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節
還在發呆,忽聞遠處有靜鞭聲響起,楊澤平忙在隊列中小心站好。跟著眾人跪倒,山呼萬歲。 天和帝姬諶高踞御座之上,俯視著下跪群臣,心里也是百感交集,良久才緩緩道: “眾卿平身?!?/br> 眾人起來偷眼瞧去,一時都吃了一驚,卻是數月不見,皇上已然瘦得脫了形,說是形銷骨立也不為過。 只還未回神,便被劈頭扔下的兩道旨意驚得頭都暈了—— 太子之位大家心里已是有了準備,就只是那道有關沈家的旨意,也太古怪了吧! 第217章 217 “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四皇子姬臨深肖朕躬, 可以承宗廟……布告天下,咸試聞之……” 這道旨意之后,更是直接公布了太子屬官,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楊澤芳, 官拜太傅之位。 當下文官由周澤南領著,武將則是方仲打頭, 兩列大臣齊齊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只有心人明顯可以看出周澤南的脊背明顯有些僵硬, 甚至站起時還踉蹌了一下。 稍后不遠處的楊澤平可不同樣失魂落魄, 心里更是百味雜陳—— 從小到大,從母親口里聽到的就是壓倒大房, 替母親爭氣,無論如何也要奪走楊家大房手里的族長之位。 彼時和大房的堂兄相處倒也相得,每每聽了母親這話, 不免有些反感。只自從父親先去, 母親越發肆無忌憚, 至于自己和兄長,聽的遍數多了, 不自覺的便對大房起了敵視之心,兩家人終是漸行漸遠, 甚至到最后,徹底決裂。 這些年來二房發展也算順遂,即便大房在朝中依舊有些威望, 也是江河日下,頹勢難挽。 至于二房這里卻是如日中天,不獨奪走了楊澤芳鳴湖書院山長之位,朝堂這里,更是二房一家獨大。若然有人說起安州楊家的代言人,帝都中人馬上就會想到自己頭上。 以上種種,令得楊澤平平日里頗為自得,甚而楊澤芳被特詔入朝后,兩人不期然而遇時,楊澤平內心總會有一種勝利者俯視失敗者的高高在上和隱秘的喜悅。 更是篤信,這一世,大房都別想奢望翻身了。所謂成王敗寇,大房注定以后只能仰二房鼻息過活。 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大房這么快就能翻盤—— 能就任太子太傅,可見皇上心目中楊澤芳地位之重!且三公之位,怕是自己這一輩子都只能仰望的了,虧自己苦心孤詣,鉆營了這么久…… 正自心灰意冷,耳聽得太監的尖利嗓音再次響起: “……英國公沈青云貽誤國事……著即褫奪國公爵位……” 楊澤平激靈靈一下,下意識的瞧向關封,太過恓惶之下,好險沒落下淚來—— 原來方才這廝全是涮自己的不成?畢竟關封適才剛說過,“沈家無礙”這樣的話! 不想圣旨卻還沒完,一個幾乎令所有人都為之一驚的消息緊接著砸了下來: “……英國公爵位著即由長子沈承承襲……” 不獨楊澤平,其他人也明顯被這道消息給雷的外焦里嫩。方仲蹙了下眉頭,想要說什么,又忍住。 內閣大學士孔存卻是直接上前,連連磕頭不止: “皇上不可。沈氏之禍,堪比趙括。若非此人妄自尊大,自以為是,大正如何會有今日之禍?如今大正朝野民怨沸騰,不殺沈青云不足以平民憤,如何還能留下爵位傳于后人?” 作為三皇子姬旻的岳父,當初沈青云可沒少跟著裘氏找孔家的麻煩。至于讓姬旻完全栽進去的西山圍獵事件,可不也和這沈青云有莫大關系。所謂不是不報,時辰未到,眼下五皇子已經倒了,可不正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的大好時機? 除了這一點,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孔存想借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把話題引到女婿、三皇子姬旻身上—— 前些時日和姬旻一塊兒被囚禁的女兒托人捎信,說是前些天誕下了一個男孩。沈青云這般大過,尚且可以保留爵位,女婿可是皇上親子。且眼下可不正是用人之際,但凡女婿能放出來,還守在皇上身邊,即便立了太子,將來會發生什么也不好說…… 且孔存更篤定,自己這番話,必然能得到四皇子一黨人的支持,畢竟,楊澤芳已然身為太傅,沈承又是他的女婿,若然承襲了國公爵位,楊家上升勢頭,怕是再難以遏制。其他四皇子的親信如何能忍受這等情形出現? 果然,孔存話音一落,便有人上前附和,先是一個,然后是兩個,三個…… 眾人偷眼瞧去,這些人官位倒也不算太高,以三品四品官員居多,只一點,全是各部中要緊的官職,卻偏又看似同哪一派都沒有什么直接瓜葛,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果然這些皇子中,就沒有哪一個是不中用的,即便是瞧著最無害的四皇子,不知不覺間竟也被他拉攏了這么多人過去。 枉自己平日里自視甚高,倒不如這些人眼光毒…… 天和帝卻是冷眼瞧著站出來的這些人,重重的咳嗽了一聲,視線一一掃過眾人: “你們,俱皆,不服?” “臣等不敢?!笨状鎿u了搖頭,其他七八個大臣自然也不會承認。 即便皇上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可身為三朝老臣,孔存又豈會被這等場面就給嚇??? 稍稍整理了下思緒,義正辭嚴道,“所謂懲前毖后,犯了大錯卻不加以懲戒,和立了大功不厚賞有什么區別,若然人人仿效之,則百姓苦,大正危,那沈承……” 心里盤算著,皇上若然聽了自己的話,處置了沈家,也算是狠出了當年一口惡氣,若然不聽,那更好,正好可以借機稱頌皇上仁德,迫的皇上把三皇子解禁…… 不想正盤算著,卻被上首傳來的“嘎嘎”獰笑之聲驚得一哆嗦: “不敢?除了為百姓謀利,為朝廷盡忠,為君王分憂,這天下事還有什么是你們不敢的?” “什么百姓苦,大正危,這話你也配說……咳咳咳……” 可不正是皇上,盯著孔存的視線真是和刀子一般—— 餓殍遍野,欽州大亂,大正危急存亡的緊要時刻,這些人不想著如何救國于將傾,解民于倒懸,還一門心思的想著爭權奪利! 到得最后,竟是指著孔存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索性抓起御案上的奏報朝著跪在下面的孔存等人狠狠的砸了過去: “你們以為世上所有人都和爾等一般鼠目寸光嗎?看看,看看這上面都寫了什么!” 孔存跪的最靠前,那些奏折好巧不巧,全拍在他的臉上。卻半天沒反應,明顯被震怒的皇上給嚇到了,好半天才“啊”的叫出聲來,怎么看怎么像是驚嚇過度,隨時會厥過去的模樣。 皇上卻是紅著眼睛,盯著孔存道: “不敢看了?去,押著這些混賬看!” 既然已經決定把皇位給了姬臨,天和帝就決計不會允許有任何一點亂子出現,而這孔存,可不是天和帝要給姬臨清路的第一人—— 眼下朝堂之中,五皇子一黨定然是嚇破了膽,絕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跟老四叫板。倒是老三的人,當初并未株連,算是盡皆蟄伏了起來,這般混亂時節,不跳出來作妖才怪。 本就想著要殺雞駭猴,孔存就善解人意的跳了出來。 “皇上——”孔存已是面色如土,冷汗一滴滴的從頭上滲了出來,只這會兒再后悔,卻明顯晚了。當下就有兩個侍衛聞聲上前,一個摁住孔存的頭,一個展開奏折。 “讀”!天和帝聲音依然不大,孔存卻只覺頭都開始發蒙。為了不讓皇上更加震怒,只得哆嗦著一字一字讀道: “林州大捷!” 下一刻明顯一愣——大捷?朝廷不是一直吃敗仗嗎?另外不是欽州打仗嗎,林州又是哪里? 除了方仲等幾員老將外,余下眾人莫不是一頭霧水的模樣。天和帝瞧得越加凄涼。 那邊孔存已然接著道: “……先鋒官沈承,晝夜兼程,長途跋涉,千里奔襲……奪回林州城,殲滅西寮人柒仟捌佰壹拾貳人……” “皇上圣明,天佑我大正,賜了沈承這等棟梁之才!”方仲第一個跪倒,神情激動—— 自打聽說欽州民亂西寮趁勢而入,方仲也是苦思破敵之策,不能說一籌莫展,卻始終沒有一個萬全之策。 畢竟先機已失,或者全線押上以御外敵,有此決心,不愁叛軍不破,卻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帝都空虛,若有心人趁虛而入,后果將不堪設想;或者舍卒保相,不管欽州生死,只把有生力量部署在帝都之外,如此則以逸待勞,勝算自然大大提高??蛇@樣的話,卻意味著大正將近三分之一的土地都將飽受戰火肆虐之苦,即便戰爭結束,大正也必然遭受巨創…… 再料不到沈承竟能異軍突起,直接截斷了敵人的退路。如此就能和苦守欽州的楊澤芳形成合圍之勢,來個關門打狗。則不獨欽州之亂可平,更解了大正傾國之危。 這般大功,便是和開國之臣相比,也不遜色。 且千里奔襲這樣的事又豈是容易的?千山萬水之外,更有糧草短缺之苦,還不能隨便驚動地方官員,中間要穿過的關隘甚而兇蠻之地,哪個地方不是九死一生、險象環生? 記得不錯的話,想要到達林州,必須通過鬼喬人的所在……那樣一個鬼神皆驚的地方,簡直難以想象,沈承是如何一一通過的? 這般想著,心里忽然一跳—— 其他人或許做不到,有一個人,卻不見得。 第218章 218 當初鬼喬叛亂, 足足聯絡了一百零八寨, 集結力量之大震驚朝野。 偏是鬼喬所在山高林深,圍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朝廷無法,只得派人招安,倒好, 接連派出三位特使,盡皆鎩羽而歸。 眼瞧著鬼喬之勢已成, 說不得一場大亂又起。甚而還有傳言,說是西寮人也蓄勢待發, 單等著大正鬼喬戰起, 他們就趁機渾水摸魚,坐收漁翁之利。 彼時方仲正回京述職, 聽皇上的意思,若事有不測,說不得要以方仲為帥, 前往征討。 方仲本來還信心滿滿, 特特請人繪制了鬼喬地形, 卻在看了地形圖后一下傻了眼—— 那般羊腸小道,鳥說不得都飛不過去, 除非鬼喬人愿意到平原上和自己決一死戰,不然, 勢必把朝廷大軍拖入持久戰的泥淖之中。 不想惴惴不安了多日,卻又被皇上打發回南部邊疆了。方仲當時就有些惶恐,想著是不是因為皇上察覺了自己的怯戰之意, 才會如此,入宮辭謝時,便拐彎抹角的探了探皇上的話頭,結果卻被告知,說是鬼喬之亂已平,且不費一兵一卒。 許是心情太好,皇上不經意間還透漏了一點,平了鬼喬,竟全是一人之力,雖然語焉不詳,可話里話外卻明顯指向一個人,那就是龍騎衛指揮使…… 思來想去,短時間之內,能以鬼神莫測的速度穿過鬼喬,甚至得到鬼喬人的幫助,然后再奇兵天降,截斷西寮人并亂軍后路,也就那龍騎衛指揮使可當的。 而現在,皇上給出的名字卻是英國公府大公子沈承!那豈不是說,這沈承,很有可能就是龍騎衛指揮使! 方仲著實被腦子里跳出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實在是那沈承才多大的年紀,有萬夫不敵之勇也就罷了,還能如此多謀?! 有待不信,卻又想起之前雷炳文對自己的告誡,還有那龍騎衛送消息時滿臉的驕傲…… 再有皇上眼下的態度,讓方仲更是堅信了自己的看法—— 瞧皇上的意思,分明是對沈承看顧的緊,竟是容不得聽到一句不好的話。 若說就是因為西山圍獵時的救駕之恩,哄傻子還差不多。 有了這個認知,之前的種種疑惑可不好解釋的多了—— 以沈承功勞之大,別說承襲國公爵位,便是封為國公,也盡夠了,偏是沈青云糊涂,一門心思的想著把爵位給小兒子留著,說不得之前他真這么做了,這次瞧在沈承的面子上,皇上還能讓他回去安安穩穩的做個富家翁,倒好,這回算是栽進去了。 還有雷炳文對那楊希和的格外殷勤看顧…… 一時越想越是心驚——那沈承最難得的不是有才華,而是內有大丘壑的胸懷。這般性情,不獨皇上便是太子將來也必倚重之。 想清楚了這一點,磕頭磕的越發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