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她邁出門,到處打量著,正準備找個和尚要一頓齋菜,就聽到一聲低沉的“阿彌陀佛”。 連聲音都像是纏繞著一股檀香。 季凌霄下意識地望去,卻看到菩提樹下低眉淺笑的李明玨,葉縫間投下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宛若白石溪水,月下清潭。 饒是知道他是一朵蟄手的牡丹花,也讓人丟下手去。 不過,有心上門探望不得見面,無心燒香拜佛倒是再次相遇,這莫非就是緣分。 “施主若是心內無物,才能無憂無慮,無懼無怖?!?/br> 季凌霄將視線偏轉,眼睛又是一亮。 只見一面若好女的光頭和尚從容一笑,那光溜溜的腦袋頂上竟仿佛有佛光普照。 這位她也知道,他是后來云游四海的得道高僧慧心。 這位慧心大師自己倒是心下無塵,一心向佛,卻不知成了多少閨中娘子的相思劫。 她知道慧心的名字還是從崔歆的口中聽到的,據說這位慧心大師武功高強,過目不忘,更是會多門外語,簡直就是能文能武能外交的棟梁之才。 若是她要上戰場搶軍功,帶著這樣的軍師定然是非常有用的。 季凌霄這邊正想著該如何撬佛家的墻角,那邊李明玨已經與慧心大師告辭,正朝著她走來。 季凌霄揚起笑臉正準備說個什么,一陣風掃過,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詫異地回眸,就見李明玨就像根本沒有看到她這個人一般,給了她一個冷漠無情的背影。 季凌霄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她怎么就忘了李明玨的毛病呢! 她一個太女從他眼前路過這么多回,李明玨卻并沒有打一個招呼,不是因為他目中無人,不為權貴折腰,而是因為這個人他根本分不清人! 季凌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果然毫無特點,怪不得他記不住。 雖然她聽說過李明玨這個毛病,不過他上輩子卻從未在她面前表現出來過,無論她打扮成什么樣子他都能認出來,以致她竟沒有第一時間想起這件事。 季凌霄偷偷跟在他的身后,伸出手準備拍拍他的肩膀突然嚇他一跳。 然而,還沒有等她觸及到他的肩膀,季凌霄就產生一股危機感,瞬間收回了手,一道鞭影從面前掃過,差點就掄在了她的手背上。 “兄……兄臺……”季凌霄被嚇了一跳,說話還有些輕飄飄的。 李明玨也很不解自己為什么會做出這樣激烈的反應來,他盯著自己捏鞭的手看了幾眼,抬眸溫和的笑了笑,“抱歉,我大概是太緊張了?!?/br> “沒關系,沒關系,兄臺如此貌美,警惕些是應該的?!?/br> 李明玨皺起眉,突然問道:“這話是誰教你的?” “哎?沒誰啊,我只是跟兄臺打趣而已,兄臺莫非生氣了?” 李明玨的神情有些復雜,倒是讓季凌霄越發好奇了。 季凌霄伸手指著自己的臉,笑道:“兄臺還記得我嗎?” 李明玨的目光中透出些許審視,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季凌霄。 然而,季凌霄此次出門沒有帶任何證明身份的東西,他打量了許久仍舊無果。 “陛下命我來探望你,沒有在府上見到郡王,倒是在這里碰上了?!?/br> 李明玨的神色變化了一瞬,似乎想要說些什么,然而坑爹的是他根本就沒有認出來他或者她是誰。 似乎覺得這樣逗他很有意思,季凌霄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暗暗苦惱的模樣。 “太女殿下?!崩蠲鳙k仿佛確認了什么。 “哎?郡王居然認出了我,難道在你心目中……” 話音未落,就聽“嘭”的一聲響。 季凌霄回眸一看,就見兩位囂張的小賊從墻頭跳下,一個用棒子敲暈了慧心大師,一個直接套上麻袋,簡直分工明確。 兩個小賊搬著麻袋正準備跑,一轉身正撞見了季凌霄的視線。 “嘭”的一聲,兩人一同失手,麻袋落在了地面上。 “阿……阿姐……” “我們只是在為你物色男人?!?/br> 季凌霄只覺一大盆污水朝自己潑了過來,還是洗不干凈的那種。 “呵?!?/br> 背后一聲令人耳朵酥麻的輕笑。 季凌霄回頭,只見到一個沉靜嚴肅的信安郡王。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小說主要想要營造一種盛世風流之感~不知道成功了沒? ☆、第六章 季凌霄撓了撓有些發癢的耳朵,揚眉笑道:“你剛剛是在笑我吧?” 李明玨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說“你又在發什么瘋”。 ——不承認也沒有關系,以后有的是機會讓你服軟求饒。 然而,李嘉和李慶可沒有他們阿姐這樣好的心理素質了。 等兩人看到信安君王那張鐘靈毓秀的臉,腿抖成了篩糠,眼花的像是蒙了層霧,怎么沒有骨氣怎么來,好不丟人。 說起來,李明玨也不比兩人大上幾歲,論輩分也都是平輩,可能就由于李明玨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這兩個熊孩子便對他又妒又敬又怕。 “你們這是在做什么!”季凌霄朝兩人擠了擠眼睛,示意不要將自己供出去。 可也不知道這兩人腦袋是怎么長的,就那么直挺挺都并排戳在麻袋前,腳還往后劃拉兩下,似乎要將這個麻袋徹底藏起來。 這不是把李明玨當瞎子看嘛,人家只是不認人臉,又不是看不到東西,他們這樣一番小動作他會看不到? 季凌霄捂著額頭,一副沒臉看的模樣。 李明玨的表情已然十分冷淡了,“你們兩個還是趕緊將慧心大師放出來為妙,慧心大師佛法精妙,朝中大臣尤其是御史大夫陳子都對他推崇有加,如果他出了什么問題,恐怕……” 李嘉和李慶的表情正像是兩只凍僵了鵪鶉,只得縮著脖子瑟瑟發抖。 提起御史大夫陳子都誰人不知啊,他可是對著先皇都干當面大罵的人物,尤其是當年廢太子想要逼宮,他拼死擋在先皇面前,一笏板砸在了廢太子的頭上,這廢太zigong還沒有逼成倒是先被開了瓢,先皇由此對他更加看重了,甚至曾道“只要有先生在,可保我大周萬世基業?!?/br> 然而,這位真性情的老先生吐沫星子噴了先皇一臉,大聲叫嚷著:“你不思教導好子女,勵精圖治,到讓我來為你保江山,這江山難道是我家的江山?我告訴你阿蠻子,你的子孫若是不行了,我就第一個帶頭造反去?!?/br> 這樣的話被旁人說來可是要殺頭的重罪,而先皇只是伸出衣袖將吐沫擦干,對著陳子都拜了再拜,說:“多謝先生提醒?!?/br> 想到先皇,季凌霄就忍不住想要嘆息,當年她是聽著開國□□和先皇故事長大的,夢里的英雄都是如先皇那樣的偉丈夫,奈何“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她勾搭上先皇的嫡三子,如今的圣上李瓊的時候還在暢想:他能有先被的一半氣度就好,誰料他竟是那樣一個人。 回過神來的季凌霄拉住了李明玨的手,笑道:“蟲娘快別氣了?!?/br> “你叫我什么?”李明玨的尾音微顫,他的手一把鉗住了她的手,死死地瞪著她,像是要透過她這層迷霧一般看不清的表皮,看清楚她的靈魂。 看在李瓊往日對自己不薄的份兒上,他的子嗣她也便只用陽謀對付了。 季凌霄一邊吸引著李明玨的注意力,一面對兩個弟弟道:“還不快寫給大師松綁?” 李嘉和李慶簡直怕死陳子都這個頑固的老頭子了,哪里能不應,立刻麻溜兒地將慧心大師從麻袋里掏了出來,只是大師那張令無數娘子害了相思的臉不知道是因為刮在了石子兒上,還是因為太過細嫩被粗糙的麻袋磨的,竟然磨禿嚕了皮,皮開rou綻了。 李嘉和李慶呆若木雞,嚇傻了眼。 完蛋了,這下子可惹禍了。 季凌霄輕輕嘆息一聲,簡直為這兩個惹禍精頭疼死,再看他們兩個那副廢物點心模樣就更加鬧心了。 要是你們兩個是我的兒子,我早就將你們兩個揍得滿地打滾了。 李明玨捏住季凌霄的手,轉頭道:“你們兩個先走吧,這里我來處理?!?/br> “信安郡王……” “……你可真是個好人!” 兩人感動的淚眼汪汪的,腳下的動作卻一點都不慢,不一會兒就跑的沒了蹤影。 被拋下的季凌霄在心里大罵這兩個小白眼兒狼,她費盡心思為他們兩個打掩護,他們居然將她給拋棄了? 這個時候就能夠看出李明玨這個人真正的為人了,他趕跑了李嘉和李慶后,并沒有第一時間去查看慧心的傷勢,而是略微用力拽著季凌霄的手伸到自己的鼻端。 他輕輕嗅了嗅,從指尖兒聞到手腕內側,卻沒有聞到一絲熟悉的味道。 也對,季凌霄還好端端的在宮里當她的淑妃娘娘,怎么可能又出現在這里…… 李明玨垂下眼,心臟像是被泡在了水盆中,說不清究竟是松了以空氣的虛無,還是失望的酸脹。 再見有什么意義呢? 原本他都已經收拾收拾準備做皇帝的人了,結果一睜眼,居然回到了李瓊還活著,甚至女帝還活著的時候。 再見面,一定會殺了季凌霄的。 李明玨在心里告誡自己。 “蟲娘你這是在做什么?” 李神愛那張浮艷的臉突然湊近,李明玨下意識地往后一仰,躲過了李神愛的臉,卻沒有躲過李神愛的手,她居然借勢在他的下巴上抹了一下。 真是跟季凌霄一樣的無恥! 李明玨板著一張臉,正義凜然地斥責:“放肆?!?/br> 李神愛笑嘻嘻的就像是街面上的混混,她將摸過他的手放到唇邊碰了碰。 李明玨猛地一抖,一把松開了她的手,自己退了兩步。 李神愛笑容更大了,她瞧了他眼角一眼,便攤著手,無辜道:“我可什么都沒做,還是你硬要拉著我的手的?!?/br> 怪只怪你跟季凌霄實在太像了,奇怪了,之前也沒這么覺得啊。 李明玨重新變得冷肅起來,寒聲道:“你為何喚我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