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節
裘氏嚇得一哆嗦,手一松,一枚鞭刺從懷里掉落,又滾進柵欄里。 裘氏抬頭,正對上一雙惡狼似的恐怖眼神,嚇得一哆嗦,強忍著才沒有驚叫出聲。 既然沈承都聽見了,也沒必要一再重復,但凡沈承放聰明一點兒,就能明白這些話絕非虛言。一旦楊希和進了沈府,生殺大權可不是全有自己定奪? 既然撕破了臉,便也不再掩飾: “該如何做,承哥兒應該比我清楚,如此,我這就回去準備聘禮,承哥兒且靜待佳音便可?!?/br> 下了聘禮,兩家婚事就是板上釘釘。且自己還會著人定下婚期,如此兩家很快完婚,沈承聰明的話就明白,楊希和以后注定只能在自己手下討生活了。想要楊希和過得好,不出什么意外,他只能乖乖聽話。 說完不再停留,徑直轉身離開。 絲毫沒注意到自己這邊離開,一個纖細的女子身影從另一側轉了出來。 那獄卒捏了捏被塞在手里的另一個更大的紅包,頓時樂不可支—— 前面那女人的打賞已經夠豐厚了,不想后面這位出手更闊綽。 更好奇的是里面關押的這位沈大公子,外面不是說就是個不得寵的紈绔嗎,不想才關進來,就來了一撥又一撥探視的。 且上面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吩咐自己,但凡有人打賞就收下,來探視的人也一律放行。話說錦衣衛的詔獄什么時候也和菜市場一般隨便讓人進出了? 管它呢,又能發財,活計還輕省,碰見這般便宜事一個人偷著樂就好。 耳聽得細細的腳步身再次折返,沈承強自壓抑的血氣不斷向上翻涌。方才若非強自壓制,沈承恨不能一腳把裘氏踹飛出去,這會兒聽得又有女子的腳步聲靠近,登時暴怒無比: “讓你滾,沒聽到嗎?” 人非木石,即便已經習慣了孤零零無一人相伴,也只不過是把對溫暖的渴望藏在了心底。 本以為不看不想不念,自己就能刀槍不入,不想四顧茫然之下,依舊在被親生父親舍棄后遍體鱗傷。 腳步聲頓了一下,就在沈承以為對方會知趣滾出去時,卻是加快步伐走了過來,甚而直到靠近沈承蜷縮著的角落時,才突兀停下。 沈承猛地睜開眼,剛要喝罵,卻在抬眸的一瞬間愣在了那里—— 來人哪里是裘氏,分明,分明是希和! 沈承這會兒滿臉血跡斑駁,更兼神情猙獰,瞧著不是一般的可怕,希和定定的瞧著,只覺一顆心仿佛被人揪起來又狠狠捏住一般,一下一下的鈍痛著。 “阿和?”沈承怔怔的抬頭瞧向上方的人兒,忽然意識到什么,忙要轉頭—— 自己這般可怖模樣,可不要嚇著希和才好。 不妨頭卻被人抱住,卻是希和竟不顧牢房潮濕陰冷,一下跪倒在地。 感受到臉上暖暖的濕意,沈承整個人都傻住了。 幼時的記憶早已荒蕪,鐫刻在腦海深處的除了槍林箭雨就是血rou紛飛,甚而那次千里奔襲剪除叛軍首領時,自己腰部腹部俱受重創后跌落山崖,一直昏迷了三天三夜…… 不管受多重的傷,沈承也從來沒覺得自己可憐過—— 生死都是無所謂的,受傷流血,又算的了什么? 唯有這一次,明明自己身上并無半點傷痕,靠在這么一副柔軟單薄的懷抱里,竟是說不出的委屈、心酸、難過。 意識到這一點,沈承徹底僵了,自己也有這么軟弱的時候嗎?曾經,這是最厭惡、最忌諱,也絕不容許自己有的,眼下卻是那般自然,甚而沈承覺得,有了這些軟弱,自己終于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答應我,不許,聽沈夫人的話?!毕:桶攵自诘厣?,即便隔著堅硬的鐵柵欄,卻依舊努力想讓沈承靠的舒服些,“你要是照她說的話做,我一定會恨你,恨你一輩子……好好活著,我等你來娶我……便是你不來,我也一樣會嫁,你要是忍心……” 明明是威脅的話語,希和卻說得泣不成聲、肝腸寸斷,哪有半分力道? “阿和,阿和……”心情太過激蕩之下,沈承聲音越發嘶啞,“別哭,別哭,傻姑娘,我沒事……” 甚而后悔不已,不是早清楚自己在沈家的位置嗎?如何還有這般不死心的試探? 便是還了沈家生恩、徹底了斷的方法明明有千萬條,自己卻是選了最蠢的一條,令得希和傷心至此…… “英國公府的沈承已經不在了,”沈承反手攬住希和,“以后,世間只有屬于楊希和的沈承?!?/br> 第149章 149 “喲呵,東西還挺齊全的?!笨瓷虺姓皖^檢視身邊那個大大的包袱,雷炳文也探著頭往里看。 厚實的粗布衣服,瞧著就很好吃的各式rou干、點心,幾瓶藥,更離譜的是粗布衣服下面還整整齊齊的放著幾匹香氣氤氳的布料。 且那香氣和一般味兒道絕不相同,竟是即便是在這陰暗逼仄的囚室里,都能令人生出一種置身山谷幽園的心曠神怡之感。 之前裹得密密實實,并無絲毫香氣外泄,雷炳文只當里面就是些衣物吃食呢,不想內里竟是大有乾坤。 “小丫頭送這些做什么?”雷炳文大為驚奇,探手就去拿,“這味兒聞著還挺好聞呢,這件銀灰色的我喜歡,還有這味兒道,也真提神……” 邊伸手翻檢邊嘟噥著: “你家小丫頭是不是被嚇得狠了?要送也送衣服啊,怎么送些布料呢?難不成讓你坐牢時閑來無事臨時改行當個裁縫不成?” 下一刻卻是一下張大了嘴巴: “啊呀,不對吧,怎么還有女人穿的???瞧瞧,這匹桃紅色繡花的多水靈,你別說,我閨女穿著保準好看,還有這件茜色的,一直是我夫人的最愛……” 雷炳文和夫人是患難之交,兩人感情不是一般的好,膝下又僅此一女,是以但凡見到什么好東西,總會第一時間想到妻女。 不妨伸出的手一下被打回來: “別亂碰?!?/br> “哎哎哎——”雷炳文大是不樂意,擰眉道,“你一個大男人家要女人的布料做什么?小丫頭送過來,可不是讓你討女人歡心的,送給我……” 說道一半,卻又頓住。畢竟是錦衣衛老大,雷炳文的腦子也是非同一般的機靈,當下一拍大腿道: “咦,不是吧?莫不是小丫頭不是弄錯了,而是讓你送禮的?” 忙仔細瞧,才發現每一匹布料上果然還有獨一無二的楊家錦繡坊標記。 這下自然越發篤定。嘖嘖,這小丫頭腦子怎么長的啊。竟想出這么聰明的法子。畢竟,若是放些金銀珠寶,如何能到沈承手里,說不得早被獄卒翻走了。 倒是這些布料被粗布衣服裹著,還有蒙混過關、送進來的可能。且這些衣料的價值可不比金銀珠寶的價格低,據說這等由楊家小姐獨家熏香的布料眼下已是價值千金還一布難求。當真是送禮佳品、賄賂圣物。 當下涎著臉道: “嚯,既是送禮,眼下就給我一匹好吧?也算是物盡其用不是?” 那邊沈承已是極快的把東西收拾好—— 甫一打開包袱,沈承不過稍一尋思,便理解了希和的意思。分明是怕自己受苦,特意送進來讓自己打點獄卒甚或上峰的。 只身在西山,怎么可能隨隨便便一下拿出這么多布料?且這香味兒相較之前自己得到的分明要淡一些。說不得是希和想了什么秘法連夜熏制。 如此,焉能讓其他人隨便觸碰? 看沈承絲毫不為所動,雷炳文頓時有些發急,抬手就想去搶: “喂,我說你這小子怎么這么小氣?男子衣料歸你,女孩子的衣料你要來做什么?楊小姐手里可不缺這些,難不成你再把人家送來的再給送回去?這么沒品的事你總不會做吧?” 沈承把包袱舉高,一本正經: “將來留給我閨女?!?/br> “你閨女?”雷炳文簡直絕倒,“你這媳婦剛定下,哪來的閨女?” 沈承一眼橫過來,雷炳文忙改口: “就是眼下成親,好歹也得來年你才會有閨女吧?” 明年?一句話說的沈承立時眉眼松動,神情雀躍至極。 令得雷炳文郁悶不已——這小子還真是想當爹想瘋了,這還沒影的事兒呢,就傻笑開了? “走吧?!鄙虺袇s是心情極好,整理好衣物,接過金色面具帶上,“待得回到帝都,少不了嫂子和侄女兒的布料?!?/br> 這幾匹希和親手熏制送給自己的卻是不成。 雷炳文這才罷休。剛要離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是守在外面的錦衣衛,正匆忙進來: “大人,三皇子來了?!?/br> “三皇子?”雷炳文怔了一下—— 這段時日姬旻鎮日里伺候在皇上身側,兩人倒是時有偶遇。再則姬旻此人又慣會來事,既明白雷炳文乃皇上心腹,即便雷炳文人緣不佳,卻依舊能禮賢下士,對雷炳文頗為客氣。 雷炳文也不是那不識時務的,落在外人眼里,兩人關系無疑還算融洽。 “老雷,你果然在這里?!币魂嚴市β晜鱽?,一個頭束金冠身穿蟒袍的男子隨之大踏步進了囚室,幾人抬頭看去,可不正是三皇子姬旻? 許是室內光線過于黑暗,姬旻并未看清里面光景,只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雷炳文身上: “怪道父皇對你愛重,眼下時辰還這般早,你就親自來提拿犯人,果然是忠勤職守?!?/br> 這位殿下眼前盛寵正隆,雖是此刻態度親昵,雷炳文卻不敢拿大: “殿下怎么來了?有事只管著人吩咐一聲就好,怎么還親自跑到這等腌臜地界?” “能為父皇分憂,別說這大牢,就是天羅地網,孤也敢闖一闖?!奔F神情真摯,“就是孤能力微薄,諸多事務,還得靠雷大人這般股肱之臣?!?/br> “我這次來,倒也沒有什么重要事務,就是想親自提審一下沈承此人?!?/br> 擄掠楊希和不成,姬旻也知道之前自己魯莽了。即便到了眼下,依舊沒有聽到什么風聲,心里卻也明白,一則和楊家已是徹底決裂再無言歸于好的可能,二則楊家背后說不得有了不得的勢力,畢竟,老四之前可是被拘禁著,能救了楊希和的人是老四派出的可能性不大。 有這么一個神秘的強大敵人隱在暗處,姬旻可不是覺得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既然楊家那里暫時動不得,不然就從沈承這里下手。 之前姬旻一直都派人暗中盯著這里,除了親自審案的雷炳文外,姬旻更接到回稟,還先后有兩個身形纖細明顯是女子的人前來探監。 而最后一個,離開時去的方向,無疑正是楊家的明湖山莊。 十有八九,就是楊希和本人。 得知這個消息,姬旻就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說不得利用得當,可以拿沈承迫使楊家退步,甚或,借這個人扳倒楊家。 作為這會兒已然奉命全權負責皇上扈衛的實權王爺,提審一個不久會被判處死刑的人犯,這個面子,雷炳文自然不可能不給。 提審沈承? 雷炳文視線落在姬旻身后兩個始終低著頭的精瘦漢子身上,神情不免有些古怪—— 這兩人一進來,敏銳如雷炳文就感到一陣殺氣。 那般血腥感覺,手里定然不止一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