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消息傳來,謝太妃當場昏厥,此后接連數日昏迷不醒,今上為給太妃祈福,連發數道諭旨,免稅賦,停止勾決死囚,大赦天下,又下罪己詔,詔書中直稱謝太妃為娘親。 又下特旨,令謝家長平侯爵位由謝家唯一孤女謝慧云承襲,并傳嗣謝家香火。 這位謝慧云,便是謝家第一位女侯爺,也是謝暢的親娘。 謝慧云除了侯爵之位外,又得了義安郡主的封號,一時成為京中第一貴女,后來適婚當時右相、大學士周謙的次子周靖宇,只可惜生長女謝暢時虧了身體,纏綿病榻三年后便即離世,皇上難過之余,便對謝暢盡力照拂,又做主讓她承襲了長平侯的爵位…… “暢jiejie,也是個苦命人呢?!毕:蛽u頭道,外人只道謝暢榮寵一身,風光無限,到底內里多少爾虞我詐多少艱辛,怕是不足為外人道。 就如同方才自己聽到的那刺耳的軸承嘎嘎聲,只希望,是自己多心聽錯了吧…… “這就是荊山了?!睏顫煞纪胺揭恢傅?,“待得過了荊山,再有十來里地,就是京城?!?/br> 荊山靠近京畿,風景最為秀麗,希和往日只聽兄長說過,眼下遠遠瞧去,果然奇峰秀拔、翠屏如嶂,晴天麗日下,古河似從天際而來,宛若絲帶綿延逶迤于荊山腳下,當真是美不勝收。 希和貪看外邊景致,楊澤芳心疼女兒頭一次到京城來,索性直接拉開窗帷—— 前面一段路較為難行,因兩面皆是懸崖峭壁,也就僅容一輛車通過罷了,自是不用擔心有人偷窺車里,便也就任由小女兒飽覽這山光水色。 “這附近是不是有馬場?”希和忽然回頭道。心里卻是暗自嘀咕,難不成阿蘭說自己毒性拔除后,四肢百骸并周身器官都將大有裨益竟是真的? 不然,怎么就能嗅到一股馬糞的味兒道,不對,好像還有其他異味兒,再結合方才聽見謝暢馬車的異動…… 不曾想女兒隨隨便便往外一瞧,還能看出這等機密事來—— 前些日子皇上四十五圣壽,四皇子特意著人押解到京城五百匹純種馬兒作為壽禮,每一匹都是不可多得的寶馬良駒。 大正自立國以來,之所以會屢屢受北方游牧民族威脅,騎兵弱勢無疑是一大緣由,得到這樣一份壽禮,自然大喜過望—— 有這五百匹良馬在,假以時日,何愁大正騎兵不威震天下。 又特意在荊山別院辟出一個獨立的區域精心飼養這些馬兒。因皇上特別看重,除了楊澤芳等有限幾人外,知道馬兒具體飼養在那里的也就不多的幾個人罷了。 正要開口詢問,不妨一陣尖銳的馬兒嘶鳴聲忽然響起。 循著聲音瞧去。卻是險峻的山道上,一群驚馬忽然出現,怕不有十多匹。而跑在最前面的,正是一匹棗紅色的駿馬! “不好!”楊澤芳臉色一變,這棗紅色的駿馬楊澤芳也認得,可不正是四皇子特意進貢的那匹野馬之王?此馬性情悍烈,聽說四皇子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降服,正是一眾馬兒的首領,只此馬平日里雖是不喜旁人靠近,卻也從沒有過這般近似瘋狂的模樣。 且這會兒山道上正有行人往來,首當其沖的可不正是謝暢坐的那輛?以馬匹的速度,兩方必將撞個正著。 還未想好要怎么做,謝家車轅里的馬已是“希律律”嘶鳴一聲,明顯被群馬給驚著了,竟是尥起蹶子就開始狂奔,那馬車被一路拖拽著向前疾馳,也不知碰上了什么,先是飛出一個車輪,然后忽然從車轅處斷開,除了前面部分依舊套在馬兒身上,車身大部分竟是朝著旁邊山崖直直跌落下去。 “三jiejie——”后面車子上發出一聲慘烈呼喊,卻是那阿雋正探身看向下面的崖谷,入眼處只見馬車已是墜落萬丈深淵,臉色頓時蒼白如紙。 第72章 “周鳴周亮,瞧那幾匹馬的馬頭上——”顧不得關心謝暢如何,希和抬手指著馬兒鬃毛處道。 雖是距離這么遠,希和卻一眼瞧見那馬頭上明顯還有個小兒拳頭大小的灰撲撲物事。 “那是什么?!”周鳴周亮大驚,忙回身取了張弓,朝著那灰色物事就是一箭,耳聽得“噗噗”兩聲響,兩只小老鼠般大小的東西墜落塵埃。 希和眼睛一下瞪大——別人或許看不到,希和卻瞧得清楚,就在被箭射到的一瞬間,其他馬身上有東西同時一晃,宛若一條灰線般齊齊躍落草叢中。然后包括第一匹駿馬在內,所有馬兒嘶鳴一聲同時癱倒地上。 “把那兩枝箭和射中的東西全拿過來?!鳖櫜坏脝柵畠荷磉呍趺磿羞@般高手跟著,楊澤芳急聲道。 周鳴周亮的影子如飛而去,撿起地上東西后,又閃電般消逝。一片混亂中,倒是沒有其他人注意。 “三jiejie——”又一聲凄楚叫聲傳來,卻是阿雋,已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正跌跌撞撞沖過去,趴在懸崖邊上,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掉個不停。只雖然喉嚨都快喊破了,那萬丈深淵里,便是連馬車上的一片碎木頭也找不著了,更別說謝暢人了。 希和也從車上下來,行至馬車跌落懸崖的地方探頭查看—— 車子竟果然斷了,還是在這樣危險的地方,若是沒聽到那軸承的古怪聲響,說不得希和也會以為是一場意外,可眼下嗎…… “三jiejie她不會出事的,對不對?”阿雋正好回頭,一眼瞧見希和,竟是和瞧見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捉住希和的手不放,“三jiejie那么喜歡你,臨上車了還拉著你的手說個不停,怎么會才走了這么點兒路,就掉落懸崖了呢?三jiejie不會有事的,她一定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阿雋本就生的嬌小,這般梨花帶雨的模樣更是多了份我見猶憐、讓人忍不住想要呵護的柔弱。就是這話聽在希和耳里,怎么就覺得那么不對勁呢? 只還未開口說什么,身后就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連帶的兩隊甲胄鮮明的侍衛如飛而至。 為首的是一個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身材頎長,寬肩窄腰,生的甚是英俊。他們身后則是一名身著太仆寺服飾的官員和十多個雜役。 那官員顧不得詢問發生了什么,徑直沖向倒臥地上的那十幾匹馬,好險沒哭出來: “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這些馬突然全都發瘋!咱們馬場這么隱秘,知道的人根本沒幾個!周大人,卑職冤枉??!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卑職,這么多馬兒才會全都病倒……求大人稟明皇上,卑職真的冤枉啊……咦,楊大人——” 卻是楊澤芳正好走到近前,那官員怔了一下,下一刻跟見了親爹一般,一下匍匐到楊澤芳腳下: “楊大人,您怎么也來了?是皇上派您來的?楊大人啊,您是知道卑職的,從來做事都小心謹慎,但凡是皇上交代下來的差事,絕不敢有絲毫閃失,這些日子,卑職日日睡在馬廄里,就是怕出什么意外,對不起皇上的重托啊,哪曾想……” “周豐,你先起來,你的意思是,其他馬也全是這種情形,無一幸免?”楊澤芳皺眉道。 “可不?!敝茇S簡直欲哭無淚。四皇子從邊關送來的這五百匹馬,說是皇上的心肝也不為過,當初得了這個差事,還以為是什么香餑餑,好好侍弄幾個月,能順利產出小馬駒,可不就是自己大功一件,可這才接手幾日啊,竟然就出了這檔子事。要是這五百匹馬全在自己手里折了,別說加官進爵了,說不得項上人頭都不保。 楊澤芳眼前不期然閃出那被射落的物事,也不知是什么東西,體型甚小,動作卻不是一般的敏捷,若非女兒瞧見,怕是必然會被忽略過去,若然是這些東西作妖,還真是防不勝防。只眼下這亂局,有些事情還是面見皇上再說才好。 還有那突然斷裂的馬車,事情怕不是一般的復雜。也不知這場陰謀是對著謝暢,還是這些馬,抑或自己,更甚者,兼而有之…… “咦,九堂叔——”那邊希和也扶著阿雋走到近前。 阿雋怎么叫那周豐堂叔?希和愣了一下,轉而想到一件事,謝暢乃是沿用母姓,她父親可不是姓周?想來這阿雋是謝暢父親那邊兒的了。 “阿雋?”沒想到這兒還有自家晚輩,眼下這么狼狽,周豐不免有些羞愧,忙不迭從地上爬起來,直接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汗水,勉強道,“你怎么來了?啊,對了,我記得你前些時日去了隴右,不是說要和阿暢一起回來嗎,怎么就你自己,不見阿暢???” 口中說著,眼睛里不覺有些希冀—— 要說周家也是英才輩出,尤其是嫡系幾個堂兄,個個官居要職,可要說最顯赫的卻是三侄女兒謝暢。 謝暢身上可不止有一個長平侯的爵位,作為謝家唯一的后嗣,更是深得太妃喜愛,便是皇上也對她疼的緊。 說不得可以央她幫著自己說幾句好話…… 正想著待會兒該如何跟謝暢說,不料周雋已是直接哭成了個淚人兒: “九堂叔,大事不好了,三jiejie她,做的馬車遭遇驚馬,躲閃不及,方才,掉到懸崖下去了……” 一句話說的周豐腿一軟,直接癱倒了地上—— 果真是天要亡我嗎!那可是謝暢啊,大正唯一的女侯爺,更是太妃的心尖尖。忽然憶起前些時日聽說太妃身體有恙,謝暢這么急匆匆趕回來,說不好就是為了承歡太妃膝下…… 那始終未曾開口的周侍衛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你說什么?你親眼瞧見,謝侯爺摔下懸崖去了?” 許是這周侍衛神情太過嚴厲,周雋又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不錯,三jiejie的馬車,就在我眼前,掉下了懸崖……” 又一指希和: “這位,楊希和小姐,方才也是瞧見了的……” 周侍衛旋即轉過身來,眼神之銳利,竟是令人不敢對視。 希和點了點頭: “不錯,謝侯爺的馬車,確然跌落懸崖?!?/br> 周侍衛視線頓了一下,下一刻卻是轉向楊澤芳: “楊大人,得罪了?!?/br> 說著吩咐手下: “李琦你快速回宮稟報皇上,張先你帶領幾個人繞到懸崖下方,其他人全都待在原地,沒有我的命令,一概不許離開?!?/br> 這是把在場所有人都當成嫌疑人了? 希和愣了一下,果然京城水深,雖是說不出為什么,希和卻直覺,今天這事,怕是必有蹊蹺。也不知自家是倒霉,還是適逢其會? 且看這侍衛的模樣,分明并非是為了馬兒而來,竟是來接謝暢的。既如此,要么那太妃鳳體不是一般的違和,要么就是皇上對謝侯爺尤其看重。 到了這會兒,也只有祈禱自己之前提醒的話有效果,那謝暢吉人自有天相,逃過了這一劫,不然,怕是事情絕不可善了。 便也不再多言,只上前一步,靜靜侍立在楊澤芳身側。 周雋卻很是不忿,一直嚷嚷著要回府稟告此事,見沒人理她,便只管上車命車夫上路,不妨車夫剛一拉韁繩,一把利刃便擱在了脖子上,頓時嚇得好險沒從車上摔下來。那之后,無論周雋如何命令脅迫,卻是只管老老實實待在原處一動不敢動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又一隊官兵匆匆而來,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有大正鐵面之稱的大理寺卿石昌。只石昌等人身后,還有幾位公子哥打扮的年輕男子并一群家丁。 待得來至近前,看到周侍衛,石昌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周乾,可有侯爺消息?” 竟是根本顧不得和楊澤芳寒暄—— 這里可是京畿近郊,死的人更是當朝炙手可熱的女侯爺,還有那五百匹生死不明的馬…… 石昌可不是一般頭疼。 倒是周雋,看見這撥人卻是和見著救星相仿,急惶惶從車上爬下來,朝著那群公子哥跑過去: “四哥,三表哥,顧大哥,你們可來了,暢jiejie她……” 希和視線在最中間那個容貌尤其俊美的男子身上停了一下。男子正好抬頭,待瞧見希和,明顯一怔,卻又神情漠然的轉過頭去,沖著楊澤芳一拱手,淡淡道: “楊大人也在啊?!?/br> 一句話引得其他幾位公子齊齊看過來,不知是不是希和的錯覺,那幾位公子的視線明顯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太長了些。 “這位是楊希和楊小姐?!蹦前㈦h抽噎著道,上前一步靠近希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抬手間,竟是恰恰碰落了希和臉上的冪離。 第73章 “呀,你——”明顯沒想到冪離下竟是這么一張丑陋的容顏——宛若蜈蚣般的可怖疤痕,偏還青紅紫黑,凹凸不平,生生就是一個人形蟾蜍好嗎。 阿雋明顯有些被嚇著了,一個踉蹌好險沒摔倒: “怎么會,這么丑!” 那模樣簡直和瞧見鬼一般。 太過凄厲的聲音,明顯引得周圍人紛紛瞧過來,待看清希和的模樣,也唬的紛紛偏頭,一副不忍卒視的模樣。 似是意識到自己反應太過了,那阿雋好容易才擠出了一聲“對不起”,便躲避瘟疫一般的往站的最近的楊澤芳身后躲去。 其他人也跟著往后退了下,瞧著楊家父女的模樣又是厭惡又是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