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我姓周?!?/br> “周什么?” “……” “周一,周二,周三,周日……” “周戎!”特種兵簡直頭大,順手一拍少年的腦袋當做懲罰,盡管那動作輕柔得堪稱小心:“兵戈戎馬的戎?!?/br> 少年終于略微表示滿意,“嗯”了一聲。 “下次有危險就叫戎哥?!碧胤N兵頓了頓,火光中他俊美的臉似乎有點紅,小聲說:“只要叫戎哥……不管在哪都去救你?!?/br> 不論多遠,都能接到你。 十一年后,喪尸淪陷的t市中心。司南凌空接住鉤索,被周戎攔腰一抱,機車在身后打著旋砸進喪尸潮。 兩人在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中彼此相擁,一同摔進了裝甲車。 “免貴姓周,兵戈戎馬的戎。你呢?” ——noah。 我的名字叫noah。 灰暗的平房中,司南扭著眉頭嘶啞喘息,痛苦蜷起滿是電擊傷痕的身體,冷汗將床褥浸透了一層又一層。 山長水遠,多年不見…… 如同你曾許下的承諾,最后請再來接我一次。 第43章 06:08am 第三天清晨。 周戎癱在房檐上, 在東方天際泛起魚背青的那一刻, 精疲力盡地呼了口白氣。 子彈還剩最后二十一發,手榴彈四枚, 戰術刀、匕首各一把, 突擊步一挺, 手槍一支。 食水全部耗盡。 雖然已至強弩之末,但他竟然在喪尸之城中度過了整整兩個漫漫長夜, 連周戎都覺得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在庇佑著自己。 但司南還活著嗎? 放眼望去茫茫尸海, 他到底躲在城市的哪個縫隙角落? 周戎看了眼表,距離司南失蹤已經過去了三十六個小時。 ——他是否已經心灰意冷, 放棄希望, 甚至已經……死了? 不, 不會的——雖然沒有任何依據,但周戎莫名就是覺得司南不會這么輕易被殺死。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手無寸鐵,無法突圍,又對118小隊折返回來接他逐漸喪失了信心, 正不知道躲在哪個犄角旮旯里抹眼淚;要不就是正收拾收拾, 準備強行出發步行去城郊的直升機場。 再堅持一下, 周戎咬緊后槽牙,強迫自己坐起身。 搜索滿48個小時還沒結果的話,就賭一把出發去機場,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守株待兔,還是開裝甲車回城繼續搜索。 “堅持住?!彼?,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虛空中那個對他微笑著招手的司南。 “只要堅持住, 總能再見的?!?/br> 周戎緊緊左大腿上的繃帶,被喪尸潮圍追堵截到無路可逃只能跳樹,結果被樹枝刺出的那個比巴掌還大的傷口現在已經不流血了。又臟又黃的繃帶上只留下深色凝固的血跡,乍看上去有點嚇人,幸好不太影響行動。 周戎拎著擴音器跳下屋瓦,無視了咫尺之外正聚攏過來的喪尸,縱身從樹梢躍向大街,正準備繼續放聲大吼,突然腳步一頓。 ——遠處街角,有個人背對著他,正走進一家五金器材店,將店鋪里覓聲而出的喪尸一一擊斃。 那人穿著兜帽衫,背影極其雄壯,周戎打量了下,覺得可能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而且那人姚明般的身高竟然還配了泰森般的肌rou,隔著那么遠的距離,都讓人油然產生一種望著巖山在平地上移動的感覺。 竟然還有活人? 周戎沉吟片刻,沒有暴露自己,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 “……啊……!” 羅繆爾翻身壓住司南:“——簡!” 女alpha快步沖進房里,把司南一條腿壓住,整個人按在地上,左手銬在床沿,整系列動作熟練無比,仿佛在過去的一天一夜里已經重復過了很多次。 司南眉心緊鎖,竭力蜷縮身體,發出痛苦的咆哮。羅繆爾示意那個叫簡的女apha出去,然后跨坐在司南身上,壓制住他所有掙扎,捏著他下巴吼道:“noah!看著我!” 司南充耳不聞。 “noah!” 羅繆爾貼著他耳朵,不斷反復喝令,那音量簡直連死人都能被震醒。足足好幾分鐘后,司南渾不似人的嘶聲喘息才漸漸停止,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睛。 “看著我!”羅繆爾吼道。 “……” “你想起了什么?”羅繆爾強行注視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問:“你在白鷹基地的時候是怎么跟c國軍方接上頭的?終極抗體在哪里?告訴我!” 司南動了動嘴唇。但連續十多個小時食水未進,連續不斷的高強度審問讓他極度疲憊,連聲音都很難發出來了。 羅繆爾用楓糖沖了杯糖水,回來半跪在他身側,居高臨下道:“喝了?!?/br> 司南別過頭。 “喝了!” 沒有回答。 “跟巧克力一樣,是么?”羅繆爾終于放棄了努力,冷冷地問。 司南完全沒有搭理的意思,閉上了眼睛。 這銅墻鐵壁般的無聲的拒絕讓羅繆爾無計可施,他狠狠摔碎楓糖水杯,玻璃渣濺了滿地。 陋室中一時十分安靜,寒風呼呼漏過窗縫,除此之外只聽見羅繆爾強行壓抑憤怒的喘息聲。 令人窒息的僵持延續了足足好幾分鐘。 “……好吧,我承認?!绷_繆爾再次開口道,出乎意料的是并沒有大為光火,尾音甚至稱得上是冷靜自制。他說:“ok,我承認,巧克力的事情是我做錯了?!?/br> ——在羅繆爾一生中,說出“我錯了”三個字的時候屈指可數,甚至連他親爹都未必聽過兩次。 但司南無動于衷。 “我不該在你極度虛弱的時候,為了懲罰你,讓你自己開電擊器,并把巧克力作為誘導手段?!?/br> “——但你知道,”羅繆爾頓了頓,緊接著又冷硬地道:“在試驗場景中被喪尸咬傷本來就是會被懲罰的,作為受到特訓的戰士,你我都經歷過。雖然你接受的模擬強度確實大于白鷹部隊內的任何人,而且你認為用食物作為誘導手段是一種侮辱……” 司南毫無反應。 “你到底在聽我說么?” “……” 羅繆爾深深吸了口氣,藉此控制住情緒:“你這種幼稚的堅持毫無意義,noah。假設一下如果你現在餓得快死了,面前只有一塊巧克力,不吃就會死,你還會不會對我堅持這種蒼白可笑的個性?” 他沒有想到的是司南竟然睜開眼睛,偏回頭來,微笑道:“不會啊?!?/br> ——短短三個字沙啞變調得幾乎聽不出來,但那個嘴角略微彎起的弧度是真的,羅繆爾都看呆了。 “我早就開始吃巧克力了?!彼灸险f,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前兩天有人給我的,吃了一大塊呢?!?/br> 羅繆爾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愣在了那里。 司南坐在地面上,再次把頭頸枕在床沿邊,似乎那兩句話已經耗光了全身的力氣。 noah的真實性格中,有著極度偏激和令人費解的一面,羅繆爾一直都知道。如果硬要和正常人做個對比的話,他某些方面其實很像孩子,還是特別幼稚和記仇的那種。 他仇恨別人,也仇恨自己。 他會在饑餓難忍時,因為對誘導物——巧克力產生極其強烈的需求,而愿意接受羅繆爾的條件,自己按下電擊器,承受生理痛苦和精神侮辱這雙重的折磨。 但他也會在之后產生應激障礙,從此徹底拒絕巧克力,甚至每當吃到這種食物就會條件反射性嘔吐。 羅繆爾觀察過,他的嘔吐和某些厭食癥一樣,在最初階段是他出于自我懲罰和厭棄而強迫自己進行的。但隨后不久就演變成了真正的應激反應,一度甚至完全不能碰任何巧克力味的東西。 ——偏執,自控,鉆牛角尖。一旦認定什么東西,就會不斷進行自我意識強化,從而深深烙進腦海里,催化為行事本能的一部分。 這種個性通常是不會改的。 羅繆爾完全沒想到,自己這位所謂的弟弟還有能推翻自我意識的一天——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 羅繆爾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動了動,似乎想做某種嘗試,欲言又止。 半晌他含義復雜地咳了一聲,拉下沖鋒衣拉鏈,露出內側圍巾的一角:“……noah?!?/br> “看這個,noah?!彼笾灸系南掳土钏蜃约?,只是這次手勁特意柔和了很多:“你還記得么?” 那是一條很普通的深灰色羊絨圍巾,沒有花紋,質地很薄,因為陳舊的關系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其實跟羅繆爾通身的上等社會精英氣質并不太配。 司南瞥了眼。 “我母親去世那一年,我從紐約飛赴洛杉磯參加她的葬禮,當時你也在?!绷_繆爾緩緩道:“葬禮后我一個人走進樹林,天下著雨,突然你走過來,給了我這條圍巾……” “ ‘這么待著不冷么?’當時你這樣問我。而我的回應是揮手把圍巾甩了,怒斥著讓你滾。你沒有再說話,看了我一會,轉身走出了樹林?!?/br> 很多年后羅繆爾還能清晰回憶起那一幕的所有細節,包括黑色大衣包裹中他弟弟蒼白的臉,因為沾了細密雨水而格外濕潤的眼睫,還有一言不發轉身離去時,衣角在空氣中拂起的弧度。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那是noah平生第一次,以如此柔軟的態度主動對他開口。 不過那也是最后一次,所以羅繆爾再也沒機會驗證他后來重復了無數次的猜想——如果他當時以完全不同的態度來表示回應,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從此變得不同? “第二天我離開洛杉磯時,回到那座樹林中,撿起了你的圍巾,并一直保存至今?!?/br> 羅繆爾從脖頸上摘下圍巾,近距離盯著司南平靜無波的眼睛:“這次赴華前我特意帶上了它,因為我知道前所未有的災難已經開始,人類很有可能會從此滅絕于地球。那么在你我重逢于末世的今天,很多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的事情,是不是還有機會倒退到發生之前,重新再來一次?” “——如果你同意的話,告訴我終極抗體在哪里?!绷_繆爾低聲道,聲音輕得近乎耳語:“研制出疫苗后,人類將建立起最終的安全堡壘,你我都可以成為進入安全堡壘的第一批人……我保證一切痛苦的往事都將永遠成為回憶,我會讓你過上很好的生活,你以前連想都想象不到的,好的生活?!?/br> “真的,”他鄭重道,“只要你相信我?!?/br> 長久的安靜過后,司南輕輕道:“我從沒相信過你?!?/br> “我知道?!绷_繆爾頓了頓,反問:“但就像巧克力一樣,那些你以為會堅持到底的東西,最終也改變了,不是么?”