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節
是有古怪,很刻意的想接近二人,但見二人不理睬,又很干脆的退后了。 日頭漸高,兩人看到前面路邊有個茶鋪,鋪子里還供饅頭,往來商旅常在此歇腳。他兩個也在此停住,栓了馬,在一張空桌坐了,要了壺茶。這種鄉野小店也沒什么可選,只那么一種粗茶,往來之人不過是喝著解渴,用以送饅頭。 葉七沒要饅頭,從馬背上的竹筐內取出一只包裹仔細的布皮兒,里面是幾樣金陵城的好糕點。 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坐著個衣著講究的男子,自從桃朔白與葉七到這里,這人便看著他們。此時見兩人落座,更是笑著與兩人說話:“我是山東人,姓黃,在戶部任提堂,先前有事去了趟外地公干,正要返京。二位可是去京城,若是同路而行,倒不至于孤獨寂寞了?!?/br> 這一幕似曾相識。 桃朔白與葉七交換了神色,對那黃某點頭:“正是去京城?!?/br> 黃某聞言笑容更盛:“正可同行?!?/br> 喝完茶,三人便離開鋪子繼續趕路,那黃某同樣是騎馬。 傍晚時分,到達旅店,正看見知秋一葉和寧采臣在店外,但那兩人看到他們并未上前,彼此好似不認識一樣。這也是桃朔白事先傳訊給知秋一葉,他總覺得遇上的張某、黃某都有古怪,打算探一探虛實,所以暫且不與寧采臣兩人相識。 剛一大堂,黃某就朝一個姿容秀美的少年行去,嘴里還笑問道:“你怎么到了這里?回京嗎?” “正是?!鄙倌晷χc頭,又朝桃朔白葉七兩人看來,眼中盡是疑問。 黃某拉著少年向桃朔白介紹:“這是史郎,我的中表弟,是個文人,若是二位公子喜歡談論詩詞歌賦,有史郎作陪定然錯不了?!闭f著就招呼店家上一桌好酒菜,且酒席的銀子他自己搶先付了,并說道:“咱們相識一場,我仰慕二位公子風采,今天容我先做個東道,咱們就在這小店里暢飲一番?!?/br> 若是尋常人遇到這種事,便是心覺不妥,卻也會盛情難卻,不論心下怎樣猜疑對方無事獻殷勤非jian即盜,面上卻是不好大刺刺的撕破臉的。 桃朔白與葉七雖不至于如此,但已決定探一探究竟,又何必揭穿。 “多謝?!碧宜钒讻]推辭,與葉七一并入席。 知秋一葉和寧采臣落在大堂的角落里,兩人面前是幾個饅頭,一盤子青菜。寧采臣是沒錢的,知秋一葉雖然有錢,可他也不富裕,一文錢也得精打細算,現在卻要白養著寧采臣,點盤子青菜已經算不錯啦。 “大魚大rou,好酒好飯?!敝镆蝗~看到桃朔白那邊一桌子酒飯,饞的心里口里酸溜溜的。 寧采臣早就奇怪了,趁機問道:“桃……” “噓!”知秋一葉立刻打斷他的話,壓低聲音道:“前輩交代了,不要說?!?/br> 此時那桌上,黃某殷勤斟酒,熱情勸菜,而史郎少年則是提起詩詞談論起來。這史郎模樣生得好,難得談吐雅致,胸中頗有文墨,桃朔白間或應酬兩句,這史郎便是一喜,笑容更盛,眼波流轉間透露幾分媚意。 葉七將史郎行至落于眼中,眼底一寒,猛然間氣勢迫人。 桃朔白忙從桌下握住他的手,又朝他看一眼,拿起酒杯與他輕碰:“阿葉,與我喝一杯?!?/br> 葉七緩緩收斂了氣息,默默與他對飲了一杯酒。 黃某與史郎隱晦的對視一眼,忙又熱情勸酒,卻已在心里認定桃朔白喜好男色,這二人關系不純。當世男風盛行,兩個男子彼此相好,或是達官顯貴豢養男寵孌童皆不在少數,時人聽聞并不以為意,更甚者也是一樁風流雅事。 史郎突然提議:“這么干喝酒沒什么趣味,倒不如行酒令,誰若錯了令,就罰酒。如何?” 黃某連連擺手:“表弟啊,你這是擺明要坑我,我哪里說得上你的那些文雅詩詞?!?/br> 史郎不依:“左不過是罰杯酒,表哥你怕什么?!?/br> 這二人來往兩句,便將主意定下。 史郎自薦做了令主,點到桃朔白時,這令就十分簡單,點到葉七和黃某則是有心為難。黃某喝得大醉,葉七心下很不耐煩,但是桃朔白攥著他的手,一根手指在其掌心輕輕的撥動,就好似撥在葉七的心上,以至于他哪有什么心思去對酒令,幾碗酒水下去,真應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 散席后,史郎和黃某商量著要賭錢做耍,讓店老板開了間客房。 史郎邀請桃朔白:“桃公子,長夜漫漫,一起耍??珊??” “阿葉想不想玩?”桃朔白故意去問葉七。 葉七一直沒說過話,又喝了那么酒,頭發遮擋了大半面容,旁人瞧不出臉色。史郎說道:“這位公子想必是喝醉了吧?讓他先去隔壁客房睡吧,咱們戲耍起來鬧騰的很,別吵著他?!?/br> 葉七掃了史郎一眼,史郎覺得似被毒蛇咬了一口,身子都僵了。一直以來史郎都刻意忽視了葉七手中的那把劍,但這時候卻生出一股危機感,以至于臉色一白,一時間沒了言語。 “表弟?”黃某看似醉的不輕,實則酒量不淺,何況他喝的那壇子酒,里面摻了不少水,如今這醉酒的姿態不過是做出來迷惑人的。 桃朔白略帶惋惜的說道:“抱歉,阿葉喝醉了,只怕不大舒服,我得照顧他,不能奉陪了?!?/br> 黃某忙說道:“何須公子親自照料,找店家就行?!?/br> 桃朔白能感覺到葉七將自己的手抓的很緊,他也不希望因一件小事真惹得葉七生惱,便再度拒絕:“不必,二位另邀人做耍吧?!?/br> 說完便叫店家另開了一間房,在黃某與史郎的注視下,將房門關上。 阻隔了外人視線,葉七也不做戲了,松開桃朔白,渾身殺意彌漫:“那兩人居心叵測,當殺!” “我知道他們不懷好意,只是想知道,他們所為是否我猜測一致。阿葉,你不想知道?”桃朔白笑著問。 葉七聽他依舊稱呼自己“阿葉”,眉峰微動,張口坦言:“我本名是七夜?!?/br> 實際上,兩個名字相較而言,倒是葉七更像個名字。 桃朔白并沒有就此詢問七夜來歷,眼下環境不合適。 安靜中,忽然聽到隔壁房中傳來戲耍聲,幾個聲音時高時低的喊著“大”“小”,聲音極是亢奮,其中自是有黃某和史郎。 桃朔白又將七夜的手握住,示意他噤聲,在身上貼了障息符,又隱去身形,悄無聲息的潛入隔壁房中。 只見房中的方桌前圍著好幾個人,除了黃某和史郎,另有三人,其中一個竟然是知秋一葉。知秋一葉玩了幾把,次次都輸,頓時惱火,不肯玩了。黃某史郎也不去挽留,任由知秋一葉離去。 剩下的二人倒是好運氣,雖然有輸有贏,但都是贏的多輸得少,最后每人贏了一百多兩銀子,而黃某和史郎的銀子卻輸光了。四人還不肯罷手,又商量著要賭黃某的馬。 正在這時,房門突然嘭嘭嘭的被砸響,聽動靜,竟是有一群人來了。 屋內幾人都沒動,臉色俱是變色,畢竟聚眾賭博乃是違法之事。 “這,這一定是抓賭的來啦!”史郎說著害怕的聲音發抖。 屋內人想逃,卻無路可逃,房門被砸開,幾個人氣勢洶洶的進來,果然說來抓賭,當即就將四人鎖拿,桌上一應賭具錢財都被卷走。 半個時辰后,那一行人唯有史郎回到旅店中,看上去惶惶不安,徑直去敲桃朔白的房門:“桃公子,桃公子請開開門,請救我一命?!?/br> 桃朔白已和七夜回到房里。 七夜雖不耐,卻只能依著前面繼續裝醉,躺在床鋪上睡著。 桃朔白則去將門打開,門外的史郎衣衫凌亂,面色驚惶,猶帶淚痕。史郎只是個十五六的少年,又生得好,眼下這副光景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惻隱。 “桃公子救我!”史郎朝前一撲。 第170章 聊齋:念秧2 桃朔白微不可察的側身,史郎撲了個空,一下子摔在地上。 史郎痛的心里大罵,臉上卻沒表露分毫,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一面揉著胳膊一面望向桃朔白。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看出來,眼前這人對自己沒興趣,因為對方的眼睛里沒有迷戀喜愛,連一點點驚艷都不曾流露。之所以依舊堅持這個計劃,不過是因著此人鐘愛男色,否則能對同行的另一人那般細心體貼? 天下沒有不偷腥的貓兒,男人最是貪鮮,哪怕他平日里再如何潔身自好,rou都送到嘴邊上了,難道還不吃? 史郎做這一行也有幾年,就沒見過不吃rou的男人! 想著,史郎的眼淚掉了下來:“桃公子,衙差抓了我表哥,要我拿錢去贖,可我的銀子都被衙差收走了,實在身無分文。懇請桃公子可憐,救我和表哥,等回到京城定然厚報?!闭f著伸手揭開衣裳,臉上透出一點羞怯:“從第一眼初見,我便仰慕公子品貌為人,愿意與公子相好?!?/br> 突然史郎一聲悶哼,身子栽倒在地,原來是七夜實在看不下去,將人打昏了。 “天下竟有這種人!”七夜對史郎之舉鄙夷不屑,心中更盤旋著一股惱怒,總似吐不出來。 桃朔白也有些意外,雖說先前史郎便舉止曖昧,但他以為那些人是為錢財,哪知竟能因此獻身,著實令他詫異非常。 “好了,不必為這種生氣??催@伙人的行事,應該就是先前知秋口中所說的’念秧‘,他們總是成伙兒出現,計劃周密,一計不成還有一計,只要是能得錢財,什么都能付出。若是尋常商旅,便是躲過了一劫,卻還有第二個、第三個陷阱等著,實在令人防不勝防。相較而言,寧采臣先前所遇到的并不算厲害,可若他沒心軟的贖取女子,那些人定然不會罷休,直到他將銀子都掏出來為止?!?/br> 七夜越發皺眉,簡直對凡人這些舉動匪夷所思。 七夜看向地上的史郎,厭惡之色難以掩飾:“如何處置他?” 桃朔白突然笑道:“再做一次賞金獵人如何?” 桃朔白將知秋一葉和寧采臣叫來,把念秧之事告知二人,別說寧采臣聽得臉色驟變,就連知秋一葉都險些栽在上面,心有余悸。四人商議一番,定下計策。 桃朔白這才將史郎喚醒,用了攝魂術。 桃朔白問了幾個問題,史郎乖順的一一回答,十分詳盡。這才得知,原來這出旅店并非他們的大本營,但旅店老板也從中的一份好處,對于這些念秧就視若無睹,也不提醒來往客人。依著他們的行事,若此時還未得手,再往前走一站就到了大本營,還會有一招手段。 “我倒想見識見識?!敝镆蝗~驚嘆道:“這些人的心思,嘖,真比妖魔鬼怪還要可怕?!?/br> “這些人也太可惡了,不知騙了多少人!”寧采臣哪怕善良心軟,可被人騙了都會不好受,他也心疼自己的那些銀子,那可是諸葛老前輩給他準備的,也是他今后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那些銀子還在,他早就到了京城,可能已經見到了傅青風…… 七夜說道:“這些人著實該死!” 于是桃朔白交代了幾句,使得史郎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史郎出了房間,眼中混沌盡去,果然如同桃朔白交代的一般,前去尋之前那伙人。 知秋一葉看的嘖嘖稱奇:“前輩,這是什么法術?” “一個小小伎倆?!碧宜钒撞⑽炊嘀v,這種攝魂術只能針對人類,知秋一葉是個術士,沒必要去學,否則真成凡人口中的妖道了。 知秋一葉見狀不好再問,只是心里還是癢癢的想知道。 先前抓賭的那伙兒人根本不是衙役,自然也不會將人抓到衙門,他們借口路途遠,在距離旅店不遠的一處林子里歇腳。被抓的兩個受騙者,心中惶惶不安,特別是這伙人故意說著縣令老爺要做政績,過堂極嚴,不管被告是否冤屈,肯定要過刑。兩人被唬的不輕,連忙討饒,因著銀子已經輸光了又被沒收,不得已將各自騎的驢子給了衙役,這才算得到通融被放了回來。 這伙人沒騙到桃朔白和七夜,始終不甘心,畢竟怎么看兩人都是大富大貴,身上錢財定然不少。 他們讓史郎這個美少年回去再做一番功夫,若是旁人,哭訴哀求不成,美男計也成了,畢竟吃了人嘴短么,占了便宜還想撒手不管? 誰知史郎是獨自一個回來的。 “人呢?人沒來,可借你銀子了?”黃某從中走出來問道。 史郎搖頭:“桃公子兩個因賭博被抓算不得什么大事,等到了前面到衙門里打點一番。這兩個人太滑頭,根本不肯輕易給出銀子,我看這里是行不通了,還是到咱們家再做主意?!?/br> 黃某與其他幾人商議一番,貪心作祟,都決心要再做一筆。 黃某不好回去,史郎也沒回去,他們都先一步趕到前頭做安排。 次日清早,旅店中的客人們都早早起來,收拾了東西上路。那兩個被騙的人回來后無意和旁人提起這話,到底是旁觀者清,幾句話說下來,兩人意識到上當了,可又如何?這會兒史郎黃某都不見了,又去哪兒找人。最后只能咬牙罵一通,怪自己倒霉。 這些過往商旅多少都聽過念秧的厲害,只是自己沒遇到時難免不以為意,便是謹慎,也很容易受騙。這等事官府也無可奈何,抓賊抓臟,商旅們流動性大,天南海北的,何況這些人多少都是享受了美色,又真的參與了賭博,也擔心官府知道了反鎖拿自己,因此多不報官。 桃朔白等人又走了一天,傍晚時到了一家店過夜。 店中的房間很小,又只一張床鋪,床也窄小,無法睡兩個人,店家就桃朔白與七夜安置在兩間內。盡管兩人可以不睡,但店家明顯是有預謀,兩人便將計就計,等著人聚齊了再說。 夜半時分,突然有人在敲門。 桃朔白起身將門開了,就見門外站著個姿容嬌媚的女子,這女子沖他一笑,閃身就進來了。這女子自言是店主人的兒媳,一雙眼睛含羞帶怯的朝他望。桃朔白卻不動,不言語。 這女子見狀,心中納罕,似猶豫了一番,突然跪倒在地上,哭道:“求公子搭救我。實不相瞞,我是被店主人派來誘惑你的。以往我誘惑別人,剛一進門那些客人便要同我親熱,公子卻持身清正,不為女色所惑,可見是正直人。我本是良家女子,并不愿意做這樣的事,懇請公子救我?!?/br> 桃朔白看得出女子所言俱是實情,倒對她略有好感:“你起來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