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我打算去西市看看?!笔掑等鐚嵒氐?,京師的商業大多集中在東西二市集,東市那邊的大半產業都送給了京師原本的豪族劉家,所以她決定先看西市的大頭。 “正好,我也要到西市買些東西,不如便與蕭表妹一道吧!”趙信立刻順桿子往上爬。 蕭宓一眼看穿這個拙劣的借口,倒也沒反對,她初來京師誰也不認得她的車駕,只當多些護衛力量了。再說,若有店鋪的人心有不軌或發生別的什么事,以后還可能需要借趙家的勢。 京師倒不愧是一國首都,趙霍率軍進京時,守城將領自動開了城門投降,未受到戰亂損傷,其繁華程度是太原、河東、長平這些地方遠不能比的。光這西市,就有河東兩市的四五倍大了。 蕭家在西市,有首飾鋪子,酒樓,客棧,商行加起來共十三家店鋪,在這寸土寸金的京城,光是占地寬闊的店面就價值不菲了,更何況這些鋪子都經營有方,每年能給蕭家提供不少收入。 蕭宓對無關緊要的事情看過就忘,對自家的產業倒是記得一清二楚,看了兩家首飾鋪子一家商行,見生意都還不錯,倒也沒表明身份,繼續順著街道看下一家。 緊鄰著街面的,是一家名為“五味八珍”的酒樓,蕭宓記得去年看賬本,其進項在京師的幾十家商鋪莊子作坊中名列前茅??慈疹^也快到中午了,倒正好進去吃個飯。 兩人帶著侍從一同上樓找了個包廂坐下,卻沒注意到,他們上樓時,一個二十三四歲的華服男子瞄著蕭宓的背影,眼中升起了垂涎之意。雖然戴著帷帽看不見相貌,單看那身段,行走間的儀態風姿,憑他的經驗判斷也是個上等的美人哪! 一坐下來,趙信就殷勤地給蕭宓介紹道: “這五味八珍樓,乃是京師一絕,其中許多菜品都十分美味,我聽說很多大家娘子都會叫人來外帶菜品點心到家中享用,可見也是很合女兒家口味的。蕭表妹看上什么菜盡管點,多嘗一嘗,看哪些合口味,以后好叫人來買!” 趙信可不知道這產業和蕭家的關系,只當蕭宓是在隨意逛街,先前去首飾鋪子,他要把她看過的首飾買給她,被她拒絕了,心想,這頓飯可一定要抓住機會。很顯然,此時他已經完全把要少說話裝深沉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對于吃飯這件事,蕭宓從來沒有跟男士搶買單的習慣,是以也沒反對,隨便點了幾道菜。 點完菜,蕭宓就把帷帽拿下來了,為此進來送餐前點心的店小二直接把趙信的茶杯撞到了地上。 趙信見那小二看著蕭宓的臉,魂不守舍的樣子,頓時沉下臉:“粗手粗腳,還不下去,換女侍來!” 他家蕭表妹,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看的么! 五味八珍樓這樣的高級酒樓,偶爾也會有家教不那么嚴的人家帶著女眷來光顧,是以也是準備了少許女侍應的,用女侍應,會額外收費,但來這里吃飯的,也沒幾個會計較這點錢。 “小事一樁,七表哥就不要責怪他了?!笔掑递p聲勸說道,這可是自家員工。 小二誠惶誠恐地退出去了,過了一會,來上菜的果然換成女侍應了。 然而,上完菜,那女侍應卻說了一句讓蕭宓完全沒想到的話。 “菜已經上齊了,請二位慢用!這頓飯的單已經免了,我們少東家說,他請這位娘子享用!” 真是膽大包天,當著他的面就向他家蕭表妹獻殷勤!趙信心里氣哼哼的,暗想等他查出這五味八珍樓的少東家是誰,定要套個麻袋將他揍成豬頭。 他沒想到的是,蕭宓此時竟好脾氣地笑著問:“還不知你們少東家是哪位呢?” 女侍應見蕭宓似乎感興趣,心中有些鄙夷,恐怕是哪里來的暴發戶吧,真是眼皮子淺,一頓飯就心甘情愿地貼上來了,以后又是一個被少東家玩弄拋棄的了……不過也難說,畢竟比以往那些相貌好太多了,說不定是收回去做小呢。 “我們少東家,是當今吏部左侍郎家嫡出的二郎君,人稱劉二郎君!”女侍應得意地道。 呵,劉家!打發了侍應出去,蕭宓頓時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她原本還納悶,誰能在她面前自稱五味八珍樓的少東家,還猜測是不是八珍樓掌柜想篡權,卻沒想到是劉家。 按照她前世的記憶,劉家在前朝時勢力確實不小,大周建立后,被趙家慢慢把身居要位的劉家人替換到了閑職上,排擠出了權力圈子。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會選擇將京師這些被王子安的人掌控的產業免費租給劉家來經營五年。 可她沒有想到,在趙家已經奪取京師,而她一開始就以親戚的名義投靠了周國公府的前提下,劉家竟然還敢額外侵吞她蕭家在京師的產業。 具體的計劃蕭忠等人呈給她后,她是看過四五遍反復推敲的,以她的記憶力來說,她覺得重要的東西,雖然不能過目不忘,但看三次以上,卻是絕不會忘記和混淆的。所以,她很清楚,這家五味八珍樓絕不在免費租給劉家的范圍內。 “蕭表妹,怎么了?”趙信見她變了臉色,連忙關心地問道。 “七表哥你說巧不巧,有人拿我蕭家的產業,在我面前自稱少東家呢!”蕭宓有些嘲諷地道。 如果不是提前來了京師,又臨時起意進了這酒樓吃飯,恐怕要等到今年的出息落進劉家手里她才能發現不對勁。別院的人,幾個老仆婢女,對蕭家的產業了解不多,恐怕也不清楚此事始末,她到了這么幾天,竟也沒人將劉家的惡行為告訴她。 第62章 紛爭 趙信愣了會,這才理解到蕭宓話中的意思。 “這五味八珍樓是蕭表妹家的?” “嗯,今年因戰火四起疏于掌控,卻不知何時姓都改了?!笔掑殿D了頓,又道,“也不知還有多少產業跟著改了姓呢!” 劉家能霸占一家五味八珍樓,沒道理會放過其他產業,只是看時間長短,來得及對多少產業下手了。想到這里,蕭宓也沒心情吃飯了,她得立刻讓人從文城來調查清楚此事。 她如今所有的人手基本都調集到文城去了,當初來京師負責處理產業的人也在文城。只有他,對京師各產業的具體情況是最清楚的,她若貿然動作,反而打草驚蛇,到時候就算告到御前,劉家人把這一年的出息提前拿走,再狡辯一番,蕭家說不定還無可奈何。 蕭家的后臺是如今的皇家,她不知劉家為何在趙家都得了皇位后還如此囂張,雖說她對前世劉家的結局是知道的,但如今比前世有變化的事情太多了,在沒摸清對方的底牌之前,她不能輕舉妄動。 哪知凡事計劃趕不上變化,事情很快便如脫韁的野馬般發展了。 蕭宓的憤慨,趙信感同身受,頓時附和道:“真是些無法無天的東西!蕭表妹你別怕,我定會為你討回公道,叫他們乖乖交出霸占的產業,還要給蕭家賠禮道歉!” 今天他可算是找到機會在蕭表妹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了,趙信暗下決心,一定要幫蕭宓完美解決此事。 見趙信摩拳擦掌的樣子,蕭宓心情稍微好些了,調笑道:“我才不怕,他們劉家有吏部侍郎,卻不知我表哥還是鄭王呢!” 劉家當然不僅僅只有一個侍郎,姻親門生故吏守望相助,一個豪強勢力往往是盤根錯節的。 蕭宓笑得桃花眼彎彎,似醉非醉的眼波里帶著些戲謔,有種別樣的媚意。 趙信只看了一眼便架不住心跳如擂鼓,紅著耳根移開了視線:“我總是為你撐腰的,以后有別的事也來找我就是了!” “有七表哥這話,讓人安心多了?!笔掑迪冉o他戴了個高帽子,然后又道,“只是此時大周初立,正是人心浮動之時,趙家初到京師,犯不著為了蕭家的區區小事得罪前朝權臣。我不想給七表哥惹麻煩,所以,還是蕭家自行解決吧!” 給人添麻煩總是不討喜的,但蕭宓這話說得進退有度,善解人意,叫人生不出一絲反感來。當然,趙信根本不像蕭宓心里這么多彎彎繞繞,只覺得難得有機會獻殷勤,他不能輕易放過。 “蕭表妹放心,此事于我就是舉手之勞,你只管交給我便是!” “那我先讓蕭家人調查清楚,然后上門去交涉,要解決不了,再抬七表哥的名聲便是!”蕭宓見趙信還要反對,只得假裝抱怨道,“要都被七表哥揮揮手就解決了,我哪里有機會鍛煉蕭家手下人的能力呀!” 如此才算說服了趙信暫時不插手。 “今天走累了,先喝點湯!”趙信關切地道,說著就親自去拿湯勺給蕭宓盛了一碗湯,他不慣做這樣精細的事,還灑了好些在桌上。 蕭宓想著趙信陪她走了半天,雖然發現了些倒胃口的事,也不好叫他跟著自己餓肚子,正打算順著趙信的意思喝幾口湯,卻發現桌上的湯汁邊緣有些不對勁。 “先別吃!”蕭宓突然嚴肅了神色道,然后解開手上的扁平狀空心銀鐲搭扣,從中拿出一根細長的銀針探在湯里。 看著銀針的顏色慢慢藍,蕭宓聞了聞湯的氣味,沉著臉罵道:“人渣敗類!” 這銀針還是以前她在河東時為防備王子安或裴家派人來給她們一家的飲食中下毒,特意制的,能檢驗出當今世上近百種有害藥物。如今根據銀針的顏色和湯的色澤氣味判斷,這湯里竟然有迷藥。 這叫蕭宓怎能不氣,此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在蕭家數十年經營出良好名聲的店里,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 “蕭表妹,可是驗出了什么?”趙信見蕭宓的反應,也發覺了不對勁。 “迷藥?!?/br> “畜生!老子宰了他!” 趙信頓時領會出了這其中的意味,若他們毫無所覺地吃了這頓飯菜,恐怕蕭表妹就遭了那所謂少東家劉二郎君的毒手。他暴怒而起,甚至沒注意到在蕭宓面前爆了粗口。 “七表哥!”蕭宓趕緊叫住了他。 她雖然生氣,理智還是在線的,無憑無據打上門去,說不定還會被反咬一口,說他們自己在湯里放了迷藥,要訛詐店家,此時在對方地盤上,他們要在府衙的人來之前消滅證據太容易了。 趙信雖說是皇家人,如今大周初立,正是需要拉攏人心的時候,他若憑著所謂“臆測”就去收拾一個勢力深厚的官家子弟,也是討不了什么好的。 蕭宓與他分析了這番道理,又道:“對付這種人哪里值得搭上自己。況且今日我們人少,動起手來說不定要吃虧?!?/br> 趙信一心帶兵,對如今朝堂上錯綜復雜的勢力確實不了解,這些事都是他阿兄在打理。覺得蕭宓分析得確實有理,而且今日帶著蕭宓,與人動手若不小心讓她受傷就不好了,是以暫時忍下了這口氣。 誰知剛下了樓梯走到大堂,便被先前那盯著蕭宓背影的年輕男子堵了個正著。 “美人兒,這么快就用完飯了呀?可是急著下來找哥哥我?”劉二郎輕佻地道。 他先就看著蕭宓的背影覺得是個大美人,派那店小二借著送餐前點心的名義進去看了,那沒見過世面的東西,竟然看了那娘子的相貌后激動得連話也說不清楚了。鄙視歸鄙視,他也由小二的反應推測得出結論,那娘子果然不是凡品。 于是他立刻派了女侍應進去,想著下了藥,待會去包廂就可以一睹美人真容再盡情享用,哪知蕭宓等人這么快就出來了。 劉二郎那骯臟的眼神黏在蕭宓身上,趙信簡直恨不得把他眼睛挖下來,立刻擋在了蕭宓身前,擺出了保護者的姿態。 “滾開!”趙信沉著臉道,他本就憋著氣,此時眼中凜冽的殺意叫劉二郎不自覺打了個寒戰,趙信在戰場上殺敵成千上萬所累積出來的氣勢,可并非劉二郎這樣一輩子沒見過刀光劍影的紈绔子弟能經受得起的。 短暫的退卻之后,劉二郎想著美人在側,大堂里還那么多人看著,他可不能怯了場鬧笑話,而且他又不是孤身一人,身邊打手多著呢,頓時氣勢又足了起來。 “呵!哪里來的毛頭小子,竟敢對本郎君如此無禮!識趣的,老老實實待著,不要打擾本郎君與美人說話,不然,有你好看的!”劉二郎擺出了一副傲慢的態度。 趙家進京的時間還很短,行事又一向低調,幾位皇子就算進城出城也沒什么大排場,再加上劉二郎如今還是白身,所以根本不認得大多數時間都在城外軍營整兵的鄭王趙信。 他在京師混了這么多年,當然也會看碟下菜,但他打量了一番覺得趙信雖然衣著華貴,可能帶著女眷來外頭吃飯的,身份又能高到哪里去,是以完全肆無忌憚。 你說京師里頭,一個帽子砸下來砸到個五品官,應該謹慎行事?他劉家可是在趙氏一進京就投誠了,他meimei也一早就送到了當時的大將軍如今的天子趙霍身邊,現如今誰不說起,宮中最得寵的就是劉夫人。他家外有侍郎,內有寵妃,對付個把小民小官,誰又敢吭聲? “我看你是聽不懂人話,我數三聲,再不讓開就別怪我不客氣!”趙信冷聲下了最后通牒。 以他慣常對這種紈绔的了解,他們是經不住這種挑釁的。因為蕭宓說了要注意影響,他雖然暫時不殺這渣滓只是想暴打一頓,也至少不能先動手。 “哈哈,竟然要對本郎君不客氣!”劉二郎頓時輕蔑地大笑起來,“我倒要看看,誰能對誰不客氣!”說著,眼中閃過狠厲,“來人,好好教教這小子規矩!” 店里的幾個打手與劉二郎帶著的狗腿子共十來人,頓時一涌而上向趙信撲來。 趙信轉頭吩咐安平和蕭宓身邊的丫鬟把蕭宓帶到樓上去,好生保護,然后一腳踢飛了一個撲上來的家丁。 他從小力大無窮,又一直在練拳腳功夫,就算是在戰場上拼死搏殺時面對敵軍的精兵悍將也可以一擋十,更何況這種太平雞犬。不消片刻,就把所有人撂翻在地,橫七豎八地躺著痛叫呼號。 劉二郎見狀,嚇得腿腳發顫,趕緊朝門口的兩個打手喊道:“快去叫巡衛來!” 他的身份,那些巡衛誰人不知,就是京兆尹李嘯也得讓他三分,等他搬來了救兵,定要將這小子投入大牢往死里整。 眼見趙信步步逼近,劉二郎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我是吏部……吏部劉侍郎家的二郎君!你不能……不能亂來!” “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女子,還圖謀不軌在菜里下藥,我倒要好好領教領教劉侍郎府上的家教!”說著,他一腳踢在了劉二郎臉上,頓時將人踢倒在地,還吐出了一口帶血的牙齒。 劉二郎哇哇痛叫,趙信又往他肚子上給了一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叫你對我表妹出言不遜!” 他刻意控制了力道,倒不會把人打死,卻是叫人痛不欲生,沒挨幾下那劉二郎便滿地打滾,痛哭求饒。 正在此時,剛才那打手把救兵搬來了,一隊二三十人的京兆巡衛拿著刀劍飛奔著闖了進來。 “救命??!救命!”劉二郎見來了幫手,立刻大聲呼救。 “鬧市尋釁,傷及貴人,當徒刑十年!來人,拿下!” 巡衛領頭大聲喝道,威儀堂堂。 第63章 懲處 “傷及貴人徒刑十年?”趙信冷笑了一聲,又踢了劉二郎一腳,質問道:“你們京兆府巡衛平日里就是這般公正執法的?他下藥害人在先,又當眾使人圍攻于我,你卻要逮捕我這個受害者?” “廢話少說!趕快束手就擒,否則罪加一等!”巡衛統領毫不示弱地道。 “看來是要把你們都打趴下了,才會認真聽我說話??!”趙信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一如往日般朝氣蓬勃,自信滿滿,“來,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