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沈青云無比挑剔的在沈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本是天青碧的湖綢直生生穿成了灰撲撲的顏色,這一身臟兮兮的模樣,還真就襯個驢車罷了,要說是英國公府的嫡長子,他不嫌害羞,自己還嫌丟人呢。 枉費了沈家的高貴血脈,生生是個地痞無賴還差不多。 也不知爹爹當初怎么就豬油蒙了心,寧肯和自己翻臉也要讓他得了爵位去。 若非想著還要讓沈承知難而退,自動放棄,沈青云恨不得這會兒就把人給攆出去—— 當初敢以下犯上,和自己這當老子的對著干,就應該能想到今日的情形。 更過分的是這般不堪情形下,還敢這么給自己甩臉子! 當下越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聲喝到: “孽障,你回來做什么?” 裘氏忙上前勸解: “國公爺息怒,瞧瞧大公子,怎么就憔悴成這樣了?” 口中說著已是開始拭淚: “大公子莫要再犟,國公爺眼下年紀大了,就越發的掛心孩子,你一走這么些時日,也沒有一點兒消息,國公爺難免心里有氣,只父子哪有隔夜仇?你是小輩的,就給你爹陪個不是罷了……” 那般溫婉的模樣,盡顯大家夫人的氣度。偏是字字句句把沈承定位在了不孝子的位置上。 張青瞧得牙酸,心說這些貴族世家還真是累,罵個人都要拐這么多彎,哪像自己娘,一個不高興,直接掂起掃把能追著自己圍著家里跑幾圈。 沈承卻是理都沒理裘氏: “有一件事要國公爺出面,這里卻不是說話之所。國公爺,請?!?/br> 沈承神態過于理所應當,特別是那般隨心所欲的氣勢,仿佛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客人相仿。 沈青云竟是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順著沈承的意思就往書房而去。 走了幾步醒過神來,臉色瞬時變得鐵青,卻不好再拐過來,當下一甩袖子: “孽障,你過來吧。我倒要聽聽,你有什么事!” 徑自搶上前一步,去了書房。 沈承不緊不慢的跟了上去,雖是一身布衣,愣是比沈青云這個國公爺還有威勢。 至于裘氏,卻是根本沒想到,竟會就這么被無視,甚而沈青云都被帶的忘了給自己解圍,一時臉色清白交加、羞怒不已。 至于陸安等一干下人,早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夫人那般好面子的,如今吃了這么個沒趣,心里不定怎么恨呢,一時后悔不已,恨不得立時從原地消失才好。 那邊沈青云已是進了書房,徑直在中間的楠木椅子上坐了,冷著臉道: “說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這般居高臨下又含著不屑的口吻,竟仿佛紆尊降貴和什么見不得人的老鼠說話相仿—— 父子多年,沈青云最清楚怎么樣才能讓這個兒子傷的最深。 沈承卻是神情淡然,便是沉悶的聲調也和之前一般無二: “我這么大了,也該成親了,還請國公爺幫著籌備?!?/br> 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偏是令得沈青云先是一僵,不覺有些發寒—— 這般冷漠的聲調,和自己之前設想差的太多了吧? 繼而大怒——這叫什么話?求自己辦事,還這么理直氣壯? 轉而又覺得哪里不對—— 怎么自己手里除了僅余的老國公爺強迫這個兒子答應的一個承諾和他的婚事,好像就再沒有什么可以左右他的了? 想到此處,不由得就有些心煩意亂,總覺得好像有什么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要發生了。 卻也好奇,以沈承憤世嫉俗的性子,還想著這個兒子不定怎么浪蕩蹉跎一生呢,倒沒想到竟還會有成家的念頭。 一時不免有些好奇,也不知他看中了哪家女子? 轉而一哂,以沈承的眼界和經歷,又能認識什么好人家的女子? 當下皺眉道: “你看上了哪家姑娘?” 哼了一聲斥道: “即便你文不成武不就,好歹是英國公府的公子,若是墮了國公府的名頭……” 文不成武不就?沈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有些諷刺的笑意。 這句話說自己這位父親大人最形象吧? 明明是武將功勛之后,卻偏要投皇上所好,鎮日里行些文人舞文弄墨的事情,偏是最終,科舉上卻是沒有絲毫作為,還是謀了個武將的職位。 “說不說?不說就算了?!鄙蚯嘣泼鸵慌淖雷印虺械哪由暮屠蠂珮O像,尤其是方才這副睥睨天下的冷傲和諷刺之意,讓沈青云看的又是煩躁又有些不安。 沈承也無意和他多說,當下一仰頭,無比清晰的吐出了個名字: “楊澤芳?!?/br> 瞧見沈青云一副茫然的模樣,緩緩吐了口氣: “我想求娶,太子賓客,楊澤芳的女兒?!?/br> 第112章 112 太子賓客,楊澤芳的女兒? 沈青云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明白長子的意思—— 合著這么急火火趕過來,不過是想請自己出面幫他求親罷了? 還一副大爺的樣子,竟不是他求自己,而是自己欠他不成?當下冷笑一聲,睨視著沈承: “這時候想起你有個爹了?只既明白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娶哪家姑娘可也由不得你當家作主?!?/br> 這番話當真是說的蕩氣回腸。 這個兒子也有向自己低頭的一天!之前送了沈承離開,沈青云還特意吩咐人注意一下他的行蹤。哪知道沈承竟是根本沒在老宅里呆多久,便跑出去闖蕩江湖了。 堂堂國公府嫡長子,竟是做出這般上不得臺面的事,還真是和他那個沒什么見識的娘一般無二。 沈青云唯恐旁人知道此事,對外只說是長子體弱多病,纏綿病榻,便是先給次子沈佑定親時,也同樣是拿了這個做借口,一例對外說是怕耽誤了別人家好好的女孩兒,待得沈承身體大好了再說親事不遲。 還想著以沈承的脾性,又鎮日里和那等三教九流廝混,不定會認識什么亂七八糟的女子呢。倒不想他眼光還挺高,竟是一下相中了朝中新貴、太子賓客楊澤芳的女兒。 要說這楊家女,之前夫人倒是也跟自己提過,又說宮中的貴妃娘娘也透露出來要家中親眷和楊家大房聯姻的意思。 竟是幫沈承相中了楊家的模樣。 只自己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倒不是要和貴妃娘娘唱對臺戲,委實是那楊澤芳一看就是桀驁不馴之人,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扶植楊家二房和大房打擂臺了。 這些文人,表面瞧著溫文爾雅,內里卻是一個賽一個的小心眼。想和他們化干戈為玉帛,怕是難得很。 再加上近日盛傳楊家小姐如何善制香,打理庶務方面又是如何了得,便是夫人也熄了這個心思—— 夫妻倆一致認為,以長子的憊賴性子,真是有個得力的岳家相助,怕是會鬧騰的更厲害。 反正人不在跟前,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就是。倒不想,沈承竟是回了國公府,還一開口就要求幫他定親。 唯一奇怪的是,沈承又怎么會和那楊家搭上關系?竟是指名道姓要聘楊家女為妻。 想到這般,心里不禁一跳——莫不是兩人早已相識?畢竟,之前沈承被送回安州盡孝,那楊家籍貫也是安州,楊家小姐更是數月前才從安州府而來。 書香門第人家,若是傳出私相授受的風聲…… “國公爺也知道父母之命?”沈承卻是不耐煩和他打機鋒,“當初祖父有遺命,令我和楊家女定親,想來國公爺應該不會這么快就忘了吧?還是說國公爺想要違抗父命?向楊家求親的事,麻煩國公爺盡快安排一下?!?/br> 沈青云一張臉皮登時漲成了紫色。 果然是自己想的左了。當初老國公因為羨慕楊家的學問,可不是不止一次說過,要為沈承聘了楊家女。 只不過后來人選改成了次子罷了。 這個兒子的性子卻最是執拗,且對老國公的話無有不從,會執著于楊家女也在情理之中。 瞧著沈青云陰沉的眉眼,沈承已是完全沒了再說下去的興趣:“聽說國公爺近日正頭疼爵位問題,也是,二公子若是以世子之位成親,不定是怎樣熱鬧的場面——若然國公爺能早早把我和楊家婚事定下來,說不得很快就能心想事成了?!?/br> 外人眼里聲名赫赫的英國公府,沈承心里卻是最不堪的一個所在。若是可能,沈承寧愿永遠也不踏進這里一步。 看盡了父母當年種種,沈承心里對男女之情根本排斥的金,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成親的,卻再不曾想到,會遇見希和那樣美好的女子。 眼前不覺閃現出那抹纖細的影子,嘴角也跟著微微翹起——明明纖柔如春水,卻偏偏剛毅若臘梅,當初安州府癱軟在一堆血水里時,沈承內心全是孤絕和對這人世的痛恨,倒不是覺得有多痛,只是覺得,那般孤零零的活著,真是太沒有意思了。 卻再沒有想到,希和會來。 猶記得頭枕在那柔軟的懷抱中時,沈承第一次注意到老宅森郁的院墻之外竟還有那般高遠、碧藍的天空,晴空如洗之下,是一朵朵棉花絮般軟和的白云,還有鳥兒的尾羽滑過天空的優美剪影…… 沈承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人生在世,污濁、血腥之外,也會有美好的事情發生…… 自己心愛的女子,自然是值得這世間最好的東西。而成親對女子而言,何嘗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那樣美好的希和,自是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不獨尋常女子擁有的東西,希和一點兒不能缺,還要比世間女子更幸福,更圓滿。 正是基于此,沈承才會重新踏入國公府。 沈青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給送來個枕頭。正愁怎么著讓長子主動辭了爵位呢。沈承的意思,竟是只要自己幫他定了和楊家長房的親事,就愿意主動放棄繼承權嗎? 要知道沈承脾氣最是執拗,這些年來多番明示暗示于他,可不就是想要沈承低頭? 只這逆子就是看不得自己過得舒坦,竟是無論如何不肯讓他兄弟如了意。 當下喜笑顏開,剛要滿口答應下來,卻又轉而蹙了下眉頭—— 長子的脾性沈青云倒也明白,雖是混賬了些,卻從不說大話。既會這般說,定不會做出翻臉不認賬的事情來。 只自己這邊,卻是根本沒有把握能把這樁婚事定下來啊。 有心推辭,又擔心錯過這般一個千載難遇的機會,看沈承轉身要往外走,唯恐有什么變化,忙道: “既是要說親了,你就在府里住下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