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進入城,桃朔白剛要掐算君實的位置,忽聽身后有人高喊:“別跑!站??!大家快抓住他,他可是殺了人的逃犯!” 原本熱鬧的街市,因這一喊,所有人都縮退兩邊,生恐被“殺了人的逃犯”所傷。然而桃朔白站著未動,顯得十分突兀,且擋住了那逃犯的去路。這人已是窮途末路,本性兇狠,見狀一邊大罵,一邊揚起手中大刀就朝他砍來。 “公子快閃開!”追在后面的官差大驚失色。 桃朔白朝那官差看了一下,微微疑惑,而后便在眾人驚嚇中抬手一擋,兩根如玉般的手指穩穩夾住刀刃,任憑那人再如何用力,既無法向下砍,也無法抽回刀。意識到遇上了江湖高手,這人面色一變,將刀一丟就要奪路而逃。 桃朔白快速將奪來的砍刀調轉,以刀背朝其后頸一拍,看不出使出了多少力氣,那人卻猛地朝前栽倒,已然昏了。 “高手!公子真乃高手??!”追上來的官差年紀在二十左右,一邊扶著帽子,一邊大口喘氣,又滿臉驚嘆感激的朝桃朔白夸贊。當然也沒忘了正事,立刻拿鎖鏈向前將擊昏的逃犯捆的結結實實。 若在以往,桃朔白即便是管了閑事,也會立刻走開,這會兒卻沒動,只因他看出了這官差的身份和身上的蹊蹺。 這座四方城是由四個結義將領創建的,可在推舉城主時,老二上官云和老四司馬逸都選了老三皇甫忠,這令老大歐陽飛鷹十分不滿。歐陽飛鷹喜好權勢,本以為自己居長,該自己做城主,哪知另外三人卻不將他放在眼里,為此不忿不甘之下,勾結江湖門派神月教篡位。歐陽飛鷹心狠手辣,又被權勢迷了眼,不僅要鏟除三個異姓兄弟,更要對他們的家人兒女斬草除根。 世間總是無巧不成書,老一輩的幾人或死或失蹤,小輩們也都各有際遇活了下來。 眼前這個官差綽號臭豆腐,本姓皇甫,乃是十五年的城主之子,亦是如今各方搜尋的少主。當年尚是嬰孩的皇甫仁和僥幸逃脫,被玉面諸葛沈耀撫養長大。沈耀沒有帶著少主遠逃,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就在四方城落腳,開了家豆腐鋪子賣豆腐為生,人稱邱老爹。 桃朔白之所以對其疑惑,乃是初一眼就看出臭豆腐此人福運深厚,也就是氣運強,足是常人的兩三倍。再一看,發現他的命數在改變,他本人身上已有點點龍氣匯集,這本該是他將來做了城主后才該有的變化。 掐指一算,臭豆腐并沒有重生,也未被穿越,只是得了大機緣! 臭豆腐突然于夢中窺視了天機,知曉了自身相關的一切事情。這就等于他開了天眼,看到了原本故事的后續發展。就好似他現今抓的這個人,上一世乃是順利逃脫,又殺了十幾人,最后得意忘形吃醉了酒才被抓,臭豆腐印象深刻,此次知曉了天機,埋伏在此人會經過的路旁,將人抓獲。 臭豆腐本要立刻將犯人帶回衙門,看到一旁的桃朔白,想起一事,連忙笑容滿面的說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今天多虧了你,要不然這兇徒逃了,又不知要造多少殺戮?!?/br> “我姓桃?!碧宜钒追懦錾褡R感應了一番,縣城中并無君實。 看著眼前的臭豆腐,想到此人福運深厚,便打算借來一用。也許在此人身邊待兩天,君實就會自己撞上門來,有時人的氣運濃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他和君實歷經幾世,冥冥中已有感應,君實定在此方世界,只怕亦是劇情相關人物。 “原來是桃公子!險些忘了說,為抓到這惡徒,縣令大人張了榜文懸賞呢,抓了活的,能領三百兩銀子的賞金!另有城中富戶劉家老爺額外添的二百兩,足足五百兩!”不用人問,臭豆腐愛說話的性子就將事情始末講了:“劉老爺年過五十,好不容易得了個獨苗苗,今年才八歲,卻被這惡人所傷,險些沒救回來。這還是幸運的呢,其他五人都死了,弄得縣城里人心惶惶,縣令大人著急上火,這才張榜捉兇?!?/br> “我不過是順手之舉,倒是你辛苦了。這筆賞金你我一人一半?!碧宜钒缀龆肫鹚膬ξ锎镞€有兩箱子黃金。 上個小世界從白上國皇宮中得來的黃金,本是要給雨化田,但雨化田手頭已有九成,又未報給皇帝,全都留作西廠使費,支配起來十分充裕。雨化田不要,他便拿黃金在大藤峽買山建房,等到雨化田大事做完,新帝羽翼已豐,便將權利上繳,辭官歸隱了。新帝與朝臣們未必不想懲治雨化田及西廠,可雨化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況人已走,蹤跡難尋,而手握西廠利器的已是皇帝自己,皇帝舍得丟棄?經過二三十年發展變化,西廠整合了東廠及錦衣衛,下面分系健全完整,互相監督,職能完善,遠非從前可比?;实勰呐聻榱俗陨戆参R约盎蕶?,也會握緊了西廠。 兩箱子黃金足有四千兩,哪怕他再如何享受,也是足夠了。 “那怎么好意思?”臭豆腐抓著頭發一笑:“都是你的功勞,我哪好白占便宜,不如你請我喝酒,我們交個朋友?!?/br> 臭豆腐此人心地善良,雖然嘴里有些啰嗦,卻熱心,愛交朋友,十分講義氣。他的人,就如他的名,仁和! “好?!碧宜钒椎男木w略有點兒微妙,好似在人間走了幾回,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要和他交朋友。他言語不多,喜靜,遇到一個截然相反之人,著實有幾分趣味。 臭豆腐見他如此爽快,也未小看自己,不禁越發高興,覺得此人著實不錯。因有差事在身,不好繼續交談,便與他約定道:“此事說定了,明日在福滿門相見。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來了這四方城正好嘗嘗本地的菜肴,福滿門里有好幾樣招牌菜,絕對讓你吃了不后悔?!?/br> 桃朔白點頭應下。 “那一言為定,桃公子別忘了?!背舳垢贿呑咭贿叢煌仡^再三叮囑,著實有些啰嗦,卻不讓人討厭。 桃朔白剛要動念頭喚出木叔幾個,又一頓。他想起上個小世界自身的變化,或者說,自從在人間行走,他就變了,因太細微,一直不曾察覺。許是、眼中有了人氣兒吧。 此回倒不如不用木叔幾個打點,獨自一人試試人間生活,豈不別有一番趣味。 想罷,他就去尋客棧。 次日,他找到臭豆腐所說的福滿門酒樓,門前掛著一排紅燈籠,里面干凈整潔。這客棧只有一層,大堂十分寬敞,擺著十來副桌椅,已有客人在用飯。出于習慣,他想找個安靜或者靠窗的位置,環視了一圈兒,見角落里有用屏風隔出的雅座,便走了過去。 “這位公子,您要吃點兒什么?”立刻有跑堂伙計來招呼。 “將你們店里的招牌菜上一桌,好酒備一壺,我等人?!?/br> “好嘞!公子您稍等?!?/br> 臭豆腐是個守時的人,很快就來了。 “桃公子!”臭豆腐見到他眼睛一亮,從身上掏出幾張紙往他面前一放:“這是五百兩銀票,你收好?!?/br> 桃朔白知他性情,雖有些小毛病,但不屬于自己的錢財絕不貪昧,便從善如流的收下來了。 一桌酒菜很快上齊。 臭豆腐拿起酒壺給彼此倒上兩杯酒,先將桌上各樣菜色介紹了一遍,桃朔白只是靜靜的聽。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臭豆腐嬉笑著好奇詢問:“桃公子,不知你從何而來?是哪里人士?來四方城是有何事?” “我一向避世,此番出來是隨意看看,經過四方城?!?/br> 臭豆腐也不追究真假,只是聽到他是來游玩,不由得觸動心事,嘆了口氣:“可惜桃公子來的時候不好,若是早幾天……以后這四方城只怕不太平?!?/br> “因為女神龍?” “你知道?”臭豆腐驚愕。 “我聽聞女神龍來了四方城,似乎與鬼見愁有宿怨。一人手中握著鳳血劍,一人手中握著龍魂刀,據說這是一對有情刀劍,如此一來,這四方城豈能不熱鬧?”桃朔白沒裝作自己一無所知。 臭豆腐想到夢中窺見的未來,抑郁不樂。 臭豆腐這種情況并非重生,只是得了大機緣窺見了天機,就似看故事一般了解了往后的人生經歷,所以代入感并不是太強。然而他天生良善熱忱,重視朋友,盡管實際上他還不曾遇見女神龍等人,與那些人也還不是朋友,但夢中經歷了,他已將那些人視作朋友,哪里甘心讓朋友淪落到窺見的那種結局。 那著實不是個好結局,連他自己也是,他愛的盈盈…… 桃朔白正品著杯中酒,忽然心頭一動,覺察到君實在靠近。他立刻放出神識去查探,追尋著熟悉的氣息,果然見城門外行來兩個人,其中一名氣韻高華身著金衣的年輕男子端坐于朱紅輪椅之內,正是君實! 輪椅?! 再看此人形容清雋,靜若處子,點塵不驚,眉間有一點朱砂,非但顯不出絲毫妖嬈,卻更襯得人出塵離世,淡漠孤傲。他的右手掌中纏著一圈兒天機金線,身后有一體壯面憨的男子推行,明顯是不良于行。如此人物,如此做派,唯有故事中的賽華佗——歐陽明日! 桃朔白禁不住愁眉,眼中透出幾分冷意。 每一世君實都是從嬰孩長起來,沒有曾為仙君的記憶,就似凡人一般有喜怒哀樂,所以他既是君實,更是歐陽明日。想到他在小世界所遭受的際遇,哪怕他知這是歷劫,哪怕他性情清冷,仍不免心緒起伏。 當看到對面陷于沉思的臭豆腐,松了口氣,幸而有此人。 歐陽明日自幼由師父邊疆老人撫養長大,并傳授畢生所學,此次下山,卻是為尋親生父母。他一直以為幼年父母早亡,后來才從師父口中得知,他父母健在,且父親是四方城城主,只因他出生時有腿疾,父親嫌他丟失顏面,便命人將他丟入河中溺死。母親不忍,偷偷命一忠仆將他送走,后來得遇邊疆老人,方才能長大成人。邊疆老人自負一生所學,本以為很快便能將他腿疾治好,誰知二十年來一再失敗,只能無奈放棄。 歐陽明日因師父說出的身世而震驚,同時心寒,他想要親眼去看看,何等狠心的父母會拋棄親生的兒子,只因他有腿疾。 近鄉情怯,真的到了四方城,他反而生出股怯意。 “爺,中午了,是否找個地方用飯?”高易山問。 歐陽明日從回憶中抽出心緒,抬眼看了街道兩旁,正好看見一家酒樓,便抬手一指。高易山會意,推著輪椅就到了酒樓門前,隨后雙腿一彎,雙臂抱起輪椅一下子就抬了起來,穩穩邁過門檻兒進入,并將其推到一張空置的大桌前。 高易山取出一錠銀子,說道:“老板,這家酒樓我們公子包了?!?/br> 正苦悶的臭豆腐聽到外面似乎有點耳熟的聲音,探出頭一看,驚住了,沒忍住就喊出聲:“賽華佗!鬼見愁!” 此時老板已勸走了其他客人,除了桃朔白與臭豆腐,僅有一位獨坐的客人未動。這名男人外表英姿颯爽,氣質張狂,眼神又內斂沉淀,正緩緩品酒,對周遭之事恍若未聞,而他的手邊放著一把刀。這把刀十分有特色,有幾分眼力的江湖中人都得出來,這乃是龍魂刀! 一旦認得刀,主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鬼見愁!司馬長風! 高易山這人沒那般細心去觀察,再三請其離開都未得答允,不禁動怒。 這時歐陽明日開口了:“這人我看著順眼,就讓他留下?!?/br> 桃朔白自屏風后走出,對著他問道:“歐陽公子看我是否順眼?” 歐陽明日先是一驚,他一直以為屏風后的雅座只有一人,沒想到這人能將氣息隱藏的如此嚴密,可想而知是怎樣的高手!又見對方突兀來問,他本該惱怒對方無禮之舉,可看到對方之后,卻是怔怔出神。 總覺得似曾相識。 “不知閣下名姓?”歐陽明日穩住心神,一雙眼睛卻不受控制的落在他身上。白衣公子的容貌氣韻,當屬生平僅見!更令他心驚的是,分明初次相見,他卻忍不住想將對方禁錮在身邊,好似一不留神人就會沒了蹤跡。 “桃朔白??煞裾埼乙蛔??”桃朔白想到人間光陰苦短,區區百年,兩人能相守多久?上一世君實壽元將盡時便要求過他,若再相遇,不可避他。 “桃公子請?!睔W陽明日一貫冷傲淡漠的面容微微柔和,嘴角噙了淺笑,仿若翩翩佳公子。 別說一旁的鬼見愁和臭豆腐吃驚,就連高易山都摸不準自家爺是怎么回事。 歐陽明日哪里還記得什么鬼見愁,正想與桃朔白相談,卻見大門外走來三個衣帽相同、手持大刀的人。心知麻煩上門,不免沉下了臉色。 臭豆腐從夢中見識過賽華佗的性情,但親眼目睹,仍是驚詫于賽華佗性情的詭譎難測,真是說變就變。 知曉劇情,桃朔白自然清楚這三人的來意,盡管那鳳林山莊的少爺乃是好色之徒不救也罷,但……誰讓那少爺有個慈父,歐陽明日因自身境遇,最敬慈父,總歸會心軟施手。 思及此,他起身:“歐陽公子尚有事在身,你我改日再敘?!?/br> “留步!”歐陽明日略有些急切的喊住他,甚至忘記了自身腿疾,本能的想站起來,然而如以往一樣,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雖借力站起,終究因雙腿無力,又跌坐了回去。 明日眼中涌出一絲黯然,甚至連挽留對方的話也難再出口。 原本,他早已對身患腿疾坦然接受,也有一輩子都不能站起來的準備,可這一刻不知為何,竟分外怨恨這雙腿。 “爺!”高易山驚嚇的喊了一聲。 桃朔白同是一愣,顯然他也忘記這世的君實有腿疾。 “我住在悅來客棧,靜候歐陽公子到訪?!?/br> 明日到底不是自怨自艾之人,灰暗只在片刻,聞得他如此說,便點頭應道:“我必到訪?!?/br> 桃朔白一走,臭豆腐猶豫躊躇,到底是跟著出來了。他縱然知曉后事,但現在說出來誰信呢?他甚至都不認識他們。臭豆腐苦惱的很。 走出酒樓后,隱隱還能聽見里面傳出歐陽明日的話音:“我有三不救:不死不救,為惡好色者不救,看不順眼者不救?!?/br> 這規矩倒是夠大,也透出其人的性情來。 桃朔白卻是微微擰眉,想到明日的腿疾,該如何醫治? 原故事中到了最后,明日的腿是醫治好了,但那是高易山死后獻出了自身腿筋。這方小世界雖有些神奇,到底有限,換筋骨這樣的大醫術做的再完美,也難盡善,原劇情中未曾講,不代表真無隱患或遺憾。 他雖有一身法力,卻不懂歧黃之術,況凡人軀體脆弱,容不得差池。 或許可以在銅鏡中查一查。 “桃公子,你以前認識賽華佗???”臭豆腐突然問他。 “不認識,今日初見?!?/br> “哦,我也覺得不可能,只是他對你的態度很不一般?!背舳垢屑毾肓擞窒?,也覺得兩人不相識,又覺得今生真幸運,若非知曉先機抓住了那惡徒,還不能認識這樣一個高人朋友呢。 臭豆腐從頭到尾壓根兒沒懷疑桃朔白會是世間多出來的人,亦或者,只要不是穿越者,尋常人便是得了機緣重生也不會這般懷疑。 桃朔白沒出聲趕人,臭豆腐就一直跟到了客棧里。 “你有話和我說?”桃朔白早看出他欲言又止,滿臉苦惱,但等了一路,對方也沒張口。 臭豆腐長嘆一聲,抓著頭發悶聲悶氣的詢問他:“桃公子,雖說我們剛認識,可我一見你就覺得值得依賴,值得交朋友!我心里有件秘密,很大的秘密,我想和別人說,又怕他們不相信,反而引出更多的麻煩,可如果不說,他們可能有性命之憂。桃公子,你說該怎么辦?” 桃朔白沒料到他在苦惱這件事,卻是正中下懷,便說:“你可以將秘密寫在紙上,掩飾了字跡,然后悄無聲息的送給他們。他們看后不管信不信,都不會懷疑你,且他們信了,能避開一劫,不信,總歸情況不會更壞。往后你總能再想別的辦法?!?/br> 臭豆腐眼睛一亮,“對呀!我怎么沒想到呢?這是個好主意!” 說完沒招呼一聲,就激動的跑了。 臭豆腐得了主意,本想將自身奇遇告訴邱老爹,同時請邱老爹相助送信,然而一想到邱老爹對歐陽飛鷹的態度,又遲疑。他因著歐陽盈盈的緣故,兼之本性善良,不愿永遠沉浸于仇恨之中,所以不打算要歐陽飛鷹的性命,但邱老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