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潛意識里總覺得那張青有些不對勁,只眼下卻也顧不得了。 一旁一直抱著肩膀一副看好戲模樣的張青爽快的應了一聲: “好嘞?!?/br> 身形一縱,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那馬車之上,也不見得他如何動作,那馬夫驚叫一聲,下一刻就飛了出去,至于說張青,則擺出一個瀟灑的姿勢,單腿蹬在車轅之上,一把揪出里面的顧承運,解了繩索,往前一推: “去吧?!?/br> 本是冷眼旁觀的沈管家臉色頓時一變,一揮手,就要讓人上去堵截,卻不妨張青已然笑嘻嘻回轉,狀似不經意間攬住那管家的脖子: “哎呀,我怎么覺得咱們見過??!” 沈管家愣了一下,恍惚間這副做派怎么有些熟悉呢?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隨即一緊: “讓你的人別動,不然,說不好這脖子可就會斷了?!?/br>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國公府的管家——”在這安州地界,沈家根本就是土皇上一般的存在,何曾被人這般威脅過,沈管家嚇得臉兒都白了。 “國公府?”張青拖長了聲音,“哎呀,真是嚇死個人了!” 口中這樣說,卻是猛一用力,沈管家頓時覺得喘不過氣來,嚇得忙沖那些手下招手: “回,回來——” “他怎么在這里?”沈亭霍然回頭,一把攥住希和的手,只覺心里一陣無來由的驚悸。 卻被希和用力推開,明顯沒有和他繼續說話的意思。 倒是旁邊的張青似乎覺得挺有意思: “你問我嗎?阿和,可要告訴他?” 語氣里竟是一副無比熟稔的模樣。 希和也沒有想到,這人本性里竟是如此惡劣。自己和他有這么熟嗎?明明兄長說此人雖是有些戾氣性子里卻是仗義居多,還算是個正人君子,怎么今日看來竟是如此不著調的一個人?當下也不愿和他多說,轉身就往酒樓而去…… 沈亭氣的臉都青了,張青卻仿佛沒有瞧見,反而快步跟了上去,明明兩人之間還有一定的距離,沈亭卻覺得無比刺眼…… 公堂上。 鄭倩本來內心相當忐忑惶恐,再沒料到那位明顯看著比縣太爺還威風的大人竟是如此上道,話里話外分明對自己無比回護。 怪道姑父姑母平日里那般威風,沒看到連自己這個知州表妹,在那些大人老爺面前都如此有面子嗎。 心情一旦放松,腦子自然轉的更快,竟是唱念俱佳: “大老爺容稟,民婦甫成親時,因著我那二伯母妄動喜被,兩家便有些齟齬……后來又因為他家強搶嗣子一事結了怨……” 聽她又哭又說,竟是陳谷子爛芝麻說了一大堆,朱子康蹙起了眉頭,又唯恐周治中不悅,只得盡量和顏悅色道: “從前的事就不要再說了,你只須把你狀告顧元山的事說清楚便好?!?/br> “是?!编嵸粦寺?,卻是愈發悲切,“去年初春,相公忽然提出想要外出游歷。公婆膝下只有相公一個孩兒,自然不肯,再三追問,相公卻不耐煩多說,反是鬼迷了心竅般執意要走。后來才知道,相公乃是和二伯一塊兒上路,公婆并奴家見勸不住丈夫,又想著二伯好歹是長輩,自然會對相公多加照看,哪里料到……” 說道這里已是痛苦失聲: “自相公那日跟著二伯離開,到現在已是將近兩年時間,竟是再無有只言半語……到現在生死不知……還請大老爺為民婦做主啊……” “青天大老爺,小老兒冤枉啊……”見鄭倩硬是要把一盆子臟水扣到自己頭上,顧元山不住磕頭。 “當日顧承運確然是隨同小老兒一起離開,可是到了柳河口,顧承運便自己下船離開,說是想到處走走散散心,那之后小老兒便再未見過他……” “你胡說,”卻被鄭倩一下打斷,“我家里公婆慈愛,上下相得,相公有什么煩心事,需要外出散心,還一散就將近兩年之久?” “既如此,顧承運當初緣何還要執意離家?”朱子康插口道,“這里面可有什么隱情?” “這——”鄭氏頓時有些張皇——顧承運因何離家,她自然清楚的緊,可不是為著再也無法大展雄風的子孫根?只那話卻是決不能說的?;炭种?,瞧向顧元倉。 “哪里有什么隱情?”顧元倉也沒料到,周治中已經擺明了態度的情況下,朱子康還敢不依不饒,竟似是站在顧元山那邊的樣子,又想到顧元山這么硬氣,難不成是得了顧元山的好處不成? 一想到這一點,頓時把顧元山恨得什么似的——好你個顧元山,有哪些銀兩寧肯用來打官司都不肯送與老子嗎?竟是梗著脖子道: “我們都是小老百姓,心眼兒實在,不懂得有錢人那些彎彎繞繞,我們怎么曉得他到底同我那侄女婿說了什么?承運既是跟著他走的,我們不找他要人找誰?還請大老爺為我們做主?!?/br> 顧元倉這人粗中有細,早在第一次跟顧元山打官司時就漸漸摸透了周治中的脾氣,這人也算是個有能為的,卻偏是最見不得富人欺負窮人,若然是富人和窮人對簿公堂,他就先要偏向窮人四分,要是窮人再硬氣些,就更對他的脾氣了。 一番話說得朱子康神情頓時有些難看——虧自己之前瞧在顧承善的面子上,對這老東西多有容讓,倒好,竟是越發蹬鼻子上臉了,當下臉一沉: “本官問鄭氏話呢,無關人等莫要喧嘩?!?/br> 本以為能讓對方收斂些,卻不料顧元倉反而勁頭更大了: “大老爺這話可不對,論輩分我還得叫顧元山一聲二堂兄呢,可我也是受過苦的人——當初因為我那小兒子,我可不是眼睛都快哭瞎了?現下我那元峰兄弟一家都快零散了,我這心里真是和在油鍋里煎一樣!所謂大路不平有人鏟,我雖然不是官身,可也知道善惡忠jian,怎么也不能瞧著好人受屈不是?” 第17章 水落石出 顧元倉這話明顯有指桑罵槐之嫌,朱子康聽得心里頭的火一拱一拱的,拿了驚堂木就想要拍,卻不妨旁邊周治中竟是搶先道: “此人言談間雖有所逾矩,倒也算古道熱腸,可比那等人面獸心的刁民強的太多了!” 一番話說得跪在下面的顧元山頓時面色如土——和十八年前相仿,這周治中依舊是不分青紅皂白便認定了自己的罪過。憶及多年來受的欺辱,無論如何再也忍不住,竟是趴在地上大哭道: “周大人,都說您是難得的清官,為何獨獨要把小老兒往死里逼?蒼天啊,你睜睜眼吧,我顧元山平生從未做過虧心事,為何要被人冤枉至此?” 口中說著,竟是瘋了般的朝著顧元倉撞去: “顧元倉,你為何一定要害我?這些年來,你從我這兒訛去的銀兩還少嗎?為什么就不肯放過我呢?好好好,既擔了個殺人的罪名,今兒個索性就坐實了吧?!?/br> 顧元倉不提防,一下被撞了個正著,竟是“噗通”一聲歪倒在地。 顧元倉的幾個兒子登時不樂意了——平日里顧元山見到他們都跟老鼠見了貓一般,今兒倒好,還敢還手了。捋胳膊卷袖子的就要一擁而上。 卻被顧元倉用眼睛止住,連帶的臉上露出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的難過模樣: “二堂兄,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心里一直怨我,當初你想要我兒子時,做兄弟的本來就該拱手相讓,可誰讓你兄弟是個沒出息的,走不出那,骨rou連心四個字啊。當初的事也就罷了,今兒這事卻委實是二堂兄太糊涂了?任他多大的怨恨,能有人命重要?都說人命關天,做兄弟的怎么也不能瞧著你一條道走到黑不是?眼瞧著元峰兄弟家可就要散了,您就行行好告訴他們,承運那孩子到底怎么了吧!” 鄭倩也是個有眼色的,聽顧元倉如此說,也跟著朝顧元山不住磕頭: “二伯父,你到底把我家相公怎么了?求求你,告訴我吧……” 哭的那叫一個傷心欲絕,當真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連帶的下面看熱鬧的百姓都跟著不住抹淚: “兀那顧元山,你就告訴人家吧!” 也有人疑惑:“顧元山平日瞧著也不是那等窮兇極惡之人??!” 更有心里感慨的,要說這顧元山也是個有能為的,虧就虧在沒兒子,不然,他那些同宗之人怎么就敢這般磋磨于他。 馬上被人否定: “可也不見得!這世上多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竟是引來了眾多的附和聲,一時頗有些群情洶涌的模樣。 顧元倉瞧著面如死灰的顧元山,心里得意的不得了: 叫你不識時務,早點兒乖乖的把銀兩送上,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正盤算著待會兒要顧元山出多少銀子才能平息自己心頭的怒火,不提防人群后面忽然傳來一陣sao動: “讓一讓,讓一讓……” “擠什么擠呀?你想上前面看熱鬧,我們就不想看,呀,怎么是你!” 隨著這聲驚呼,竟是更多的人讓開路來。眼看著人群如水流一般分向兩邊,顧元倉和鄭氏也有些納悶,順著分開的方向往前瞧去,下一刻卻是同時張大了嘴巴—— 怎么竟會是,顧承運? 顧元倉先就發了急——沒想到承運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可怎么也不能讓他說漏了嘴才是。當下趕緊迎上前去,壓低聲音道: “承運,待會兒切莫亂說話,看我的眼色——” 話音未落卻被顧承運一下打斷,聲音還不是一般的尖銳高亢: “看你的什么眼色?怎么,你害了二伯父,害了我這么多次還不夠,眼下還想繼續誣陷好人嗎?” 一句話宛若霹靂般令得顧元倉頭皮都有些發麻,口中都有些發干: “承運,你,你胡說些什么?” 那邊鄭倩也有些發蒙,更多的卻是見到丈夫的激動: “相公,真的,真的是你,回來了?” 當下就想撲過來,不妨被顧承運抬腳當胸就踹了過去: “賤人,你還有臉說話!我當初為何離開你會不知?如何有臉賴到二伯父身上?” 眼里射出的怒火,簡直能把鄭倩身上灼個窟窿出來, 鄭倩臉上的血色瞬時退了個干干凈凈,第一個感覺就是,顧承運他知道了,所有的事,怕是都知道了! 下面亂成一團,自然引起了周治中和朱子康的注意,尤其是顧承運刻意提高聲音的幾句話,更是一字不少的落到了兩人的耳朵里。 這氣勢洶洶沖上大堂的竟然是原告口中十有*已經“死了”的顧承運! 顧承運的態度更是讓人如墮五里霧中—— 明明方才作為妻子的鄭倩哭的死去活來,一副和丈夫如何鶼鰈情深的模樣,怎么顧承運一回來,不說和妻子抱頭痛哭,反而大打出手? 至于剛才還口口聲聲號稱古道熱腸的顧元倉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話——那顧承善話里話外的意思,之所以會流落在外這么久,分明就是顧元倉害的! 所以說這就是典型的賊喊捉賊嗎? 想明白了其中緣由,不獨堂上百姓,便是上座的朱子康和周治中也全都開始風中凌亂了。 朱子康還好些,畢竟方才處事還算公允,甚而對顧元山多有回護,周治中卻無疑有些太過凄慘—— 方才周治中可是當著堂下這數百子民的面,直呼顧元山為刁民!話里話外更是早已定了顧元山的罪。 若然顧承善不出現也就罷了,周治中的言辭尖銳還可被美化為嫉惡如仇,而事實卻是顧承善不但活著回來了,話里話外更是透露出他的失蹤非但和被告顧元山沒有關系,反而是作為原告的鄭倩和顧元倉一手造成。 再對照白發蒼蒼的顧元山神情萎頓的可憐模樣,頓時令得之前周治中的諸多貶損之語顯得惡毒之極。 堂下諸人頓時議論紛紛: “不是說這位周大人是難得的清官嗎?怎么今兒瞧著如此糊涂?” “可不。虧得顧承運及時趕回來,不然瞧這位周大人的模樣怕是還真會治顧元山一個殺人大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