小心,幺兒可都將你事情泄露給季淑妃了,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將剛剛看到的李瓊和季淑妃的一幕告之她。 季凌霄贊美了他一番,又調戲了他一番,直到這位高公公飄飄忽忽的離開,她的雙眼才沉靜下來。 她雖然不知道該如何回到自己的身體里去,不過該得到教訓的人還是要得到教訓的。 杜景蘭想要走她走過的路奪得帝位,她就讓杜景蘭好好看看—— 多活一輩子并不會讓你變得更聰明,即便你走著我曾經走過的路也不一定會到達目的地,別人的路并不是你隨隨便便就能復制下來的。 再說了…… 她將手指插入發絲中輕輕往后一梳,嘴角露出笑容。 人生有如此多的境遇,若非得按照什么道路來走多么難受啊,她就喜歡自己踩出一條小徑,自己走出自己的路來。 季凌霄仰頭望天,大笑。 活著,可真好。 大同宮內,杜公公正將畫作卷起,李瓊則慢悠悠地呷著茶飲。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瓊竟突然笑出聲來。 杜公公當作自己聽不見。 李瓊搖了搖頭,忍不住道:“這信安郡王還真是一個妙人,唉,朕怎么就這么喜歡信安郡王呢?” 杜公公心里一顫,暗道:陛下,難道你繼突破人畜防線之后,又要突破性別防線了嗎? 李瓊拍了一下桌子,笑道:“還真就抓不到這李明玨的一點短處了,難道這世上真有完人?” 李瓊的視線在畫作上留戀再三,輕聲道:“這副張大山人的真跡就給信安郡王送去吧?!?/br> 杜公公剛應了一聲,門口一個小太監便偷偷招呼杜公公。 杜公公走過去,不久后卻抱著一個細長的錦盒走了進來。 李瓊抬了抬眉毛,仿佛已經猜到了里面裝的是什么,笑罵了句:“這個鬼頭兒的李明玨?!?/br> “陛下圣明,您是如何猜中的?” 李瓊搖了搖頭,“李明玨此人看上去為人正直嚴肅,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實則心思極細,朕自認為有些喜怒無常的小毛病,可唯獨在李明玨面前舒服極了?!?/br> 他頓時沒有了鑒賞名畫的興致,揮手讓杜公公收起來,“既然他都已經把這副《萬馬秋行圖》送來了,那朕這副《萬馬春行圖》也就沒有必要送出去了?!?/br> 李瓊伸手摸了一把藏在桌子下的馬鞭,感嘆道:“可怕的聰明人啊?!?/br> 這聲贊嘆卻怎么聽怎么令人覺得寒涼。 杜公公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 李瓊垂頭望著手里的馬鞭,突然沒頭沒尾說了一句,“她喜歡美人啊……” 說完,他自己倒是先愣住了,他發現他所說的她并非是指李神愛,奇怪了,明明他的記憶并沒有缺失,多出來的這人到底是誰??? 春風瑟瑟,衣衫單薄卻分外艷麗的“季凌霄”快行了兩步,攔住了信安郡王李明玨。 李明玨垂著眸,不肯正視她,這副守禮禁欲的模樣越發讓人受不得了。 “郡王……”杜景蘭嬌嬌柔柔地呼喚著他。 李明玨恭恭敬敬拜道:“見過淑妃娘娘?!?/br> “你我何須如此……”杜景蘭迫不及待開口,“我的心郡王可是知道?我……我特地央求陛下給郡王這個機會,然而郡王卻偏偏負了我的意?!?/br> 她貝齒咬著下唇,那張在李明玨記憶里風流美艷的臉上流露出未曾見過的猶豫不決。 “我可是有哪里做的不對,讓郡王惱了我?” 李明玨這才抬起眼,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季凌霄”。 明明是一樣的臉,眼前這個倒是俗不可耐起來,真不像女帝啊…… 他猛然一愣。 不像?他又幾時真的了解過女帝,此時此刻竟敢大言不慚說不像……他究竟是怎么了? 李明玨越想越是入了魔怔,牙關緊閉,面皮發白,額頭竟有冷汗冒出。 “你怎么了?”杜景蘭慌慌張張地去扶他,還沒有接觸到他,他就打了個冷顫,飛速退后幾步。 “你……你該不會身體有什么隱疾吧?”她的眼睛亮極了,像是挖到了什么大新聞。 我勒個去!我竟然挖掘到了什么歷史未知真相嗎? 杜景蘭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火了??! 李明玨極為冷淡地掃了她一眼,就跟看什么殘花落葉無意,聲音更是冰冷無情,“您還是自重些好?!?/br> 他終于明白了一點,他會為上輩子的女帝動搖,卻絕不會為了這輩子的季凌霄而猶豫,既然是隱患,那倒不如先除掉。 李明玨瞇了瞇眼睛。 杜景蘭背脊一寒,猛地就想起了女帝季凌霄曾經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對她說的話—— “陛下,郡王似乎喜歡您呢?!?/br> 季凌霄正枕在惡犬高公公的腿上,高公公正低著頭為她掏耳朵,她的腳邊還有個如花似玉的宮女在為她捶腿,這日子過得宛若天上人間。 聽了她的話,季凌霄卻嗤笑一聲,“你自以為是這點真應該改改了?!?/br> 杜景蘭當時被她落了面子,臉色難看的很。 “你是不是還偷偷告訴李明玨我對他有意了?” 杜景蘭本想搖頭否認,可一想到前幾次自己的動向就沒有逃脫過她掌控中的事情,便老老實實道:“是,我是說過,可是……” “他可絕不會喜歡我……僅現在而言?!?/br> “你看他瞇起眼睛的模樣沒有,那是他起了殺心?!?/br> 杜景蘭沒有理會滿屏的“啊,女帝好帥”的彈幕,越發迫切地問:“您這么大的魅力,他都沒有愛上?” “誰讓他長得這般好呢,想來什么樣的追逐求歡求愛都經歷過,自然就更能冷下心腸了?!迸坌Φ溃骸安贿^,我只說此時不會喜歡,又不是說以后永遠都不會喜歡,他呀必定是我囊中之物?!?/br> 杜景蘭初聽這句話時感覺很奇怪,她既希望女帝真的能夠得到李明玨,來驗證李明玨確確實實是能被攻略的,她的媚眼不是全然拋給瞎子看了;又希望女帝能夠被李明玨狠狠地拒絕,將女帝得意美艷的臉給打腫,告訴女帝這世上還是有不被她引誘的男人。 這兩種愿望撕扯著她,一會兒這個占據上風,一會兒那個占據上風。 當希望女帝獲勝的愿望占據上風的時候,她就在李明玨面前拼命為女帝說好話;當希望女帝被打臉的愿望占據上風的時候,她就會把女帝品評李明玨的言論通通告訴他,并告訴李明玨自己能幫他得到想要的。 因為態度矛盾,兩邊的觀眾都不討好,她的直播事業便漸漸陷進了低谷。 直到一個觀眾給她投了一深水魚雷,留彈幕道:“主播沒勁兒透了,都來到古代了不干一票大的!這是給主播的分手費,拜拜了您吶!” 她心中最陰暗的一面翻攪了出來,她也不比季凌霄差些什么,憑什么你李明玨就不肯看我一眼,憑什么我一個現代人跑到古代了還要給你一個古人做宮女,而且你還利用我上位! 于是,她走了平生最為得意的一步,憑著親手害死女帝季凌霄的偉大成就她也成了主播中的網紅。 饒你是千古留名的女帝不也還是要死在我的手里? 重新恢復自信的她,現在只想要拿下李明玨這朵高嶺之花。 可是,為什么他對她竟然起了殺心。 杜景蘭突然忿忿不平道:“真不公平??!” 季凌霄怎樣撩撥你,你都不憤怒,現在竟然對我起了殺心?難道我披著的就不是季凌霄的皮子了嗎?要不要這么區別對待! “既然淑妃娘娘沒有事了,那容臣告退?!?/br> 李明玨心里已經有了弄死“季凌霄”的計劃了。 杜景蘭眼中流落出失落的神情,低聲嘀咕道:“我都是為了你好,若是你成了這些學子的主考人,他們名義上便是你的學生了,你也好有助力?!?/br> 李明玨搖了搖頭,深深覺得這位季凌霄簡直像是假的,她也不用腦子好好想想,陛下既有太女又有皇子,這等好事哪里能輪的上他,更別提李瓊根本就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世。 李明玨眼神冷了冷,一甩袖子轉身離開。 回到府中,他越想越有一團悶火堵在胸口,怎么也發泄不出去,他狠狠地一削茶杯,將茶杯連帶著茶壺一齊掀到了地上。 破碎的瓷片摔到門口,正落在一雙皂靴旁。 來人卻絲毫不避李明玨的怒火,朝他鞠了一躬,揚聲道:“恭喜郡王,賀喜郡王!” 正生者悶氣的李明玨一臉迷茫,“何喜之有?” 來人指天道:“喜天晴無雨,喜春回大地,喜國泰民安,喜海清河晏?!?/br> 李明玨一噎,說不出話來。 被他這么一攪合,他也從方才的憤懣中緩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