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桃朔白抬手掐訣結印,一掌打去,惡鬼如同渾身烈火焚燒,大聲慘叫,那凄厲嚎叫震的周圍護衛們齊齊變色,好幾個人都房頂上滾落下來。很不湊巧,有兩個掉在惡鬼身邊,惡鬼伸手一抓,兩人瞬間斃命,胸腔鮮血淋漓,跳動的心臟被生生挖出,全都吃進了惡鬼腹中。 這下子惡鬼顯出了形態,護衛們驚恐萬分,再不敢停留全都四散逃去。 惡鬼又生生扯出尚未離去的二人魂魄,試圖吃下去養傷。 “好一個無虛道長!”桃朔白大喝,祭出縛魂索,一鞭鞭抽向惡鬼,打的惡鬼渾身血rou掉落,露出森森白骨。 桃朔白趁機將兩只魂魄收了,一鞭子把惡鬼抽到無虛腳邊,又一個雷符炸毀了無虛那只寶貝桃木盒子,無虛大怒,可隨之就是驚恐。這只桃木盒子里的東西正是控制惡鬼的法門,東西毀了,這惡鬼…… 惡鬼被抽的痛苦不已,本能就要補充力量,身邊正好有個無虛,已不受控制的惡鬼哪肯放過,一手就掏出了無虛心臟。無虛捂著汩汩流血的胸口,大瞪著雙眼,不甘倒地。 桃朔白豈會讓惡鬼再吃東西,又一個印打過去,拋出縛魂索,再用一張符死死壓住惡鬼,這才將其收入桃木瓶,眉間顯出喜色:“這惡鬼不一般,哪怕沒有十萬,七八萬肯定有?!?/br> 又瞥了眼死去的無虛,將準備逃匿的鬼魂收了。 杜確再不懂也看出桃朔白的異常,那種種手段,豈能是凡人有的?他說了要走,誰能留得???可他怎么能走? “杜確!”桃朔白忽然察覺不對,抬眼去看杜確,但見其眉間縈繞著一絲黑氣,雙目微微泛出紅光。定是剛剛受了惡鬼影響,其身上濃郁的煞氣有些失控,若不制止,只怕要迷失了心智,成為人魔。 “桃朔白,我要你留下來?!倍糯_嘴角上挑,邪魅肆意,與以往神態大相徑庭。 桃朔白皺眉,取出一枚清心丸遞給他:“吃下去?!?/br> “你喂我吃?!倍糯_步步走近。 桃朔白卻不由自主的朝后退,實在是眼前的杜確令他覺得危險,可他很清楚,杜確不是他的對手?;蛟S是杜確的言語舉動太輕佻了,直白的哪怕桃朔白都領會到對方意圖,想到鐘馗的囑咐,又疑惑,他沒對人笑啊,杜確怎么可能中了他的桃花瘴呢? “公子!公子!這杜確沒安好心,快走!”紅娘本就怕杜確身上的煞氣,這會兒更是怕,只能躲在銅錢里拼命提醒。 “閉嘴!”哪知杜確聽到了,突然伸手抓向銅錢。 桃朔白心頭一緊,立刻避開,反手攥住對方腕子,將清心丸送到其嘴邊。杜確非但不惱,反而滿眼含笑,不僅吃下清心丸,還十分輕佻的拿舌尖逗弄他的手指。桃朔白嚇得趕緊縮回手,瞪眼看著杜確,都要懷疑杜確被鬼附身了。 直到杜確眼睛一閉倒在地上。 桃朔白立刻將其檢查一遍,并無異樣。 “將、將軍?”這時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原來是杜確帶來的親兵,這幾人雖沒敢進來,但也沒逃。 “杜將軍沒事,睡一覺就好。你們將他帶回去?!碧宜钒走@會兒真怕了這人,實在不想再見了。 幾個親兵對視一眼,終于大著膽子進來。 桃朔白想了想,摸出一塊方形桃木牌交給其中一名親兵,囑咐道:“杜將軍常年沙場征戰,殺戮過重,將這桃木牌隨身佩戴,于他有好處?!?/br> 這桃木牌是他閑暇時用大桃木枝干做出來的,凡人佩戴可辟邪、清心明目,于杜確而言,可以壓制他渾身煞氣,不再失了心智。雖說杜確今晚舉動令他不適,但那是煞氣侵蝕心智的緣故,以往杜確熱情款待過他,也是他頭一回與凡人長期來往,難免有些用心,留個木牌以感謝對方心意。 待親兵帶走了杜確,紅娘顯出身形,十分不滿的抱怨:“公子何必對他那么好?他對公子不懷好意!” “莫胡說?!碧宜钒妆緛硪?,經紅娘一提,只覺得手指發熱,心頭怪異。 “我哪有胡說?我說呢,那杜確身為大將軍,都三十了也未娶親,竟是不喜歡女子。哼,倒是他眼光好,瞧上了公子,可公子是什么樣人,他可配不上!”紅娘到底因著張生而遷怒杜確,嘴上挑剔起來毫不客氣。 桃朔白疑惑道:“可他與我都是男子?!?/br> 紅娘道:“公子難道不知,這世上就有這樣喜歡男子的男人,我雖未見過,但聽說過,不少富貴人家都養戲子男寵,真是不成樣子?!奔t娘暗地里想,若非公子有本事,只怕早被那杜確給搶走了。 桃朔白聽了只覺得新奇,畢竟他連男女之事都不曾考慮過,又遑論其他,在他看來,那都是和他不相干的。杜確么……總歸以后不會再見。 第14章 《西廂記》 “紅娘,你去看看崔鶯鶯?!?/br> 紅娘一頓,神色變得落寞,朝其中一間屋子走去。 屋內,衛雪娥與兩個侍女擠在一起,臉色青白瑟瑟發抖。外面的情景雖未見到,可聲音都在耳中,多少也猜到了,豈能不怕?紅娘根本沒在意她們,而是朝另一邊的人看去。 張生坐在椅子上,身上捆著繩索,口中塞了絹帕,見了紅娘沒有絲毫害怕,反而十分驚喜。 紅娘心中詫異,將其口中絹帕取下。 “紅娘,你怎么來了?是你家小姐讓你來找我的?快快與我松綁,鶯鶯定是等急了,這些人不知為何要綁著我,說我是什么衛家女婿,真是荒誕?!?/br> 紅娘一怔。 那邊的衛雪娥聽了張生的言語,失聲喊叫道:“珙郎,你是被崔鶯鶯那個賤人給迷惑了,你我夫妻三載,你怎能忘了我?你忘了三年前你中了狀元,接了我拋下的繡球,我們已然完婚,你如今是來河中府赴任的呀?!苯又挚蓿骸按搡L鶯,你放過珙郎吧,你會害死他的?!?/br> 張生對這一切只是茫然無措,但對崔鶯鶯十分維護:“這位小姐,鶯鶯是我娘子,請不要出口傷人!”這樣的話早不是第一回 聽,所以對于其他的事,張生也不再辯。 紅娘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張生……他沒了三年記憶。 想到桃朔白曾說過,自家小姐想要的是普救寺的張生,如今、也算是心愿得償吧。紅娘心里又悲又喜,也知道再不能同小姐說話,便解了張生身上繩索,與他說道:“張生,替我向小姐道別?!?/br> 張生疑惑:“這是為何?紅娘要去何處?不回普救寺么?” “我的事小姐知道,你快去吧,小姐等著你呢?!奔t娘仍舊不喜張生,可這會兒也只能忍耐了。 張生歸心似箭,又囑咐了幾遍紅娘,這才喊著琴童要走,但琴童哪兒敢應聲。紅娘對著琴童恐嚇一番,琴童只能去了。 衛雪娥追了出來:“珙郎!珙郎!” 張生充耳不聞,漸行漸遠。 紅娘攔住了衛雪娥,神色十分平靜:“你已霸占了他三年,如今該是償還我家小姐的時候了,你若再攔,休怪我無情!” 衛雪娥見到無虛道長慘死的尸體,臉色一變,昏了過去。 紅娘有些憂慮:“公子,小姐以后會如何?哪怕他們去了普救寺,可衛家豈肯罷休?” “我們該走了?!碧宜钒讻]有回答。 紅娘知道他的意思,又問一句:“小姐她、她還會去地府么?” “會?!?/br> 紅娘放了心:“那就好,別的、就看小姐的造化了?!?/br> 桃朔白將紅娘收入銅錢,行至無人處,取出銅鏡點擊返程,光華一閃,眼前出現一條通道,待他走進去,通道隨之消失。 這一夜發生的事盡數被護衛隊長報給了衛尚書,翌日清醒的衛雪娥卻似失了所有力氣,慘白著臉神情懨懨的倚在床頭,水米懶進。哪怕明知張生是被蠱惑才離開,但衛雪娥身為尚書千金何等驕傲,來到河中府后短短時日,這份驕傲甚至自尊連連遭到踐踏,她不得不承認,她就是比不過崔鶯鶯,哪怕崔鶯鶯已死,仍舊去搶走了張生。 衛雪娥不是沒抗爭過,感情上,張生心里有她,但亦有崔鶯鶯,她能依仗的便是衛家權勢,以此輔佐張生仕途,若無意外,夫婦二人仍舊可以恩愛和睦、白頭偕老,可偏偏出了意外。 秋月看著著急,捧著湯碗不停勸慰:“小姐莫傷心,公子只是暫時被迷惑,待公子醒來定會回來的。奴婢已讓人去普救寺查探,若公子在那里,咱們也不必擔心,大人會幫著小姐的?!?/br> “何必再勞煩父親,我們哪里比得過?!毙l雪娥經過昨夜是真的泄氣了。最先一個陳道長不行,現在一個無虛道長更是陪送了性命,還有誰能幫得了她? 秋月擰起秀眉:“那杜將軍真是不識好歹!他與公子乃是八拜之交,老大人對他也多有幫襯,如今公子出了事,他卻與那人走的近,真是枉費了與公子的一片情誼?!?/br> “杜大將軍……”衛雪娥嘴角泛起冷笑,所有的挫敗、絕望與悲憤似乎都尋到了發泄口,眼中燃氣森冷恨意。 十天后,衛雪娥的兄長衛允親自來了河中府,同行的還有皇帝賜下的得道高僧明通大師。衛尚書早先接到無虛書信,立刻對桃朔白動了心思,后來得知女兒處境越發堪憂,既心疼女兒,又擔憂蒲關失控。當初將張生弄到河中府任府尹,本就是沖著杜確來的,誰知竟生出這許多事。 因此,此回衛允親自過來,有公有私。 衛允比衛雪娥年長五歲,雖對這個meimei寵愛,但兄妹間并不是很親密,何況當初若非打聽到張生與杜確的關系,衛家也不會做這門親。衛允一來,先招來下人和護衛詳細聽了事情原委,而后去看衛雪娥。 明通大師捻著佛珠,在府衙四處轉了一圈兒,最后停留在主院里。 明通大師佛法精深,擅長佛法超度,滿懷慈悲,雖是皇家寺廟里的大師,但尋常都在外四處游歷宣揚佛法。明通能明顯感覺到院中殘留的陰邪之氣,詢問昨晚之事,府衙中人明顯多有藏掖,明通歷經世事,多少猜出幾分。 稍時衛允出了房門,頗為敬重的對明通道:“大師,那厲鬼在普救寺中,煩請大師走一趟,早些救了我那妹夫脫離苦海?!?/br> 明通點頭,并不多置一語。 待一行來到普救寺,明通盯著寺院上空的某一處,眉宇深皺:“怕是不好辦?!?/br> 衛允腳步一頓,疑惑道:“大師何意?” “不瞞施主,這寺廟被人施了法術,老衲不濟,無法破除,只怕我等進去也尋不到人來?!?/br> 衛允立刻想到那個神秘的白衣公子,既心動于對方能力,又不甘心:“大師果真毫無辦法?” 明通沒答話,進了寺廟,直接來到當初張生借住的西廂,花木屋宇依舊,連丁點兒陰寒之意都無。普救寺的法本長老陪在左右,已從侍從口中探聽了原委,滿眼驚疑,想不到曾借住寺中的小兒女出了這等事情,更難以置信這西廂成了鬼地。 明通屋內屋外仔細查看了一番,對著衛允搖頭:“恕老衲無能為力?!?/br> 衛允見明通著實無可奈何,冷了臉,朝法本說道:“將這西廂拆了!” “這、這如何使得?此乃是則天娘娘的香火院,前相國所修建,如何能拆?”法本直言反對。 衛允剛要發怒,明通大師出言道:“不拆為好,莫再惹惱了那厲鬼?!?/br> 明通并非不通世情,他雖慈悲為懷,遇事卻也酌情處理。這厲鬼雖不曾見,可鬧了許久都不曾要人性命,無虛道長之死說是斗法而亡,只怕也頗多蹊蹺,眼下那厲鬼只拐走了張生,若再惹惱了她,誰知是否會大開殺戒?尚無把握之前,明通自然不肯妄為。 再一個,明通怕傷了張生性命。 衛允見明通阻攔,心中不悅,可到底沒再堅持。想著這事兒總歸非人力所及,知留兩個人盯著普救寺,隨后便回轉城中。此番前來他另有要事,沒耽擱便趕往蒲關,本是為見杜確,卻得知杜確昏迷未醒。 頭一回衛允沒多想,可再一次吃了閉門羹,衛允回過味兒來。眼見杜確油鹽不進,衛允氣急敗壞,立刻傳書給衛尚書。待收了回信,衛允立刻帶著衛雪娥返回了都城。 將軍府里,周先生頗為憂心:“此番算是正式開罪了衛尚書,明年的軍餉怕是難了?!?/br> “如今衛尚書把持了大半朝政,偏皇上病重,太子也艱難?!?/br> “近來那孫飛虎有些蠢蠢欲動,似與其他藩鎮有聯合之象?!?/br> 杜確端坐在椅中,似對眾人言語置若慰問,只不停摩挲著手中的桃木牌。 昏迷中,他的夢境里一直有個白色身影,他篤定那就是桃朔白,可越想靠近,對方飄的越遠。依稀中他看著桃朔白走到一棵極其廣袤的大桃木之下,回眸望來,眉眼清絕,氣質出塵,忽見對方一笑,剎那滿樹花開,桃粉似海,恍若吸住了他的魂魄,使得他沉醉其中不愿醒來。這時只覺一股清涼之氣襲遍全身,夢境破碎,人這才醒來,發現身上戴著塊樸素無華泛著桃木清香的桃木牌。 回想夢中情景,他只覺得是前世見過,那是他的劫數,若非這桃木牌,只怕他再難醒來。 桃朔白…… 三年后,普救寺的西廂走出一人,正是消失三年的張生。寺中和尚猛地見了嚇了一跳,待確認是人不是鬼,連忙通報了長老。 張生恍恍惚惚的站在院中,滿目空茫。 崔鶯鶯走了。 這三年張生一直如在夢中,與崔鶯鶯夫妻恩愛相守,忽一日崔鶯鶯與他道別,他不知所措被推了一把,狠狠跌了一跤昏了過去,待醒來,前塵往事涌上心頭,他整個兒就呆住了。 鶯鶯沒了,官位沒了,他站在太陽底下,甚至不知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張先生?”法本長老趕了來,驚詫不已。 張生置若罔聞,渾渾噩噩、搖搖晃晃出了普救寺,望著滿目冬雪不知將去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