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節
一開始的時候希和還在前面跑的歡,到得最后,簡直是被蘇離拖著走了。虧得蘇離人高腿長,不然兩人在雪地里還有得磨。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好容易下了山坡,又轉過一片塔林,再右轉,就是蘇離主仆住的小院了。 小院并不甚大,連兩邊廂房在內,也就五六間罷了。好在蘇離也就主仆三人,再加上不知哪兒找來的一個廚娘,四個人倒也住得下。 待得進了房間,希和心里只覺堵得慌—— 這么冷的天氣,空蕩蕩的房間里面也就一個破舊的爐子罷了,偏是燒的碳明顯是劣質的,以致到處充斥著一股子的嗆人味兒道。 猶記得當初安州府時,即便是客居,離jiejie身邊伺候的可不也有一二十個?管衣服的,管吃食的,管用具車馬的,彼此各司其職,絕不會混到一起,無論是穿的也好,用的東西也罷,全都是最上等的,甚而連駕車的馬兒都是一水兒膘肥體壯的白馬,何曾有過這般落魄的模樣? 那邊蘇離已是親手掇了個凳子放到煤爐旁,想了想,又回身拿了個厚厚的褥子墊上,牽了希和的手送過去: “你坐這里?!?/br> 卻被希和反過來捉住手兇道: “也不瞧瞧自己的手都凍成什么樣子了,還管我?!?/br> 又忙忙的命人把帶來的東西全搬進來,先指揮著阿梅把床上薄薄的被褥給換了,鋪上一套嶄新的。 蘇離皺了皺眉頭,卻在瞧清床上的用品時到了嘴邊兒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般淡雅色調,甚而上面的香味兒,竟全是自己平日里用慣了的。 又轉過頭去瞧希和。 小丫頭正指揮著人搬了一套家具進來,并不甚新,難得的是樣式也全合眼緣的緊…… 本是簡陋的僧舍,被希和這么一布置,原先的凄涼空寂很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溫馨舒適,很有一種,家的味兒道。 蘇離正瞧著發呆,阿梅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放著熱騰騰的一碗姜湯。 “煮好了?”希和正好回頭,待看到只有一碗,明顯有些奇怪,“怎么只有一碗?” 阿梅愣了一下:“廚房里還有,楊小姐可是不夠?” “不是?!毕:桶咽掷锏耐胱匀坏娜o蘇離,“離jiejie喝了吧,你幫我再盛一碗?!?/br> “???好?!卑⒚窇艘宦?,忙急匆匆的退了下去。臉上神情卻精彩的緊——這楊小姐也忒大膽了些吧?那可是姜湯啊,平日里主子最是討厭那個味兒道…… 行至門外時,偷偷瞥了一眼,不想正瞧見自家主子正被一臉義正辭嚴表情的楊家小姐逼著端起碗喝了口姜湯…… 青碧正在廚房里忙活,看阿碧拿著托盤回來,卻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忙探頭往外看了一眼,也沒見什么人,不覺有些詫異: “阿梅姐這是怎么了?” 阿梅搖了搖頭,卻是沒有做聲。 早習慣了蘇離和她身邊的人待人冷淡的模樣,青碧倒也沒在意,反是又端出些精致的小點心裝到盤子里端給阿梅: “這是稻香齋剛出爐的點心,還熱乎著呢,阿梅姐嘗嘗?!?/br> “你有什么事?”阿梅依舊不接,卻是蹙了眉瞧著青碧。 青碧不覺有些氣餒,可想到自家小姐昨兒個輾轉反側,半夜都睡不著的情形,終是鼓起勇氣道: “哪個,我想問阿梅姐一件事。你和蘇姑娘在寺廟里呆了好幾天了是嗎?那阿梅姐這幾日可見過一個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的男子……” 口中說著,把沈承的形貌特征描繪了一番。 不妨剛說了一半,阿梅倏地回頭,眼神刀子似的刺向青碧,冷然道: “你打聽這人做什么?不該你問的還是少開口?!?/br> 沒想到阿梅突然變臉,青碧嚇得一激靈,訥訥著道: “不是,這人是我家姑爺啊……” 神情不耐煩的阿梅已然行至門口,聞言一下站住腳,瞧著青碧的眼神益發冰冷: “你說什么?姑爺?” “是,是啊,我家姑爺……”沒想到阿梅突然變得殺氣騰騰,唬的青碧一時嘴都不利索了。 “你家姑爺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兒郎?可在官府任職?”阿梅收回腳,瞧著青碧的眼神和要吃人一般。 “我家姑爺是英國公府大公子,沈承啊,至于姑爺眼下的身份,是宮中一品帶刀侍衛……” 青碧話還未落,阿梅已是“哐當”一聲用力推開門,野風卷著雪花一下沖了進來,隱隱的還能聽見阿梅嘴里罵了一聲“畜生”! 第175章 175 秦中,欽州知府衙門。 天色已是完全黑了下來,楊澤芳卻依舊站在庭院中。 從離開帝都到眼下進入距離叛軍最近也是震災最厲害的欽州,已是過了月余。 即便之前已是做足了心理準備,一行人卻依舊低估了災情的可怕程度,所謂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也不過如此吧。 作為秦中一帶最大的城鎮,欽州原來可不足足有將近十萬人口?眼下卻僅余不到一半罷了。入目所見,到處是殘壁斷垣,遍地餓殍。 虧得是天寒地凍,不然,光有那么多死人,城中這會兒也必然會瘟疫橫行。 可也正因為天太冷了,百姓缺衣少食之下,每天依舊有新的尸體源源不斷的抬出去。 到欽州這些日子,周靖文并楊澤芳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竟然就是派人處理尸體。 到現在,賑災事務雖已分派下去,卻依舊沒有什么實質性的進展。 之所以如此,一則朝廷發放的救災物資,太過遲緩,若然再有大雪封路,說不得又會推遲,那樣的話,對于秦中百姓而言,必然是致命打擊;再有叛軍氣焰越發囂張,就在前日,距離欽州百里之外的靈州城又被攻破,也不知朝廷大軍什么時候會到,不然,怕是作為西部門戶的欽州處境堪憂,而一旦欽州真的失守,說不得大正就是門戶大開,叛軍會直接危及帝都。 可據楊澤芳所知,眼下偏偏是朝中無人。 因著邊境不寧,皇上剛剛選派了幾位數得著名號的將軍前往邊疆,要說剩下的,也就東亭侯關封還算老當益壯,頗為英勇,偏是不巧的緊,一行人剛出帝都,就聽說關封卻突然病倒,甚而前些日子聽說,連皇上都病體沉重,五皇子姬晟臨時擔起監國之責…… 虧得楊澤芳一行人晝夜兼程,朝廷欽差的到來,好歹讓欽州百姓多了些盼頭,局勢也穩定不少。 可若然救災物資并朝廷大軍遲遲不到…… “老爺,外面冷,還是進屋休息會兒吧?!毖矍浦鴹顫煞家咽窃谠豪镎玖俗阕阈“雮€時辰,管家楊宏不免擔心,忙上前勸道。 楊澤芳“嗯”了一聲,轉身正要往房間里去,不想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連帶著欽州知府孟鐮激動的聲音隨之響起: “周大人,楊大人,大喜事啊,朝廷大軍到了?!?/br> 楊澤芳瞬時喜動顏色,連楊宏拿過來的斗篷都顧不得披上,轉身就往外面跑。 行至一處月亮門,正碰見同樣行色匆匆的周靖文。 “周大人?!睏顫煞脊傲斯笆?。 “楊大人,我正要著人尋你呢,走吧,咱們出去迎一下沈帥?!敝芫肝奈⑿χ?,明顯心情頗好。 “沈帥?”楊澤芳就愣了一下,翻遍記憶,委實不記得朝中有哪位武將姓沈啊。 “正是?!敝芫肝膮s仿佛沒有瞧見楊澤芳的異色,“說起來還是楊公親戚呢——這沈帥可不就是楊公的親家,英國公沈青云沈大人?” “是他?”楊澤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開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是沈青云?實在是滿朝文武哪個不知,沈青云雖是出身于武將功勛世家,卻偏是好文厭武,即便擔了個左翼前鋒軍護軍參領的武職,于軍事上卻不曾有過任何建樹,更不曾去過沙場殺敵,這樣的人,如何能貿貿然用來領軍作戰? 且記得不錯的話,眼下沈青云分明是戴罪之身,因著西山圍獵防守不利,被皇上撤了官職,責令閉門反省,怎么忽然就要執掌帥印了? “可不?!彼剖强闯鰲顫煞嫉囊蓱],周靖文肯定的點了點頭,“就是英國公沈大人。沈家世代良將,沈公善謀,沈家大公子善武,西山獵場上能制服猛虎的英雄,又豈是尋常人所能及?所謂上場親兄弟,打仗父子兵,眼下瞧著,英國公父子這也是要譜寫一曲佳話啊?!?/br> 說著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腦袋道: “你瞧我這腦子,竟是忘了跟你說了,朝廷令沈公執掌大軍帥印,先鋒可不正是你那女婿?能在這里一家團聚,也算是緣分了?!?/br> 沈承也來了?楊澤芳怔了一下,越發覺得事情不對勁,實在是放眼帝都,哪個不知,英國公和長子根本就是勢如水火,不然,西山被問責時,英國公也不會罔顧事實直接推出長子頂缸。 做的這般過分之下,連皇上都看不過眼了。眼下竟要上演一出父子齊心、其利斷金的劇目,端的是匪夷所思。 明顯瞧出楊澤芳的糾結之色,周靖文也不再多說,轉身自顧自大踏步向前。 楊澤芳無聲的嘆了口氣,也只得跟上去—— 朝廷眼下是五皇子監國,這些事情是誰弄出來的一眼可知。只五皇子也不想想,真是欽州丟了,說不得大正就會風雨飄搖,于他又有什么好處? 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 兩人剛在府門外站定,遠遠的就聽見一陣噠噠的馬蹄聲。 眾人抬頭瞧去,夜色蒼茫中正有數十人打馬而至。 人群很快來到府衙前。周靖文和楊澤芳定睛瞧去,來人可不俱是頂盔摜甲?尤其是中間那人,銀白色盔甲外面罩了一襲藏青色斗篷,兩縷長髯隨風飄擺,當真是溫文儒雅,氣度非凡。 “沈公——”周靖文忙快走幾步下了臺階,笑容里是不容置疑的親昵。 楊澤芳卻是神情越發晦暗不明——這里是欽州災區,可不是瓊樓御苑,沈青云真是來打仗,而不是野外踏青,盡賞山光水色? 只事已至此,卻也無可奈何。 強自摁下心中的不快,跟著周靖文上前迎接。 那邊沈青云已是甩鐙離鞍下了戰馬,動作倒也頗為瀟灑。 看到迎下臺階的周靖文,沈青云滿臉笑容上前一步: “靖文兄別來無恙?盔甲在身,不及行禮,還望周兄見諒?!?/br> 語氣間顧盼神飛、躊躇滿志。 不怪沈青云如此。實在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么快就能重返官場。 更甚者,還加官進爵。 還有更快意的事情,那就是坐在大帥的位置上,瞧見下面千軍萬馬盡皆臣服,那種大權在握的恣意,當真讓人說不出的暢快。 這般時候,沈青云甚至開始后悔,早知道做元帥如此威風,當初何苦非要和老國公對著干? 更別說每每瞧見那個從來不服管教目中無人的長子沈承帳下聽命時的狼狽模樣,真真是通體舒泰。 “沈帥言重了。靖文如何敢當?”周靖文微蹙了一下眉頭,卻又旋即展開,笑著朝身旁始終靜默無語的楊澤芳感慨道,“人都說英國公沈家是大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今兒見沈帥豐儀,才知傳言果然不誤?!?/br> 沈家在大正朝的地位,自是非一般功勛世家可比,只是那樣為世人所推崇的沈家,僅指老國公在時的沈家罷了,又和眼前這半吊子的沈青云有何關系? 視線卻是在和沈青云錯了一個肩位站著的一個虬須男子身上瞬了一瞬,倒是此人,瞧著頗有些氣度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