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節
卻聽賈敏的大丫鬟卷碧在外說道:“老爺,家里突然來了一個和尚和一個道士?!?/br> 一僧一道? 林如?;秀庇X得熟悉,看到黛玉驀地想起。記得黛玉三歲那年病重,家里來了個賴頭和尚,一個破足道人,要化黛玉出家,還說些瘋瘋癲癲的話,被他一氣之下趕了出去。 “去告訴福伯,給些齋飯打發走?!绷秩绾_@會兒沒有心思理會外事,畢竟賈敏的時間不多了。 賈敏卻突然死死皺起秀眉,本就消瘦蒼白的面色越發白了:“頭好痛,老爺,快把和尚趕出去,他念經吵的我頭痛?!?/br> 林如海疑惑,除了最初那聲佛號,他并未聽到別的聲響,但見賈敏這般難受,只能趕緊出去趕人。出了房門,院子里果然闖進來一僧一道,一個頭頂賴疤的和尚,一個頗著腿的道人,都是邋里邋遢的模樣。林如海注意到,那個賴頭和尚正雙手合十,垂目而立,嘴唇不住翕動,想到賈敏的話,便猜到這和尚是在念經。 林如海惱怒異常:“來人,將這兩個人抓起來!” 破足道人嘆道:“糊涂!糊涂!我們可是來幫忙的,里頭那個已經不是你的夫人了,莫要阻攔,留下她,必遭災禍?!?/br> “豈有此理!”林如海雖久經官場,到底科舉出仕,身上還留有讀書人的秉性,其中一點就是不信怪力亂神。特別是對方誣蔑賈敏,說些妄語,讓他想起三年前發生的事,簡直就是可惡至極! 這里到底是衙門,林如海惱極了,一聲令下,兵丁護院齊齊涌入,長槍架住和尚道士就要上鐵鎖鏈。卻見那和尚道士微微晃身,竟掙脫了鎖鏈,并朝屋子闖去。 桃朔白突然皺眉。 就在剛剛有股強烈的情緒傳遞而來,是憤怒、祈求,這種情緒先是傳遞到花草樹木之上,草木伏地了身子,搖擺中似在嗚咽,他對草木氣息極為敏感,自然感受到了。他甚至能聽到小姑娘的哭聲,帶著淡淡的靈氣波動,從內宅的某處一圈一圈的蕩漾開來,這才使得草木同悲。 他知道,聲音來自林家嫡女林黛玉,絳珠仙子的轉世。 桃朔白縱身一躍進了內宅,林家上下只看見一抹白影閃過,緊接著屋內便傳出陣陣慘叫。 林如海正將賈敏抱在懷里,摟著黛玉,極力阻止僧道傷害她們。但那和尚一直在念經,賈敏痛苦難當,福伯喊進來的人都被那道士戲耍的團團轉,林如海又痛又急。正以為遭逢絕境,誰知突然有個人出現,手中似拿著一根金光閃閃的柔軟長鞭,啪啪啪的就朝那僧道抽去。 “你、你是什么人?!”僧道兩個起先還未在意,可當鞭子抽到身上,頓時火燒火燎的痛,兩人臉色巨變。 這二人并非凡俗中的僧道,他們乃是修仙者,在凡俗中恍若神蹤無影的仙人,實則尚未結丹,只是警幻仙子底下兩個使喚罷了。桃朔白使用的是縛魂索,可懲治陰魂惡鬼,注入法力同樣可作用于修仙者的神魂。 僧道兩個眨眼間挨了幾十鞭,不僅神魂灼痛,更是有魂飛魄散的危險。 “走!”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身形一僵不動了,一道金光劈來,兩人身體立刻冰消溶解化作星星點點,轉瞬再無痕跡。 桃朔白收回縛魂索,略有可惜。 想不到這兩人修為不怎么樣,卻有這等保命的底牌,不察之下,就讓這兩人逃了。那兩人大傷元氣,若無靈丹妙藥幫扶,怕是幾十年都難將傷養好。對于修仙者而言,rou身的傷最好治,神魂卻嬌貴的很,一點創傷都可能帶來無窮后悔,那對僧道的處境可想而知。 這時林如海才看清,立在房中的白衣男子清雅卓然,似不染凡塵。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最先開口的卻是小小的黛玉。盡管之前她怕極了,但對于桃朔白,她莫名感覺親近,并不覺可怕。 桃朔白看向她,對于六歲的年紀而言,她身形太嬌小瘦弱了,小臉兒沒有巴掌大,一看就是帶病之身。然而不愧是絳珠轉世,有林如海和賈敏這樣的父母,容貌自不必說,氣韻卻是輕靈,性子教六歲的孩童而言也沉穩些。 “將這丸藥給尊夫人服用?!碧宜钒酌鲆涣pB神丹,那賴頭和尚看出賈敏靈魂有異,怕影響黛玉命數,這才試圖將賈敏魂魄驅走。賈敏剛剛重生,靈魂不穩,那些經文對她而言就是一把錘子在拼命捶打她的腦袋,實際上卻是在攻擊她的靈魂。養神丹對蘊養靈魂很有好處。 林如海略一遲疑,伸手接過,卻不敢立刻給賈敏服下:“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經歷了剛才的一幕,林如海心中駭然,畢竟那已不是凡人的手段。 “桃朔白?!碧宜钒酌靼姿哪睾屠Щ?,解釋道:“你放心,尊夫人依舊是本人,不過是鬼門關上轉了一圈,如今因禍得福,大難不死。那對僧道別有所圖,不愿尊夫人活著罷了。僧道之事,倒不必我多說,你只讓人往金陵一帶查訪查訪,必有所得?!?/br> “你說我夫人不會死?”林如海又驚又喜,又不可置信,但他去看賈敏,的確發現賈敏氣色雖差,但比之先前卻是明顯有起色。之前徐衍說只能拖一刻,一刻鐘早過了。 “死劫已過,但這病還需好好治?!碧宜钒子挚聪蝼煊?,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翡翠小瓶兒,遞給她:“這里面是花露,你每日睡前喝一口,別喝多了?!?/br> 黛玉接了,極懂事的施禮道謝,有些好奇的盯著瓶兒,若非顧忌禮儀,早打開看了。 “現在喝一口不礙事?!碧宜钒啄懿碌?,她本就先天體弱,又傷心哭泣多日,體虛神耗,小小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原著中在賈敏去世后,黛玉應該就病過一場。 黛玉看向林如海,征詢道:“爹爹?” 林如海思量過后,將手中養神丹喂給賈敏,并對黛玉點了頭。倒不是他信任突兀出現的人,而是對方深不可測,若真有歹心,也不必繞這么大的圈子。 賈敏吃了養神丹情緒平靜下來,漸漸犯困,最終睡熟了,原本蒼白的臉上微微透出一點薄紅。 黛玉打開翡翠瓶兒,淡雅悠然的清新香氣飄了出來,像是荷香。她遵照囑咐,飲了一小口,只覺入口清涼,瞬間一股暖意席卷全身,眼皮變得沉重,難以抑制的打了個哈兮,身子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玉兒!”林如海一驚。 桃朔白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接住,將翡翠瓶兒放在桌上,說道:“她沒事。她身體不好,精氣耗損嚴重,若不仔細調養醫治必會讓她的根基更差。這花露雖不能根治她的病,但對她的身體極有好處?!?/br> 花露乃是搜集來的荷花上的露水,帶有一些靈氣。 林如海整理了心緒,接過黛玉,對桃朔白言語十分尊敬:“桃公子,今日多謝相救,若不嫌棄,請在舍下小住,林某有事請教?!?/br> 桃朔白應了。 福伯立刻將一座獨立的小院子收拾出來,安置的妥妥當當,又撥了幾個伶俐的丫鬟服侍。桃朔白見那些丫鬟雖很懂規矩,卻抑制不住好奇,總悄悄朝他打量,開始思考是否要木叔等人出來幫忙。 另一邊,林如海安頓好黛玉,請來徐衍為妻女把脈。 徐衍年紀輕輕享譽盛名,猶擅婦科,說來是件奇怪事,畢竟現今世道男女有別,哪怕女子看醫,也會尋些年紀大閱歷豐富的老大夫,一是更放心,二來免得流言蜚語。徐衍自幼受家庭熏陶,喜歡醫學,各科皆有涉獵,偏生婦科最好。當年他未成名時無人找他看診,他便在外游歷,總有那些窮苦看不起病的,花了六七年慢慢積累了聲望,所以揚州有個醫館請他坐堂,他便暫時停留下來,如今也有一二年了。 自從賈敏病情惡化,徐衍便常駐林家,屈指一算足有兩月。 之前內宅那邊有動靜,徐衍毫不知情,他正捧著一本藥草集看得入迷。直至有人來請,他這才驚覺時間流逝,原以為賈敏已是咽氣,竟還要去診脈?意識到事情不對,他步履急促。 徐衍對自己的醫術有自信,何況賈敏的情況,但凡不是庸醫都診得出生機已盡,如何會…… 當親自察看過賈敏面色,又仔細診了脈,他說道:“尊夫人病雖仍重,但體內已有生機,先前我提過的藥,卻是可以用了?!?/br> 本來他針對賈敏的病況研究了一副藥方,但賈敏身體太虛,承受不住藥性,生機消失的又太快,根本養不起來。因此之前只能保守醫治,熬日子罷了。 林如海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落地:“多謝徐大夫。對了,還請徐大夫再看看小女?!?/br> 徐衍又為黛玉診脈,眉頭皺了起來。 “如何?”林如海心一提。 “我原以為令千金傷痛過度,必將毀身,如今看來倒比預料中好很多。她吃過什么?”徐衍把脈時覺得有絲異常,好似有藥物正在作用于黛玉的身體,又怕是錯覺,才有此一問。 相較而言,林如海自然是信任徐衍,見他問,便將桃朔白之事道出,當然,隱去了僧道之事。林如海知道徐衍對醫術的癡迷,想借著徐衍去探探那個神秘的桃公子。而今日僧道之事,到底牽扯到賈敏,他不欲惹來風言風語,已放出風聲說僧道是騙子,假借醫治為名,險些害了巡鹽御史夫人,如今緝捕榜文已張貼出去。如此來,哪怕某天真實內情傳出,外人也難相信。 徐衍果然對桃朔白生出濃厚興趣,當即便去拜訪。 “桃公子,徐大夫來拜訪?!?/br> 桃朔白朝外看時,就見一個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的男子進來,想來就是常駐林家的大夫徐衍。他看的分明,這徐衍看似溫和,但嘴角的笑只是表象,對方眼神平靜無波,如一汪黑漆漆的深潭,根本沒有半點笑意。 當徐衍看到門口站立的桃朔白,眼中一亮,染上一抹神采:“桃公子,在下徐衍?!?/br> 第130章 紅樓夢中夢窺人2 徐衍前來是與探討醫術,桃朔白雖略懂皮毛,但在徐衍面前談說倒有些班門弄斧了。重要的是,他與徐衍一照面便心下微動,因為方才徐衍晃神之間流露的眼神,像極了兩世的秦風。 上一世他與秦風相處的時間更長,足足一百余年,依舊陪伴著秦風在上海走完一生。 水云間的小世界里,秦風的起點高,從民國十八年開始,做出的事更多,竟真的對歷史進程產生影響。別的不說,單單縮短了抗戰時間就足以令人欣喜,戰爭提前結束,不知多少人幸免于難。 “桃公子,我們是否在哪里見過?”徐衍倒不是客套,的確是一見桃朔白便覺親近,仿佛似曾相識。 桃朔白自是明白緣故,卻不好張口道出,只佯作去屋內取書,實則是從玉鐲空間的竹屋里取了一本藥方錄。上兩世,閑暇時他與秦風一同翻過里頭的書,高深的難以明白,卻也一些是可以走流水線出產成藥,為此在秦風成立了一家制藥公司后,他還掛了個首席制藥師的身份掩人耳目。 他將書遞給徐衍:“這本書是我意外得來的,我對醫術只懂皮毛,在你手中定然更有益處?!?/br> 徐衍看見是本藥方書,起先尚未太重視,哪知隨手一翻,竟看到好些偏門藥方,聞所未聞。他頓時見獵心喜,再仔細去看,越發覺得精妙非常,口中不由得贊嘆:“這是何人所著?當真是一本好書!一看之下,如醍醐灌頂,先前百思不得其解之處,盡數開解,這藥方想法大膽,用藥精準,令人嘆服!” “這倒不知,我倒是還有幾本,想來著書人也是位醫者?!碧宜钒椎?。 徐衍心頭一熱,剛想再求書,又猛地頓住。兩人初次相見,對方肯將如此珍貴之物借予自己觀閱,已是大方至極,一本尚未吃透,何必貪心。 如此,便將心頭熱切壓下。 徐衍想來此番前來的目的,詢問起他給賈敏以及黛玉所服用的藥:“我的確對著藥十分好奇,同時也不僅如此,林夫人的病由我診治,知道曾服過什么藥,才好應對。我對小兒病癥不大擅長,這位林小姐先天便弱,又性情敏感亦多思善感,于病情十分不利?!?/br> 其實論起來,賈敏之病是由婦人病惡化而來,林黛玉的病并非只局限在小兒身上。但醫者才開始學醫都是廣泛涉獵,根基扎實后才逐漸有所偏重,徐衍是醫者中的佼佼者,他頭腦靈活,細心膽大,除了婦科,對疑難雜癥特別有興趣。 “林小姐吃的只是花露?!碧宜钒渍f著又取出一只翠玉小瓶兒,遞給他。 徐衍見他不提賈敏之藥,想來有所顧慮,便不再問,接過小瓶兒拔了塞子一聞,只覺得一股沁脾清香透入四肢百骸,頭清目明,心頭暢快,全身舒坦至極。 “這等花露,怪道對她有這般好處?!毙煅艿啦怀龌妒呛蚊胤ㄗ鲋?,但絕非尋常,牽涉到配方,倒是不好追問的。 若是以往的徐衍,得了藥方早埋頭鉆研,但此回卻有些戀戀不舍之意。又與桃朔白說了些許閑話,對其來歷仍舊毫無頭緒,猜著許是不熟的緣故,便不再攪擾,告辭離去。 徐衍回去后仔仔細細翻閱了藥方錄,借鑒應證,將原給賈敏準備的藥方又更改了一番。雖說改后的藥方有兩味藥材更加難尋,但效果卻更好,況林家家底不薄,林如海又是二品大員,這藥材于他而言倒不算特別難。 幾日后,賈敏的氣色已然好轉,病雖未愈,精神卻日漸強健,飯食也能進一些。黛玉每日晚間睡前都喝花露,睡眠香甜,小臉兒上白里透紅,笑的時候露出兩個小梨渦,別提多可愛。 林如海激動不已,心也徹底放了下來。 “福伯,桃公子住的可好?”林如海想起此事的功臣。 “老爺放心,我親自看著的,絕無人敢怠慢桃公子?!?/br> “我當親自去道謝?!绷秩绾7畔伦詈蠼娴僖尚?,再看桃朔白就是看世外高人,不說如何盲目迷信,但給予了極深的敬重和感激。 林如海剛出書房,迎面一個小廝跑來。 “啟稟老爺,京中榮國府的璉二爺到了?!?/br> “璉兒?”林如海想起來了,先前賈敏病重垂危,他曾給賈府去信,若是賈敏當真不好了,賈府能趕來憑吊,只是……他問道:“除了賈璉,賈府還有誰來了?” “除了璉二爺,還有一個常隨一個小廝,幾個仆婦?!?/br> 林如海眉頭皺起,隨之又松開。 按理,若是賈敏當真仙逝,應當是賈家同輩人過來,然想想賈家情況——大老爺賈赦繼承爵位時僅剩下個一等將軍,生性好色,總愛混在內宅與小老婆喝酒作樂,如何肯千里迢迢辛苦跋涉?二老爺賈政倒是人品端方,然其在工部當值,如何脫的身?除此外,賈家并無旁人可用,小一輩里,賈璉雖行二,卻是居長,詩書仕途上沒有功績,倒是擅長外務,現今跟他媳婦一個主內一個主外。雖說不好議論別家內事,但賈璉作為長房嫡孫,竟不在正事上下功夫,賈家也沒人管,由得他像個管事似的虛耗,將來這賈家還能指望誰? 都說賈家寶玉聰慧,到底年幼,等寶玉長起來,時間還長著呢。 “請進來?!绷秩绾V荒苌院笤偃ヒ娞宜钒?。 卻說賈璉生得風流俊俏,又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與他老子賈赦一樣貪色愛偷腥,境況卻是截然相反。賈赦原配已逝,現今邢夫人是填房,又無所出,為人吝嗇貪財,賈赦從不睜眼瞧她,邢夫人見了賈赦也如老鼠見了貓。賈璉娶的媳婦是嬸娘王夫人之內侄女,王熙鳳。兩個自小相熟,王熙鳳又生得明媚鮮艷,兩個人著實恩愛,只一樣,這王熙鳳性子要強,善妒,將賈璉死死拿捏在手心里,賈璉心里怕她。 賈璉讀書不成,捐了個同知,不過是瞧著好看,從來不往衙門里去。 這趟南下差事是賈母派下來的,雖辛苦,卻也是個好差。都說江南出美人,他此番前來自是要見識一番,天高皇帝遠,家里的母夜叉也管不著。再則,姑母亡故,老太太交代將黛玉接到京中去,林姑父自是要給些好處的。 誰知一到地方,賈璉發覺不對,林家上下一如既往,沒開靈堂沒布靈幔,下人們臉上還帶著笑。他問了一句,竟得知姑媽病情好轉,府里上下都得了賞錢。頓時滿心盤算落空,他失望不已,忙將臉上悲色收起,卻打定主意在江南逗留幾日。 “姑父?!辟Z璉面對林如海不敢大意,恭恭敬敬的見禮。 “璉兒一路辛苦?!绷秩绾O日f賈敏情況,與他同喜,又問候賈家近況,說的差不多了,又道:“你難得來一趟,去見見你姑媽,她甚是記掛老太太?!?/br> 如今交通不便,林如海又是朝中命官,無詔不能私下入京,因此賈敏也好多年不曾回過娘家。年節時,林家送去的禮總是加厚,順便通通消息,先時賈敏病重,還傷心不能再見賈母一面。 當卷碧通報說賈璉來了,賈敏一愣,心里的恨頓時翻涌而出,神色異常冰冷:“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