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監控?!蓖遄昧擞迷~答道:“世家掌權無外乎是因為推崇儒學,文人執政。在兼之眼下大安河清海晏,軍隊空有名頭,卻無功勞,因此無法相互制約。所以依學生之見,若能將權利分化,便能不著痕跡的步步瓦解?!?/br> “如何分化?” “軍人議政,成立內閣和皇室親軍。內閣主政,親軍監控?!?/br> 穆昀熙思慮片刻,點了點頭:“有些道理,繼續?!?/br> “是?!蓖鼞?,接著說道:“分權不過是表面,內里是要削弱世家在朝堂之中的實權,并將他們掌控的勢力收攏至皇權之中。因此,內閣并非一人獨大,而是選三位閣老共同理政。這三位閣老分別來自三個派系:一為世家,一為軍中,一為貧寒之士?!?/br> “軍中之人必定是皇室之人。而貧寒之士,孤立無援,空架于高位,他便一定要尋找依附。而最好的依附對象,就是皇上。做個純臣,才能保住性命。因此雖然看似世家依舊在權利中心,可實際卻已經被架空,政權可以完全攥在皇室手上,并且也避免了世家子弟因為一朝失勢,而聯合起來反抗擾亂朝堂?!?/br> “至于監控的皇室親軍,則同樣以分成兩系。一系在明,一系在暗。明系,招收世家子弟,以無法入仕的庶子和分支優先。這些人在本家無法出頭,皇室拋出橄欖枝定然會主動接下。至于忠誠,只要進來了,那就有的是法子奪權。這樣便能夠憑借利益二字將世家的內部核心瓦解?!?/br> “而暗系,就要從軍中選人。他們權利有限,只聽從帝王調遣。任務也只有一樣,就是監視明系和內閣的忠誠。這般下來,明系制約內閣,暗系監視明系內閣,而內閣的存在又同時對暗系擁有彈劾的權利。這般環環相扣,既不擾亂朝綱,又能肅清朝政,同時也可以將世家在潛移默化中分化。等到那時,在逐個擊破便會十分容易。以上,便是學生愚見,難登大雅之堂,還望太子殿下恕罪?!?/br> 悄然無聲。 隨著童攸話落,靜室中除穆昀熙外,所有人皆用驚嘆的目光盯住童攸。 張子安雖然在辟雍殿就看過童攸的卷子,可在聽過完整計策之后,心里更是只剩下折服二字。至于伺候在太子身邊的那個近侍,也同樣目瞪口呆。雖然太子身邊能人眾多,可像童攸這般年紀就如此妖孽的,卻從未見過。 并不在意二人的反應,童攸抬頭,目光灼然的和穆昀熙對視。 可穆昀熙卻只是安靜的喝了口茶,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茗清,陪孤下盤棋如何?” 童攸一愣,而后便立刻讀懂了他的意思。接著他勾唇而笑,整了整衣擺坐在穆昀熙對面,執起白子,毫不客氣的率先落下。 而穆昀熙的眼中也多了幾分笑意,慢條斯理的為童攸親手添了杯茶。 張子安和那個近侍見此情狀也識趣的退了出去。他們都明白,剩下的話,便不是他們有資格能夠旁聽。至于童攸,今天之后,恐怕就會成為太子殿下的心腹,真正的進入權利圈。 而眼下,他不過只有十三歲。 這才是真正的天驕,而未來的大安的權臣之中,也必定有童攸的一席之位! 辟雍殿 距離張子安帶走童攸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眼下時間已到,眾學子紛紛將做好的策論交到祭酒手中。然而童攸,卻一直沒有回來。 緣著張子安離開時的神色太過陰沉,眾人紛紛猜測,是不是童攸寫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蠢話才讓這位太子太傅動怒。 “以前有過這樣的情況嗎?”一個監生小心翼翼的詢問旁邊的同伴。 “從未聽聞,許是出了旁的岔子,所以才……”那同伴搖搖頭,語氣不太肯定,但未盡話語中的厭惡和幸災樂禍卻是清晰可聞。 他們心里都明白,童攸這次是徹底完了。原本就出身貧寒,接著還得罪了凌家,現在又在這種場合被太子太傅厭棄,莫說日后有沒有出頭的機會,恐怕接下來在上京都混不下去。 至于一旁的凌杰,雖然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心里卻也同樣如此猜想。并且還有一種大仇得報興奮感。 隱忍多時,他終于等到童攸失勢,并且這種失勢不是暫時,而是前程后路皆被斬斷的走投無路。 真的是太好了! 不由自主的捏緊手中的筆,凌杰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沸騰起來,他甚至已經等不及想要看到童攸狼狽不堪的屈辱姿態。 可就在這時,一個消息卻突然將他的思緒打斷。 之前陪著張子安同來的另外一個門生進來傳話,說太子太傅張子安在看過眾人試卷之后,因其中一個人的才華驚艷,打算收為弟子。稍后便會將名字公之于眾。 辟雍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熱切起來,諸學子的眼神也皆不約而同的生出無盡渴望。 張子安是當朝太子太傅,若能被他收為弟子,且不論是否能夠一步登天,就單憑未來帝王同窗的這個名頭就足以凌駕眾人之上。 一時間議論聲四起,眾人紛紛猜測到底誰才是被看中的幸運者??蓚髟掗T生卻守口如瓶,只跟樊季青小聲耳語了幾句。 樊季青聽后也同樣詫異非常,甚至還不著痕跡的看了凌杰幾眼,只是眼神有些難以形容,像是慶幸又像是感嘆什么。 與此同時,從那門生口中模糊透出的幾個字眼也引起了諸生的注意。雖然并不能完全聽清,但其中指向性很強的詞語還是讓他們將目光放到了凌杰身上。 而此刻,凌杰的心思也同樣格外活絡。 他今日本就為著張子安而來。并且在來之前,家中就早已將上下都打點妥當。 非但仔細了解了張子安的喜好習慣,就連他要講學的內容都反復溫習。至于那篇和商賈有關的策論,更是經過數位才華橫溢的清客反復推敲、潤色修改后才最終敲定,交于凌杰背出,以便一鳴驚人。 因此,凌杰堅信,如果在這辟雍殿里,唯有一人能夠讓張子安驚艷,那必定是他凌杰。至于那個被攆走的童攸,這次只能變成喪家之犬,一敗涂地。 然而他心里雖然十拿九穩,但是面上依舊佯裝深沉。 “凌學兄這次定要蟾宮折桂了?!北娙艘姶饲闋?,也都覺得張子安中意的弟子必是凌杰,紛紛湊到近前提前恭喜他。 凌杰也故作謙遜,接連推拒:“不敢不敢,小弟才初學淺,品行也不如諸位學兄,張大人看中的許是別人?!?/br> 門外,張子安看著里面的情景,臉色不由自主變得有些難看。凌杰掩不住的小人之相更讓他覺得反胃至極。 再兼之看到身側童攸寵辱不驚的淡定模樣,越發覺得自己當初有眼無珠,竟誤聽傳言差點將珍珠混做魚目,愈發羞憤不已。 勉強按捺住情緒,張子安將殿門推開快速走了進去。 原本吵雜的大殿驟然變得安靜起來,眾人的目光也牢牢聚集在張子安身上。 可隨后,他們的眼神就開始微妙,而凌杰的心里也泛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因為跟在張子安身后進門的,正是之前被強行帶走的童攸。 這是怎么回事?眾人皆滿臉疑惑。 而張子安卻主動開口解釋:“茗清才華橫溢,頗得我喜歡,因此倚老賣老強迫他做了我的弟子?!?/br> 辟雍殿瞬時沉靜了下來,那些學子們皆長大了嘴,滿臉詫異。 張子安是什么身份,想要收童攸為弟子竟還要威逼利誘。就算是自謙之言,也足夠讓眾人心驚。更何況,方才凌杰的應對已經讓他們驚艷不已,若童攸比凌杰還要出色,那將會是何等的天賦異稟? 一時間,眾人看凌杰的眼神也有些不對,而之前巴結過他的更是透露出些許懊惱。 至于一旁的凌杰臉上也已經漲紅成一片。他萬萬沒想到,童攸被遷怒攆出國子監后,竟然還能翻身,并在張子安這里直接獲得好處。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凌杰雙目赤紅,手指也死死捏住桌角,滿臉的不敢置信。 在他看來,童攸雖有些靈巧之處,可不過也就是個小三元的案首,并非文曲星下凡,沒有道理自己屢次輸過。 可偏偏卻像邪了門一樣,只要遇見,不管之前準備的有多充分,算計的多么萬無一失,最終皆是一敗涂地。 這不公平,這其中一定存在貓膩兒,他要找到這個漏洞!凌杰死死的盯著童攸,試圖在他身上看到破綻。 然而面對幾欲瘋狂的凌杰,童攸卻依舊十分淡然,沉靜的眼中連一絲諷刺之意也沒有??善沁@樣的沉穩淡定卻愈發襯托出凌杰的浮躁和虛榮。 凌杰的身體不斷顫抖,方才眾人的吹捧和驚艷都好似狠辣的巴掌狠狠地扇在臉上。他不甘心,亦無法忍耐,臉上也寫滿了嫉妒和怨恨。 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凌杰忍不住開口嚷道:“我不服!凌茗清連卷子都沒有寫完,緣何有資格凌駕于眾人之上?!?/br> 張子安也并不開口辯駁,只是命身側的門生將童攸的卷子直接念出來。 “曰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然金為商者,維好興利,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實積聚錢,不知紀極,每自執牙籌,晝夜算計,恒苦不足……” 不過寥寥數語,便將大安商賈百態躍于紙上,眾人瞬間啞然。這種班香宋艷的華章,絕非他們那些小聰明能夠比擬。至于凌杰,更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是絕對的碾壓。什么是云泥之別,什么是高山仰止,在這一刻,凌杰徹徹底底的感受了個真切。他渾身無力的癱倒在座位上,一根手指都動彈不了。 張子安見狀,直接命人將他逐出辟雍殿,并用厭惡的語氣教導余下諸人:“圣人尚且自謙要三省吾身,作為學生更要遵守。我國子監,容不得人如此輕狂!” 這便是直接將凌杰驅出國子監,并且永不錄用。被拉出大殿的凌杰聽罷,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就連原本不甘的目光也變得絕望起來??赡疽殉芍?,再無轉圜余地。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自己被眾學子排擠,科舉之路完全斷絕的未來。也能夠腦補出,今天過后,上京之人會用怎樣鄙夷和不屑的語氣把他的失敗當做茶余飯后的談資消遣。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 而童攸冷眼看著他的狼狽之相,面上并無一絲波瀾。眼下他奪走的不過是凌杰一人的前程。未來,他還要顛覆整個凌家本家,來為原身分支上下幾百口枉死之人償命。 有些時候,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收回思緒,童攸見張子安已經將辟雍殿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后便率先拱手告辭。被收為太子太傅門生不過是表面的掩飾,他現在背后真正的靠山,是當朝太子穆昀熙。 漫不經心的摸著袖中玉佩,童攸的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這是上等的帝王翡,九龍環碧,中間用鏤空小篆雕刻了一個尊貴至極的“昀”。 凌杰被遣送回家的事情爆發之后,本有些情況轉好的凌家再次受到重創。然而這次,他們唯有隱忍,甚至連找童攸麻煩這種念頭都不敢生出。 眼下,童攸的身份已經今非昔比,身為太子同窗,受太子太傅庇護,豈容他們能夠惡意揣度中傷? 凌老太君再次被氣的吐血,凌父也因此惴惴不安。 可令他們詫異的是,自從拜師之后,童攸便徹底沉寂下來,每日在張子安家念書,竟好似主動給了凌家一絲喘息余地。然而他們卻并不敢因此放松,反而越發畏懼,好似有利刃懸于梁上,稍不在意,就會連性命也一并失去。 而于此同時,上京卻又發生了另外一件令人矚目的大事。 在運河碼頭最混亂的地方突然平地起了一座高樓。這樓就建在老王府舊址,還未開張居然就先露出牌匾,上書福運樓。 這座樓建的聲勢浩大,背后東家也神秘至極,但是在這個三教九流橫行的碼頭竟然謎一樣的立住了。并且沒有一人敢上前招惹,因為之前所有試探的人,尸體都在第二天都被送回到主事人的房里。 人不知鬼不覺。 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這個堪稱妖異的福運樓很快建成,并且放出消息,即日開張。 可就在開張的前一天,上京所有的商賈,不論產業大小,都收到了福運樓的信函。原本他們商議好了要聯手抵制,可信函的下面的印章卻讓立刻將這個愚蠢的念頭打消。 因為那是太子私印,暗示著:不到者,依照輕蔑皇室之名治罪。 一開始,這些商賈迫于壓力,不得不去捧場??稍谶M去之后,卻皆大吃一驚,并暗自慶幸,自己沒有錯過機緣。 原來,這福運樓售賣的并非是什么糕點茶水,而是各地的物價情報。這些情報被分門別類放在不同的錦囊之中。前后價格差異浮動只在2天,由軍用鴿子相互傳信。 時間即是最大的商機。 對于大安目前來說,這已經是令人震驚不已的大手筆。而且,不僅是上京,福運樓這樣的存在,也同時造福了那些外地上京的商人。 那些外地商人拉著一車本土貨物,經常容易被哄騙壓價。有了這種報價,便可以心里有數,談起價格來也更有分寸。至于那些小本商戶,也能夠通過價格浮動來尋找最適合他們的商機。 重要的是,會在這里交易的,并非只有京城的商賈,還有皇室和軍隊。軍隊是糧草棉麻大戶。而皇室雖然需求不多,可能夠讓自己的絲綢刺繡陶瓷器皿被至高無上的皇室使用,這便是祖輩努力幾代也難以求來的。 而且不僅僅是這些方面,福運樓最大的誘惑是來自于運河。 大安運河僅有軍船才能使用,而福運樓,卻有路子,能夠讓貨物通過軍船,從運河運來上京。直接減少了路程上的耽擱。 短短幾日,福運樓名聲大燥。就連那些依附世家的大商賈們也動了心思。 福運樓上,童攸一邊聽著屬下的報告,一邊練字。在簡單了交代了兩句后,他便命那屬下下去,繼續琢磨著心思。 屋子又恢復了平靜,可不過一會,便有沉穩的腳步聲從童攸身后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太紙:媳婦兒就是這樣可愛且萌萌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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